“老师……这是圣人言,是天人言啊。”
昔日圣人悟道之时,因窥得天地奥妙无穷无尽,在得察宇宙浩渺与自身渺小的情感冲击下,不由得散发跣足、纵跃高歌,又哭又笑;眼下在听见贺贞这番话后,她心中的感觉,便也差不多了:
“听过这番话的人,只要不是傻子,就都能明白,你将来是要做圣贤的人,你竟然还屈尊窝在这种小地方教我们……师恩之重,可胜山海,我等纵粉身碎骨也难以相报!”
“老师,你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想到这些的?这些道理书上没有写,寻常的教书先生也不会说,你莫非是有天人点化,得以脱出凡俗,通晓这无穷奥妙?”
贺贞微微一怔,随即她的眉眼便瞬息柔和下来了,就像是在怀念一位故人:
“是之前‘看见我’的人告诉我的。”
“她说,要到基层去,要看见更多的人,所以我来了。”
说话间,贺贞取过一旁桌上的教鞭,轻轻压过她双肩,温声道:
“我既为你师,便合该如母、如长,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便赐你一名,叫你日后登上太和殿时,陛下问起,你也好有得答。”
面上横亘着一道伤疤的“阿林”,毫不犹豫在贺贞面前揽衣拜下,朗声道:“承蒙恩师不弃,请恩师为我赐名!”
贺贞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说了三段话:
“你的先祖中,既有茜香林氏的血脉,便保留这个姓氏,不必再改动,陛下不是那种因噎废食的小人,以此为姓,更能激励警醒你。”
“你的第二字,为‘右’,来源于‘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合你青灯黄卷,苦读不辍之意,愿你日后,能经明行修,通文达理,知行合一。”⑧
“你的第三字,为‘英’,取自‘高山成谷苍海填,英豪埋没谁所捐’,正合你昔日明珠蒙尘、明月与砾同囊旧事,愿你日后,能露才扬己,光华难掩,得偿所愿。”⑨
这三句话过后,世界上就少了一位被囚在画阁朱楼里的歌女,少了一位在雪地中九死一生的毁容弃子,多了一位贺贞名下的学生,多了一位即将在殿试中脱颖而出,入太医院,日后更是要跟随大部队远赴西南的绝世名医。
——不得不说,世间种种,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冥冥之中缘分自得。贺贞当年为她取名时,曾经将教鞭轻按在她肩膀,似乎就已经提前预示着,西南边陲二十六城的万人生死这幅重担,会压在她们身上。
当她后来,果然如贺贞所期望的那样,站在太和殿上的时候,她又一次看见了谢爱莲的身影。
只不过此时此刻,她们的身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曾经的新科状元,眼下已经是朝中独得恩宠的近臣了,她再也不必穿深蓝色的进士袍,大红的官服加在她身上的时候,何等煊赫灿烂,明艳不可方物,自有一种“得天独厚”的雍容姿态。
而曾经怀抱琵琶,与昔年的明算科状元擦肩而过的歌女,眼下虽失却了面目上的“美”,却获得了更深一步的“心”。
于是她遥遥望过谢爱莲一眼,心想,可能是好人有好报吧,我替你说过话,所以今日,我也能抵达往日看来高不可攀的这里。
我已经见过天上月、云映雪、水中莲了,可我还想见更多的东西。我的师祖在哪里,曾教给我的老师那些道理的人又在哪里?
果然还是要往上走,果然还是要到权力中央去。因为越往上,我能看见的人就越多,能看见我的人就越多,老师教给我的这番道理,能帮到的人也就越多。
——这便是她所有的故事。
只可惜她的故事注定无人知晓,因为被贺贞捡回去的女孩们的身世大同小异,一个比一个惨,大家都习惯了,也就不会再纠结这些过去。
金钗见她谈吐得当,见识不凡,心生欢喜,便又和她多说了几句:
“《圣济总录》里的常山饮也有效,但是喝过的病人里总有几个呕吐不止的,险些把胃都要吐出来,于是最后还是定下了《肘后备急方》里的青蒿饮做主药,常山饮为辅,《伤寒论》里的柴胡桂姜汤只能用来辅助发汗降热。”
“但按照书上的记载,用水做溶剂的法子有时灵有时不灵,可见‘青蒿’作为主要材料是没问题的,问题出在‘浸泡’的药剂上。”Ⅰ
众人恍然,终于明白为什么宣慰使这边会八百里加急送信来,却又说“给点药也行不给也行”了,因为西南这边最不缺的就是这种状似野草的药物。
于是她们继续追问道:“那依金钗姐姐之见,眼下我们应该从什么地方入手?”
金钗答道:“我们近期的工作主要分为三大部分。”
“当务之急,是继续看护病人,对症下药的同时,日常起居饮食也要注意;其次是研发新药方,你们一部分人去寻找和实验新的溶剂,一部分人跟我来,研究一下从海外和茜香运来的各种药物里,有没有特效药;最后,得把这些试验过的有用的方子编纂在一起,再把之前的医书里那些一看就是胡编乱造的药方标注出来,便于后人参考。”
金钗这番话说得相当井井有条,然而如果真细细安排起来的话,哪一样的工作量都不小。
哪怕是听起来最简单的“新的溶剂”这样的小事,金钗之前还自己提前完成了一部分,结果等到她带着这支队伍去专门垒起的石屋转了一圈后,饶是最沉稳的医师都被她的工作量给惊到了:
“……这些全都是你做的?!”
呈现在她们面前的,是七口大水缸,水缸里放着各式各样的液体,至于具体是什么液体一时间还真闻不太出来,因为离她们最近的那口缸正在源源不断地散发出过分香醇浓烈的酒气,以至于把别的水缸的气味都压下去了。
更令人惊讶不已的是,这排水缸的上面贴着标签,白纸黑字地表明了,这是第十二批。
也就是说,在来自京城的帮手抵达之前,金钗已经在照顾病患、试错药方、研究药理、协调基层搬迁与卫生事务的同时,从她那一看就能让人猝死的时间表里,硬生生压榨出了实验各种溶剂的时间。
“正是。”金钗对她们嘱咐道:“目前已经实验到酒精浸泡的这一部分了。你们眼前的七口水缸是不同浓度的烈酒,等浸泡完毕后,便过滤澄清拿去给病人服用,同时还要记录服药时间、病症表现和发热间隔有无改善等各项数据。”Ⅱ
她点了点刚刚说“老鼠榨汁实在不合理”言论的女子,示意道:
“你听起来好像十分精通药理。正好我在编纂新的医书,眼下又要治疗重病患者,又要安排相应事宜,实在腾不出手来,你来搭把手罢,等下去我帐子里,把我摊开在旁边书柜上的书补完——你叫什么?”
女子上前躬身行礼,答道:“回姐姐的话,我叫林右英。”Ⅲ
“林”这个姓氏一出来,整个帐篷都沉默了一下。
实在不能怪她们多想,因为茜香国的皇帝就是林姓,掌权的也多是女人,“姓林”和“女人”两个因素加起来,着实是把所有可疑因素都叠满了;再叠加上“知书达礼格外聪明”这一点,要说她和茜香国半点关系都没有,鬼都不信。
林右英见众人沉吟不决,恍然大悟道:“姐妹们不必心怀顾虑。我虽说和茜香皇帝的确有点关系,但那也是八百年前的老皇历了,怕是要追溯到林家老祖宗林幼玉那会儿才能成。”
她将昔日经历轻描淡写说与众人后,又道:“我的本姓甚至都不姓林,还是贺相收留了我之后,带我回家去看了一眼,我从家中族谱上找了个看起来最威风的前辈,从了她的姓氏后,改成这个的。”
“考科举的时候,不是要查出身和籍贯的吗?结果那边把五服三代都查完了,也没能发现我和茜香皇帝的联系,还是我自己主动报上去的,心想,要是将来有人以此攻讦我,我提前上报过,也算是给陛下打了个底。”
众人一听,心想,的确是这个道理,虽说贺贞帮她们掩饰了踪迹,可等到科举报名的时候,她们都是按照正经流程,写了自己母亲的出身和籍贯报名上去的。连户部都没查出什么来,看来林右英和茜香国的联系的确已经很淡了。
林右英又道:“后来陛下知道了我的事情,不是也没说什么吗?还把我和大家一起派到了这里来,可见这不是什么需要忌惮的大事,不必放在心上,金钗姐姐尽管吩咐我便是。”
金钗对人间的政治斗争不是很明白,只从以上言论里提炼出了一个关键点,“这个聪明的林右英可以派上用场”,于是她连“表面上的犹豫”这个流程都不走了,直接就开始给她派活:
“切记,不能只写‘这个方子是错的’这样简单的结论,一定要把过程都加上去。就像你刚刚那样,详细分说药效,对有误的旧方子一一分析反驳,才能让别人都看懂和相信。要不这些方子一代又一代传下去,只会害人,不能救人。”
林右英领命后,又求知若渴地看向金钗,问道:“我听金钗姐姐之前安排相应事宜时,一直在说,远离蚊虫繁衍的死水,又要焚烧艾草驱蚊,请问姐姐为何做这般安排?是因为疟疾的发病因素就在蚊虫身上么?”
“要是姐姐知道些什么,还请一并告诉我吧,我等下去编写医书的时候一同写上。”
金钗欣然道:“不错,正是。”
林右英诧异道:“这才多久,姐姐怎么就试出来了?果真没问题吗,这个结论好像和历朝历代医书中的‘湿热之气’和‘瘴气’完全相反,如果没有实证,我真不敢写。”
金钗欣慰一笑,赞赏道:“很好,就该这样谨慎。”
她一边说话一边挽起袖子,手臂上被蚊虫叮咬过的红肿、开刀放血验证“放血疗法”的疤痕、被各种奇怪的药材灼伤和划破的旧伤,便一并映入了众人眼帘。
在一片鸦雀无声之间,金钗信心满满道:
“因为我已经自己试过了。放心,绝对没问题,疟疾的起因就是因为有‘幼虫’,蚊虫叮咬是一个重要传播途径,你写书的时候记得把这个写进去。”
——疟疾在人类的身上,是能要命的大病;可是放在白水素女的身上,不过是区区小事;再加上她还戴着秦姝赐下的五岳金簪,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事。
恋爱脑的本质是什么?是“倾尽一切对别人好”的一种近乎扭曲的温柔和爱。只要这种爱没有伤害到其他人,那么最该被率先谴责的,是让她有了这种想法的人,是享受着她的优待却还不自知不感恩的人,绝对不是已经被压榨和利用了的受害者自己。
那么,如果把小爱扭转成大爱,把一人扭转成千万人呢?
“爱”的本质是不会变的,“好人”的本质是不会变的,“我愿为他人牺牲”的本质也是不会变的。
于是在“疟疾的起因研究”一事上遇到阻碍后,金钗宁愿伤害自己,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快试药的方法,也不愿意将没有把握的东西,用在普通人的身上。
她在无数个深夜,背着人们,偷偷跑到蚊虫肆虐的野地里,任由这些东西在自己身上叮咬,感受着流进血管里的异常和身上逐渐发起的高热时,曾不无庆幸地想,幸好我在这里,幸好这种事情,不必让她们去九死一生地尝试。
她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从来未曾想过,“我将来可以凭这些东西卖惨,博取他人同情和功名”,只是在想,阿玉操练边军,开山治水,又亲自勘探地形开辟商路,已经很厉害了,我是她的姊妹,自然要和她站在一起,做些贡献出来才好。
——可她本人不觉得疼,并不代表外人也能对她的牺牲视若无睹。在对她的身世一无所知的人看来,这种“以身试毒”的做法简直就是在找死!
所以金钗的手一露出来,室内的气氛便近乎凝滞了,而且这种“满室死寂”的压迫感,比她数年前在宴席上,对着那些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说特别掏心窝子的大实话时,带来的全场僵硬感有过之而无不及。
半晌后,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赶紧把随身携带的药囊取了出来,想把这条伤痕累累、触目惊心的胳膊治一治,别问,问就是合格医师的本能是不会面对着如此惨烈的伤势却还能无动于衷的。
可金钗胳膊上的旧伤实在太多了,这个全队里最年轻的、怕是连十六岁都没有的少女左看右看,都不知道是该先治蚊虫叮咬,还是先给还没完全愈合结痂的放血伤痕上药,还是去旁边拿点常山饮来给金钗服下以防万一。
于是她便发挥出了惊人的创造力,左手蘸满了清凉膏,右手满把的金疮药,左右开弓,一心两用,甚至都没等堂堂白水素女反应过来,就给金钗把手给包好了。
金钗:“……好家伙,这动作是怎么练这么快的,教教我,我也想学。”
少女得意地耸了耸鼻子:“去城外义诊的时候、经常要给干活太多,被各种意外状况弄到脱臼的人把胳膊接回去,时间久了,就练出来了。”
她说完这番话后,才发现自己好像被金钗险些带着把话头带偏了,便又“悬崖勒马”似的,将话题转回了金钗身上,气势汹汹道:
“金钗姐姐,何至于此耶!”
“我们老师和谢大人关系好,私下里谈天说地的时候,经常跟我们说,谢大人有多温柔稳重,我们就想,谢大人的女儿肯定也是一样可靠的人。所以一开始知道要来西南的时候,我们虽然有些怕,怕自己学到的东西派不上用场,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两位姐姐在那边,只要她们肯带着我们,我们又不是什么笨人,肯定能慢慢上手学会。”
“可今日一见,倒是叫我等更担心了!金钗姐姐,你想帮忙的心固然是好的,可总得多少顾及自己一些吧?”
她这一开口,众人才陆陆续续回神,蹙眉应声道:
“是啊,正是这个理儿。”
“姐姐叫我们保重自己,护着我们,不让我们去接手重症病人,怎么这么懂道理的你,反而要这样戕害自己!”
“金钗妹子,以后切莫这样了,这种重病可不是开玩笑的。”
“今日见此情形,方知吾师所言非谬,谢大人一家三口果然都是忠烈刚正的义士。”
“我等日后定全力以赴襄助,必不让姐姐再如往常那般,孤身一人苦苦支撑,还请姐姐日后切莫这样了,若是你这个领头人都倒下了,那下面的人心可就真要大不稳了。”
在一片嘈杂中,唯有林右英一言未发,怔怔地凝视了金钗好久,终于开口道:
“……我明白了。”
那一瞬,她的眼前闪过许多许多人。
茜香国素未谋面的皇帝,传闻武神托世的梁将军,摄军国事的述律太后,数年前蓝袍飞扬纵马而去的状元,带着她们在废弃许久的宅院中一字一句认真分析四书五经的青衣女子,只知其人不知其容的“师祖”,还有她们无数最底层的斗升小民悄悄供奉在家中的六合灵妙真君。
她昔日跟在贺贞名下苦读之时,一开始走的并不是医师的路子,而是最传统的进士科;可后来,她无论如何都参不透什么叫“以天下之权,寄天下之人”,曾对贺贞发出过这样的疑惑:
“老师,我的出身你也知道,咱们就不说什么场面话了,平白耽误事——我实在感受不到什么叫‘命运共同体’,这样写出来的文章半点灵魂都没有,连我自己都觉得空落落的。”
贺贞当时并没说什么,只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
“没关系,你现在学的东西,其实都是在为你将来的几十年人生打基础,这就叫厚积薄发,知行合一。”
林右英实在听不懂贺贞的这番话,因为她当时对所谓“命运”的认知,还只局限在自己的身上;哪怕后来贺贞点拨过了她,她也没能体会到那种虚无缥缈的、过分宏大又遥远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再加上贺贞后来又有心在传统进士科之外培养一批能立刻就用得上的实干型人才,林右英便转了型,不再揪着她实在体会不到的那种虚无缥缈的“家国大义”说些违心话了。
然而此时此刻,林右英终于后知后觉地明晓了,贺贞一直想教给她们的东西。
——这便是“家国”,这便是“大义”。
——休要只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在“他们”看不到的视角里,千千万万女子隔空相望,勠力同心。
于是林右英眨了眨眼,将眼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忍了下去,对金钗深施一礼:
“姐姐放心,我定不负重托,助姐姐勘误谬处,汇集良方,编纂新书,救天下人。”
另一边,在得知城外叛军营地中疑似出现疫病后,述律平立刻召来贺贞大加表扬,顺便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