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疑惑在这一刹那迎刃而解。
述律平猛地回过神来,定定地望着站在她面前的绿衣女郎。
和贺太傅等人攻讦她时,最常用的“纵情声色”之类的理由恰恰相反,述律平其实是个很养生很自律的人。她哪怕喜爱打猎,也不曾为此荒废半分政事,更不曾强占民地、大兴土木建造猎场,就连年宴上饮酒之时,都浅酌辄止,罕有酩酊之态。
然而这一刻,她望着站在金座之下、白玉阶前,长身玉立的白再香,竟感到一种近乎大醉的飘忽与快乐,从她的四肢百骸浮上来了:
昔年唐皇微服私访御史府之时,见新科进士来来往往,人数众多,欣然曰,“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矣”,那时的一代明君所感受到的快乐,便犹如我现在感受到的这般吧?
我不曾给她任何额外的机会,只是提供给了她们所有人一样的资源,可最后只有她,凭着满腔坚韧心气,披荆斩棘,越众而出,才能在此时此刻,带着满腹良策站在我面前。
如此说来,我此时感受到的快乐,要十倍、百倍胜过唐皇。
因为他面对的,是差一个机会,便能一步登天平步青云的“寻常众生”;可站在我面前的,是从出生起,就没有资源、没有机会,不得不在成年后加倍发奋苦读,才能弥补越来越大的差距,站在我面前的“无边苦海”。
无边苦海里,今日当开一朵红莲。
于是述律平抬眸,示意司礼女官取来阵前拜将时的相关礼器,又继续道:“白卿,我倒是愿意听你多说几句。”
“为何依你所言,我等应在京城迎击?”
“禀陛下。”白再香弯下腰去深深一拜,朗声道:
“这马和信函的规格,都是三百里普通官报的制式,也就是说,这封信传到这里后,叛军离此地,最多也只有半月之余的路程了。”
“且此人手中的信函明显被拆封过,怕是路上汇报之时,遇见了八百里加急的速报后,为以防八百里加急太过显眼,送不出去,才誊写了第二份放进来的。”
“所以,陛下刚刚那番话说错了。不是我等‘应’在京城迎击,是我等‘只能’在京城迎击!”
众人被白再香的这番话惊得倒抽一口冷气,纷纷看向传令官手中的信匣,果然发现,上面那个火漆印正如白再香所言,被盖了两次!
“叛军行踪未明,很有可能已经离京城很近了”的消息,给本来就吓得不行的官员们的心上又来了重重一锤。
更甚于以往的沉默氛围在太和殿中飞速扩散开来,然而这次,掺杂在这份安静里的,已经不是“不服气”和“侥幸”这么简单的东西了,而是更令人窒息的“恐惧”。
终于有人颤抖着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这个……我是说……也不至于吧?白女官不要太……太危言耸听了,没准就是……就是他传令的时候,把信函匣子给颠散了,才封了第二次呢?”
结果正巧这时,被太医们一顿针灸和塞药丸参片给硬生生弄醒了的士兵,被搀扶着从侧门进来了。
他一进来就听见了这番狗屁言论,气得也不顾什么体面什么觐见礼仪了,当即挣脱开搀扶他的侍女们的手,朝着述律平金座直直扑去,撕心裂肺喊道:
“陛下,叛军来势汹汹,狡诈无比,所过之处,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还不惜任何手段封锁消息,末将是走了远路,日夜兼程,才好不容易将消息传过来的!”
他砰砰砰地在地上连磕三个响头,暗红的血立刻从他的额前沁了出来,他却恍然未觉般嘶声高喊:
“末将沿途从战火尚未波及的驿站借了三匹马,已经全都活活跑死了;路上偶尔见到的数位八百里加急的传令同僚和信鸽,怕是已经被叛军尽数派急先锋拦截灭口,才使得京城时至今日,犹能作出这般故作太平的诛心之语!”
“陛下若还不信,末将只能以死明志了!”
说完,他半点不给别人反应的机会,便朝着太和殿中的柱子上狠狠一撞——
随着“咚”的一声沉闷响声传来,鲜红的血和淡黄色的脑浆呈溅射状留在了赤金的柱子上,随即缓缓流下,这人为了证明自己带来的逆贼的信息绝对可靠,就这样在一干主和派的面前,以死明志,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众人被这番殿前见血的变故吓得呆若木鸡,唯有述律平垂下眼,凝视了这抹血迹良久,才叹道:
“是忠贞之士啊。”
“来人,速速查明此人籍贯正身,如家中尚有双亲,则国库可代其奉养;若家中另有妻儿,则加封其妻为正五品淑人,入藏书阁为女官。”
这道赏赐不可谓不丰厚,然而能领赏谢恩的人,已经被主降派给逼死了。
如此一来,便显得太和殿内,陆陆续续响起的“陛下圣明”“陛下仁慈”之类的话语,格外苍白无力。
在这一片歌功颂德的响声中,述律平半点眼神都没分给那些寻常官员,只一瞬不瞬盯着她今日终于发现的沧海遗珠,追问道:
“白爱卿,若真叫你和叛军对上,你有几分把握?说来听听。”
白再香深施一礼,道:“微臣不敢说有多少把握,只能说,与叛军作战,无非就是,‘解’其攻势,‘挫’其威风。”
“这几大方面细细分来,又可分为十二条。若陛下不弃,请移驾侧殿,取来工部沙盘,微臣愿为陛下演示克敌十二策。”
述律平闻言,颔首微笑:“很好。”
而此时,司礼女官也取来了相关礼器,其中便有一件只有三品大员才能穿的绯色官袍。
述律平抬手,唤白再香上前去,将这件金缎妆花的官袍抖开,覆去白再香身上的浅绿色低品级官服,又解下腰间宝剑,递至白再香手中,开口道:
“这是我多年来从未离身的宝剑,从我尚在塞外之时,它便跟着我了。今日我将这剑赐予你,上至王公,下至庶民,凡有违令者,白爱卿,你皆可一剑斩之。”
“镇国大将军,你今日持尚方宝剑,披天子亲加红袍,可万万把这京畿的门户守牢了,我与你一同身在此地,绝不后退半分!”
在贺太傅等人的构想里,他们一走,整个京城的权力机构运行,就该乱成一锅粥了。或者说,每个男人的认知里,都会有“我是最厉害的,你们不能没有我”的想法。
然而述律平真不怕这个。
文官系统的运行章程素有条例,只要把能识字、会办事的人安插上去照猫画虎,没什么天灾人祸的大事,还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多少年前的武帝不就已经给后人打好模板了么?这一批官员不能为我所用,还惦记着旧主是吧,行,砍了,下一批。泱泱大国最不缺的就是人,死了一波旧的,正好换一波新的上位,飞黄腾达一步登天正在此时!
硬要说有什么麻烦的话,唯一的麻烦,便是军事。
可今日,就连这缺失的最后一块拼图,都成功补全了。
在缭绕的香雾中,沉甸甸的天子宝剑被放在了白再香手上。
这份不管是实际意义还是权力象征意义都格外沉重的宝剑落入白再香手中,却半点没把她的双手压得沉下去半分,倒是显出她在御兽苑磨炼多年,而格外有力清晰的手臂线条来了。
戴九龙垂珠冕,着日月乾坤袍的女子自金座上投下目光,凝视着殿中一排面如土色的大臣,也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想笑,只得把目光定在唯一面不改色的白再香身上,心想——
果至今日。
戴纱帽、簪金花的女子微微抬眼,望向手中握着的至高皇权的象征之一,感受着司礼女官们匆匆取来,披在她身上的绯色官袍的柔软而冰凉的触感,一时间心头千思万绪交织,心想——
终至今日。
【白再香者,酉阳后溪人,应天大明昭烈皇帝之御前官也。少多奇思,不主故常,同美相妒,贬于御苑。上尝巡御苑,众侍皆觳觫,惟白夷然自若,对答如流,受幸,擢至御前。】
【天显二十二年,国师入宫,白再香奉上命,往而迎之,礼遇恭敬。路遇废东宫,见其乘坚策肥,履丝曳缟,白叹曰,此非长久之势,遂讽谏于上,上悦而纳言。】
【天显二十五年,时护国将军、太傅,连逆贼数十,勾连废东宫,里应外合,谋图不轨,意欲窃国,兵发于雁门而指京畿。上问计众臣,然逆贼势凶,竟无敢应者,惟白愿往,又列良计十二,为《定国十二策》,妙言要道,词穷理极。上喜,抚白背曰:“此乃吾家良将也。”遂拜白再香为镇国大将军,将兵诛之。】
【天显二十七年春,雁门之乱定。上废东宫,幽于暴室,立皇太女元,封白再香为武安侯,世袭罔替。】
【魏史·白再香列传】①
作者有话说:
①千里游遨,冠盖相望,乘坚策肥,履丝曳缟。
——《论贵粟疏》
第106章 抚边:精诚团结,代代相好。
西南多村被精选在一起的精壮劳力,近些日子来,每天早晨,都能在在米面的热腾腾香气中睁开眼睛。
虽然其实到头来他们喝的,还是掺杂着野菜和粗面的、有些剌嗓子的粗粮,但是比起前几年饥一顿、饱一顿的状况,已经好上一万倍了。
不仅如此,在早饭期间,他们还要按照十日一检的规律,依次去秦金钗姑娘主管的白石头房子那边,看看有没有拉肚子、发热等问题。若是有的,就要留在那里治病吃药;没有的,也要带着草药和石灰包,在营地周围灭蚊捕鼠,要不晚上做完工回来,睡觉都睡不安生。
今早有两个倒霉蛋吃坏了肚子,从昨晚起好像就有点发热。
他们本来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忍一忍就能扛过去,多少年来不都这么过来的么?哪能过上几天好日子后就娇贵起来了——结果没想到,今天一早,二人的病情还真加重了,他们不得不忍痛放弃那一碗浓稠的野菜疙瘩汤,前往秦金钗所在的村子边缘看病。
等他们到了之后,发现这里的人已经排成了好几支长队,有好几位穿着麻袍、用粗布覆面的女医们早就开始就位把脉了,而这些女医们也相当令人眼熟,都是往日里跟在金钗身边学习的本地的女郎们,等遇到她们不敢断定的病症,才会挥手,示意病人去更后方的石屋里去。
这两个倒霉蛋互相对望一眼,脸上便显出一点退堂鼓的神色来:
……要不还是算了吧?
毕竟这些年来,金钗始终在给当地的人们把脉治病,名声很好,听说就连苗寨里的蛊婆都教给了她不少硬本事。
苗寨向来排外,不同地区的苗语甚至都不能互相交流;不仅如此,绝大多数的寨子和汉人的关系也紧张得很,更别说蛊术是人家的看家本事了,如果有蛊婆把自己的本事教给了汉人,那她在寨子里的威信就得打个对折。
然而俗话说得好,“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每到一处新苗寨,金钗都会带着厚礼上门。不过这些厚礼绝对不是什么浮夸而无用的金银绸缎、古玩名画什么的,而是当地居民们最需要的药草、铁锅和盐——别笑,朝廷为了防止边民起义,对铜铁等能铸造武器的金属把控得很严,金钗每次带来的这些东西都正好能解当地居民的燃眉之急——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一旦苗寨收下这份厚礼,金钗就能和他们说上话。
然后,金钗就会求见蛊婆,再摆出这些年来,她给当地所有人治病的记录给蛊婆看。生病人的姓名、住址、症状、推测病因、脉象、用药、康复时长等消息,在病历上白纸黑字记录得清清楚楚,还按了病人的手印,看上去格外有说服力。
如果蛊婆能够被这些病历说动,那么她就会向蛊婆求教,在苗医的体系里,应该如何治疗寄生虫和疟疾等西南湿热之地最常见的疾病;如果这个蛊婆比较警惕,金钗也不会强求她传授什么知识,而是留在当地,支起帐篷,建立临时医疗单位,治病救人。
蛊婆一天不见她,她就能救一天的人;蛊婆一月不见她,她就一月不走。
时间一久,寨子里的蛊婆,就会感受到“道德”和“医术”的双重冲击了:
她拖延的时间越久,金钗治好的人就越多,在苗寨中收获的民心就越广;与此同时,来自中原的草药和医术,竟然和蛊术一样能治好人,这无疑是对传统的苗医体系的又一冲击。
要是这么做的是普通人,早就在第一天行医的时候就被赶出去了。
可架不住金钗她是四川宣慰使的妹妹,秦慕玉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带着亲兵卫队来看她,给她和学徒们送粮、送水、送药,还会留下一队精兵护卫。这队精兵护卫每天除去保护这支医疗小队之外,什么事也不干,最多在日出日落的时候,操着刚刚学会的、还有点生硬的当地苗语,绕着寨子一边转圈一边高喊:
“苗人汉人一家亲!”
“秦家军不要钱,不要粮,是朝廷派来帮大家修路的;秦家军首领的妹妹,是来这里帮大家看病的!”
“每天管饭两顿饱,修得一条通天道!”
“你们真正的敌人不是我们,是收苛税的坏人,秦家军的首领已经向陛下进言,帮大家把赋税免了五年,大家可以去镇上问问,我们说的不是假话!好汉人不骗好苗人,苗人汉人一家亲!”
这一套来自几千年后的“医疗援助”、“共同抗敌”、“民族乡亲”的组合拳政策,直接把从来没见过这副阵仗的古代本地土著给打了个晕头转向。如此一来,等到蛊婆再度下令,向前来求学兼援助的金钗,打开苗寨大门的时候,她在周围寨子里的名声,都很高了。
更别提她向蛊婆求学的时候,蛊婆才会发现,这姑娘别的不说,对寄生虫的防治知识学的是真好。
一看脸色、一上手把脉,再一问过往病史,就知道这人得的是什么虫;而且她开药的时候,从来不用什么人参茯苓等普通老百姓根本吃不起的贵重药品,而是多用南瓜子、槟榔、梅子这些在当地随处可见的东西入药。
悟性好,态度恭顺谦卑,身份高贵却还没什么架子,尊老爱幼,一心想着学习治病救人,最关键的是人还长得俊俏讨喜,听说还有一段很悲惨的往事……这简直就是对中老年妇女特攻buff拉满的顶级晚辈配置!
等金钗再从苗寨里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的,十有八九除了从苗医蛊婆那里学到的新的寄生虫、疟疾和湿热之地常见疾病的治疗知识之外,还有一连串的嘱咐:
“阿妹真的没有可意人?看看我们寨子里的小伙子喏,个个都是做活的好手,都好欢喜你嘞。”
“哎哎哎,你也好意思这么说?羞不煞你也!你们寨子里的人有我们的俊俏么?金钗阿妹,看,那是我们最强的勇士阿辉,也是最俊俏的好小伙,有一把子好力气,去年他自己就猎了一整只老虎回来,你要是收了他,保管这辈子都能清闲享福……什么,看不上他?那是他没福气!反正你把虎皮带上,这边晚上冷得很,别冻着咯。”
“这个是急症,第一时间没治好就没了。千万记得,不能像你们汉人那样,顾着什么体寒体虚不敢下手开药,必须第一时间开重药猛药,先把症状控制住了,再慢慢改方子养身体,人没了,啥都是虚的,懂?”
——什么叫国民孙女,这就叫国民孙女!
结果如此一来,金钗的名声越好,大家看病就越不好意思麻烦她:
她平日里就已经在给那么多人看病了,那么累,结果诊金还一直只收十文钱……十文钱能干什么?也就买杯茶水润润喉吧,更别提她每晚还研读医书、外出急诊,这哪里是十文钱就能还清的恩情?别人对我们好是情分,可不是本分,不能仗着她心善就欺负恩人哪。
结果这俩人刚想脚底抹油绕弯溜走,眼尖的女医就看见了他俩的动作,高声告状:“老师!有人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