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一份厚礼,这分明是能杀人的美人刀。
简而言之,贺太傅只要没想不开到遗臭万年的地步,就绝对不会动这帮人;就算他最后跟述律平闹翻了,准备掀桌子造反,这么多人在一起,他没有私兵,杀也杀不尽,要是逼急了很难想象这几十个人会不会合伙把他给勒死,只能捏着鼻子把她们留在京城物归原主。
述律平:没想到吧,这次绝对是我赚了。花你的钱,偷你的情报,学你的知识,养我的人。就算你最后撂挑子不干想跑路造反,你也得捏着鼻子认下这个亏,把她们留在京城物归原主!
可白再香能想明白,并不代表所有的侍女都能想明白。
在她们看来,最直接的逻辑线是这样的:
贺太傅和摄政太后闹僵了——摄政太后调了一批姐妹送去贺太傅府上疑似赔礼道歉——贺太傅已经快两月没来上朝了——那我们的姐妹还活着吗?
迎着小侍女担心的目光,白再香只略喝了口茶,便把茶碗放了回去,温声道:“傻孩子,你在瞎想什么呢?陛下贤明慈爱,贺太傅也是有名的大儒,君臣之间自有说法,哪儿有空难为你们这些小家伙?别担心。”
得了白再香的安抚后,从偏殿的各个角落里瞬间发出好几道几不可查的松气声,随即又有好几个小侍女凑上来,从怀中掏出自己绣的香囊帕子和鼓鼓的荷包,想拿给白再香:
“多亏白姑姑心善,否则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呐。”——这是来感谢白再香愿意告诉她们姊妹去向的。
“白姑姑,御兽苑那边的姐姐们托我带来今年的孔雀羽毽子给你,说改日再一起玩。”——这是白再香以前在御兽苑的同僚想要和她拉旧情的。
“白姑姑,你借的书快到半月之期了,如果姑姑想续借,我去给藏书阁那边打声招呼就行,不用姑姑来回跑着劳累了。”——这是藏书阁那边来委婉催还书的,等等,这个得处理。
于是白再香立刻挥挥手,把其余几位小侍女都屏退了下去:“不用你们伺候了,下去歇着吧。”
随即她转向藏书阁派来的女官,带着歉意一笑,顺手从随身的荷包里抓了把银瓜子给她:“是我忘了时间,惭愧,有劳你们尽职记着。只是这段时间的确忙得很,十五日内,怕是看不完这本《西北堪舆》了,有劳你去帮我再续半月吧。”
藏书阁女官死活不肯接白再香的打赏——开玩笑,这可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能和她搭上关系比什么都强,只一心夸道:“白姑姑也忒心善,总是纵着这帮小蹄子。”
白再香笑叹道:“也不是纵着,只是谁不是从底层一路爬上来的呢?”
“既然大家都吃过这样的苦,随手拉她们一把,就当是帮过去的自己了。”
两人目光交汇间,似乎达成了什么共识似的,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由藏书阁女官另起了话头,继续道:“我听说陛下前段日子下了死命令,如果本次科举中女考生的数量不足五百,本次会试就不考了?”
这不是什么秘密。倒不如说,述律平这道诏令一下,就在京中掀起了万丈风波,无数大儒试图以死相逼,说这样不体面,却半点没能让述律平回心转意。
不仅如此,她甚至还立了五百刀斧手在太和殿两边,分明是打算再现十余年前的“血洗太和殿”旧事了:
谁有意见,没关系,你随便说,反正说完我就把你给砍了嘻嘻。
都说“文人不怕死”,那是因为“死”可以为他们交换来比生命更有价值的东西,比如留给后人的遗产,比如流芳千古的好名声,比如可以给家中的双亲换来医治绝症的名医,等等。
但当年述律平血洗太和殿的时候,用的理由那叫一个正当,甚至还砍下了自己的右手说“我先以此腕代替自己殉葬太祖,请诸位忠臣随他而去”,使得无数保皇派就是因为死得晚了些,直到现在被提起,都是“贪生怕死,不肯就义,非要摄政太后提醒才赴死”的懦弱名声,半点好也没落着。
有这帮人血淋淋的例子在前面垫着,谁还敢去挑战述律平的手段?
如此一来,可算是苦了这届的考官:
既要绞尽脑汁想题,又要防好自家门墙,避免有一星半点的字纸从自己这里流出,那就是舞弊杀头的大罪,同时又要在京中寻觅足够多的女考生,否则如果这届会试真的因此而取消,赴试心切的考生们虽不敢去冲击太和殿,可真是敢上门去把他们的府邸给围了的!
多方事务操劳之下,愣是把所有负责本届会试的官员都给活活累瘦了一圈,被民脂民膏养出来的双下巴和小肚腩都不见了。
既然这不是什么秘密,白再香也不必忌讳,便点头应道:“正是如此。”
藏书阁女官笑道:“嘶……这法促狭,却蛮有用的,真不知道陛下是跟谁学的这个法子。”
白再香翻过一页堪舆图,口中下意识道:“是啊,谁知道呢,可能是陛下梦中得了仙人点化想出来的吧。”
她们正在侧殿交谈,突然听见正殿喧哗再起,一道杂乱的马蹄声顷刻间便从门外直冲正殿而来,却在数息之后,便再也没有什么声音了。
白再香立刻起身,从侧殿的门缝里窥视出去,见到了一副她毕生难忘的景象:
一匹膘肥体壮却毛发散乱的黑马,已经口吐白沫地倒在阶前断了气,身上还在微微蒸腾热气,却四肢抽搐,一动不动了,明显是被活活跑死的。
在离这匹死马不远的地方,是个身着轻甲,满面尘土的士兵。他一边顶着大臣们“不知礼数,乡野村夫”的鄙视眼神,一边连滚带爬闯入太和殿,高举手中明显经过二次密封的木匣高喊:
“陛下——护国将军、护国将军反了!!”
“贺太傅一月前便私自出了京,眼下已入雁门关,正和护国将军一同,以‘清君侧,树正统,剿灭妖妇,还权东宫’的名号,往京城打来,叛军足有十万之数!”
他话音刚落,便一头栽倒在太和殿上,明显是太久没进食喝水,又渴又饿,昏过去了。
立时便有侍女上前来将他搀扶下去,又有女官带着令牌迅速离开太和殿,前往太医署的方向延请医师为他针灸,毕竟在这种紧要的事情上,能尽快得知更多的消息,就能在战场上更早一步占据良机。
此言一出,刚刚还在窃窃私语的殿内立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唯有金座上的述律平笑了起来,以手支额,巡视了一圈殿内的众大臣,饶有兴致道:
“众爱卿肯定记得,贺太傅之前常说,建功立业是男人的事情,女人就该在家里织布绣花、相夫教子,这才算是夫唱妇随,他老人家总是用这个理由劝我颐养天年,让太子早日听政。”
“他人虽然已经不在咱们这儿了,可诸位往日里和贺太傅交好,这股精神气儿可不能丢。既如此,城中及京畿之地,尚有精兵五万,谁愿率军前往平叛?”
她这么问,虽说从一开始就是做好了看戏的准备的,结果当她看见下面的人都面如土色,两股战战,几欲先走的时候,竟罕见地感受到了一点疲倦:
总是这样,都是这样。
对我的执政方针挑三拣四的是男人,明里暗里嘲讽我“不守妇道”的也是男人,归根到底,是因为我这个草原上的外来者,损害了这里“权力是独属于男人的游戏”这一规则。
眼下发起叛乱的是男人,互相推诿宁死不肯前往平叛的也是男人,归根到底,不仅因为他们贪生怕死,更因为只有推翻我,才能让“权力是独属于男人的游戏”这一规则,延续下去,变成铁则。
只可惜今年没来得及开武举,选不出合用的人来。
可难道除了阿玉,我大魏如此辽阔的土地上,便真的找不出第二只能翱翔天空的苍鹰么?
正在述律平倍感无聊,准备挥挥手,宣布自己御驾亲征的消息后,陡然听见一道虽然还带着细微颤抖、却已有了无比坚定气势的声音,从偏殿中传出:
“禀陛下,微臣愿往。”
白再香挣脱藏书阁女官阻拦得其实也没那么坚定的手,大踏步向外走去,一路踏过无数尚未来得及起身的官员的衣袍,径直行至述律平面前,毫不犹豫纳头便拜:
“陛下,以微臣之见,雁门叛军远道至此,粮草必有不及。我等需抢收春苗,烧毁田地,将京城外百姓尽数移去他乡,使叛军不能在城外补给,以坚壁清野之策,方可一战。”
“同时,应调河南、山东、河北等地守军前来护驾,届时,三地联合京畿所成之军,足有十五万之数,我等里应外合,定能击溃叛贼。”
“户部尚书应速速清点库内军械,与工部协同制造守城器具,陛下宜应再选良才训练京城百姓,若援军久不至,即可全民皆兵。”
她这一套流程说下来,分明是死战到底、决不投降的架势,把周围抱着“看看这个女官能说出什么花样”的心态看好戏的官员们都吓懵了,随即有个人弱弱开口:
“这位……呃,白女官,你说的未免也太吓人了些……护国大将军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他镇守关外多年都未曾反,今日突然起兵,必有缘故。”
既然有人起了个头,那后来跟上的人再开口就容易多了:
“是啊是啊,以我等之见,还是请陛下先派出使者询问,看看是不是和护国大将军那边有什么误会,再点兵开战也不迟。”
“陛下英明神武,定能以仁爱之义感化大将军,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呢?”
“诸位慎言。”白再香冷声喝道,“逆贼起兵,直指京城,居心叵测,污蔑陛下为‘妖妇’,此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诸位不仅帮他说话,竟然还称呼他为‘护国大将军’?你们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抑或者说,逆贼在京中仍有同谋?”
这个大帽子猛扣下来,当场就从再正义不过的角度把所有人的口都封住了,半晌后,才有人率先改了称呼,继续高举投降大旗:
“可是护国……叛贼作战经验丰富,且来势汹汹,怕不好应对。”
“俗话说的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京内并无有丰富作战经验的将领,就连白女官本人,在被陛下擢为御前女官之前,也不过是在御兽苑的驯兽师吧?”
“既如此,何苦争这一时之气?不如请陛下先暂移尊驾,前往长江附近避难,等逆贼退兵后,我等再回京城也不迟。”
“陛下,眼下正是春耕之时,若真如白女官所言,与逆贼死战到底,今秋的粮食可就半点收不上来了,必然会有饥荒哪,还请陛下明察!”
白再香望着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只觉传入耳中的字字句句里,没有半点提到“未战先怯”,可字里行间写着的,细细一看,全都是“投降”。
但她深知,绝对不能投降。
如果真弃京城而走,那么这些年来,述律平靠铁血手腕统治树立的威信,便会毁于一旦,再也无法补救,届时,不管是官僚勋爵还是平民百姓,都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对她言听计从:
曾经翱翔在天上的苍鹰终于落了地,曾经咆哮山林的猛虎也会垂垂老矣。你的爪子已经钝了,你的双眼已经看不清东西了。既如此,我们为什么还要继续听你的?什么,我们也做了逃兵?那可不一样,我们是跟在你后面逃的,要论起来,你才是最丢脸的那个。
更要命的是,述律平的威信崩溃导致的后果,绝对比以往历朝历代任何一个皇帝的“临阵而逃”更可怕、更难以修复:
不仅因为她是个女人,更因为她是个外族人。
从“性别”和“民族”两大方面来看,她天生就不具有对这片土地的统治权。
可以说,她的统治能撑到现在,一方面,是靠着些诸如发展耕织、严禁家暴、允许上访、减免女户税负、清正官场风气、整顿烟花之地、提倡女子科举之类的明政延续下去的;另一方面,面对蠢蠢欲动的儒家卫道士,她所倚仗的,就全都是铁血手腕了。
所以述律平绝对不能退。
她这边退一步,叛军就能进十步,儒家礼法便要再进一万分。
不仅如此,除去以上最冠冕堂皇的想法之外,其实白再香也有私心。
她往日里作为摄政太后贴身女官的时候,未经传唤,不得轻易登上太和殿;可太和殿上的政事,述律平自己一人就能处理个七七八八,用得上她的时候很少,她也就真的很少踏足这全国的政治金字塔巅峰所在。
算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如此关键的时刻,站在这般紧要的地方。
白再香突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喘不过气来。
不知是因为太和殿内的龙涎香气味太过馥郁昂贵,还是因为向她投来的一道道目光里都写满了足量的不信任,抑或者她只是单纯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而已。
总之,她不得不深深吸了口气,借着衣袖的遮掩,狠狠在自己的手心抠出了几道血痕,再缓缓吐息,才安抚下了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冷静想道:
这是我此生或许仅此一次的良机。
如果我错过这次机会,我做鬼都不会放过自己的。
不说什么封侯拜相、加官进爵、保家卫国、名垂青史之类的大话,只说近在眼前的好处,那就是有了权力之后,我就可以从大家眼里的“礼物”,变成“送礼的人”。
我在御兽苑饲养了这么多年的动物,它们无知无觉,浑浑噩噩,每日都被好吃好喝伺候着,过得比不少苦命的百姓都好吧?
可是,等需要用到它们的时候,它们还不是一样,要么在秋猎大会上,变成帝王大臣箭下亡魂,要么被捆上象征着皇权和君威的明黄色缎带,作为恩宠的象征,赐给别人?
这样看来,人类眼中的“动物”,和男人眼中的“女人”,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反正都是可以被送来送去的礼物,都是可以被压榨到死的东西,是一样的。
我当年为什么要去看秦慕玉和谢爱莲的状元游街?就是因为我触类旁通又触景生情,实在不想让自己也继续这样,重复千百年来,亿万不知名女人共有的命运了。
而只要我能改变我的命运,我就能和陛下一起,改变更多人的命运。
这不仅是我此生或许仅此一次的良机,更是无数女人生前死后都在等的机遇,我如果不能抓住,我做鬼都会从地狱里探出手,扼住自己的喉咙!
于是白再香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响起,对述律平进言道:
“陛下,请听微臣一言,万不可弃京城而走。”
“京畿要地乃中原咽喉,如若失守,必有大不利。且长江以南有茜香隔江相望,若茜香闻此讯,必乘间作祸,或与叛军勾结,尚未可知。”
“陛下若不弃京城,待河南、河北、山东三地守军一至,攻守之势异也,陛下定能转危为安;可若陛下未战先怯,定如明皇旧事,只可惜再无‘天旋地转回龙驭’,明皇尚可回长安,陛下却是永远都回不到京城了!”
述律平讶异地看着这位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放在眼里的御前女官,终于从已经有些模糊了的记忆里,找出了自己和她的初遇:
……哦,好像是我曾经去御兽苑闲逛的时候,见她气度不凡,便点了她去辅助礼部官员进行状元游街的相关事宜来着;等后来她将相关事宜回禀于我,我见她口齿清晰思维利落,是个干大事的人,就留她在身边,做了贴身女官。
可之后呢?我又派她做过什么来着?好像只让她去迎接过秦君吧,除此之外,就真的什么机会都没给过她了。
因为我当时,满心满眼都是我一手扶起来的最可信的秦谢二人组的班子,对剩下的人,我既没有很高的期待,也没有足够的信任,能留她们在身边,就是对她们最大程度的赏识了——毕竟这凡尘之间,九天之下,还有什么去处比帝王身边更有富贵气象?
根据我这些年来对她的记忆判断,她其实也没这么厉害啊,怎么眼下,她突然就什么都能说得头头是道的了?
正在此时,一道微风从太和殿殿中拂过,在述律平眼前的珠帘上,叩出轻微一声响。
于是述律平的注意力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牵引了过去一样,略一偏头,便看见了偏殿桌案上摊开的、尚未完全合拢的书本,以及站在那里的藏书阁女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