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无论如何,不管是巴结谢爱莲未遂的官员,还是今日想和她重温同源之情的谢家,他们的这两手布置都能反映出同一个问题:
谁手握大权,谁就可以掌握别人的生死与尊严。
总之,这厢的乐声一停,还没等这位风采出众的乐师将满含期待的目光投向坐在主位的谢爱莲,便有位胳膊上挽着酒红色披帛,身穿百蝶穿花洒金袄和遍地织金裙的妇人笑道:
“这曲儿唱的可不对。阿莲妹妹好不容易回到京城,又中了头名,正要去太子身边当个清贵的官儿呢,你盼着人家‘平胡虏’干什么?”
此言一出,立刻也有人笑着附和道:
“正是正是。而且阿莲妹妹的千金不是也要去四川了么?虽说她肯定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事,可一码归一码,唱这曲儿的人真真该打,怎么不能捡个好听又吉利的唱?你能不能盼人家点好啊,小郎君?”
在妇人们接二连三的调笑声中,这位俊秀文雅的乐师微微红了脸,却半点不接话,只将求救的目光投向谢爱莲,低声讨饶道:
“女郎明鉴,我并无此意……若是女郎宽宏,我便另唱一支新曲赔罪,只请女郎宽心。”
说话间,乐师匆匆起身,揽衣下拜,当他从坐席下方,端正跪坐在猩红的波斯地毯上,微微抬起眼睛看向谢爱莲的时候,那种真挚又满含情意的神态配上他刚刚唱的曲、穿的衣,便有种格外欲说还休的美,甚至会让被注视着的人有种错觉,“他必定已对我芳心暗许”:
“女郎是何等人物,春秋鼎盛,蟾宫折桂,今日被御笔钦点为太子太傅,来日或可封侯拜相尚未可知,千万不要为我这种卑贱之身动气,不值当的。”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妥当,饶是刚刚还在戏谑地开他玩笑的妇人们也都不好再说什么了,便纷纷笑起来:
“好个聪明伶俐的人儿,倒叫我们不忍心再苛责了。”
“你也太会说吉祥话了。不过说得好,就该这样,我们阿莲将来必然是能‘贵极人臣,富兼山海’的响当当的出色人物!”
在满室的欢声笑语中,唯有谢爱莲的神色依然平静如常。
她自高处俯视着面前盈盈拜下,只要自己没说起身,他就半点不敢有别的动作的年轻男子,一时间,某种十分熟悉的既视感袭上了她的心头:
好眼熟啊。
我昔日尚在闺中时,在高高在上的主家大人们面前下拜时,也是这样的姿态吧?
我在於潜诞下阿玉后,在面对着想要拿她迥异于常人的出身去博个好前途的那人,苦求无果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姿态吧?
虽然陛下眼下待我赤诚,可如若我当初拜见她时,没能展现出自己与众不同的利用价值,那她就会按照原计划,半点不顾我的死活让我去清理国库,那时的我在她面前,也是这样的姿态吧?
一旦将所有的共同性连接在一起后,面前的这位英俊乐师在谢爱莲眼中,立时失却了所有的性吸引力,连带着他那原本脉脉含情的眼神、出尘脱俗的姿态,都一并变得令人有种“因为回想起了自己人生中无能为力的时刻而倍感窘迫感慨”的感觉了。
于是到最后,这位试图在谢爱莲身上使劲走“以色侍人”路子的乐师,也没能得到他想要的回应,只见面前头戴赤金点翠凤凰爵,身着云蟒翟纹大衫霞帔,腰系山水纹织金马面的女子沉吟片刻后,淡淡道:
“罢了,旁的不必再说,你且另捡一只好的唱来就是。”
正在谢家正厅内的宴席进展到高潮时,摄政太后派出的、专门用来迎接所谓的“谢君西席”的车辇,也抵达了皇宫侧门。
为了表达对她的重视,述律平还指派了一位负责过状元游街相关事宜的女官前来迎接她,毕竟连这种大场面都见识过了,接个人肯定更是不在话下。而且派这种能担负重任的女官前来,一来能减少这位西席因来到完全陌生的皇宫而生的陌生无助感,二来也能展现摄政太后对人才的重视——不管这个人才到底有没有用,至少在不清楚对方底细的时候,先把表面功夫给做到家绝对没问题,就好像述律平在一开始考校谢爱莲的时候也十分客气一样。
好巧不巧,前来接人的正是白再香。
身着浅绿色官服的女子对马车中面目模糊之人深施一礼,语气谦顺恭敬:
“请女郎下车。”
马车的帘子略微动了动,伸出一只手来,这双手被玄色的衣袖覆盖着的时候,便愈发有经霜更艳、过雪尤清的姝色,然而只要是长着眼睛的人,就绝对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而看轻这人,毕竟这双手的虎口和指节处,都有着经年累月持刀握剑才会留下的薄茧:
“有劳大人。”
“不敢当不敢当。”白再香连连摆手,笑道,“女郎的鼎鼎大名,饶是在深宫中的我都有所听闻。听说谢君将女郎引荐给陛下的时候,可附赠了一箩筐的好话呢,如此良才,自有陛下珍重,我不过是个来接人的,哪里当得起女郎一声谢?”
说话间,白再香一边对马车上的这位神秘来客伸出手,好接她下车,一边飞速头脑风暴:
不对啊,我怎么记得那几个负责伺候陛下笔墨的侍女们说,谢君在引荐自己这位西席的时候,可没说她是负责教授武艺的武官,只说她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可靠人?难不成是我记错了?
于是白再香顺口多问了一句:“请问女郎怎么称呼?”如果这位西席果然出身武将世家的话,我之前应该听说过她的姓氏才对。
就在这位谢家的西席从马车中露面的一瞬间,白再香也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姓秦,单名一个‘姝’。”
白再香拼命回忆了好久,也没能从本朝和前朝找到姓秦的武将世家,只恨自己见的世面太少,这才有眼不识泰山,认不出秦姝的出身和师承。
但问题是,她对秦姝一无所知,压根就不知道接下来的社交要从哪里打开话题——她甚至都不知道要怎样称呼这位秦氏女郎!
只看她的发式的话,这位女郎应该是未婚,可以视亲密程度称呼一声姊妹或者秦君;可如果她是谢爱莲从茜香国那边招揽的人才呢?毕竟不久前,谢爱莲还给她的女儿举办了自梳礼,把“我全家都一心为国”的道德高地占据住了,但这个仪式,分明是从茜香国兴起来的。
如果秦姝是茜香国的人,那自己就得走官方礼仪和她互相以“君”的称呼相待;如果她不是茜香国的人,只是模仿了那边的礼仪,那她是出身世家的中原女郎,还是和塞外来的那些大魏开国功臣沾亲带故?毕竟不同的人不仅有不同的称呼方式,谈天说地的时候也有不同的忌讳。
这一刻,白再香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另一种意义上的“有口难言”:
从称呼到话题,她对这位秦君都一无所知,不愧是让整个皇宫的情报系统运作了三天都没能找到半点蛛丝马迹的奇才,身份藏得这么好,简直没有半点能开口聊天的地方!
可问题是,越是有身份的人,就越讲究“我不用自我介绍你也该知道我”的矜贵体面;更罔论她还是谢爱莲引荐来的人,也算是出身名门,就更有理由去计较这些繁文缛节了。
要是这位秦君真的讲究起来,这些天来愣是没能打听出她的信息的礼部户部,和人已经站在自己面前了结果自己还是没能认出来她是何方神圣的自己,统统都得被安一个“对陛下看重的人才失礼,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不敬陛下”的帽子戴!
秦姝轻轻晃了晃白再香的手,打断了她愈发悲观的各种设想,温声道:
“春秋有言,礼奢宁俭。白君同样以姓氏称呼我即可,不必讲究那些虚名。”②
白再香立刻松了口气,感激道:“这要是换成别人,指不定要怎样借题发挥为难我们呢,感念秦君体恤。”
“这有什么?”秦姝摇摇头,叹道,“‘礼烦则不庄,业烦则无功。’若是能把讲究这些东西的心思用到正事上,指不定能做成多少利国利民的好事呢。”③
秦姝一句话把天界和人间两方的弊病尽数点出,白再香虽然只是凡人,尚且不知晓她这番话的波及范围有多广,但至少在她的认知范围内,这句话可谓针砭时弊、一语中的。
白再香立时合掌赞叹,只恨和秦姝晚认识了十年:“秦君所言甚是。如此竞短争长,舍本逐末,实在没有必要哪!”
她越跟秦姝交谈,就越觉得这位女郎气质不俗,谈吐超然,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于是白再香百般好奇之下,实在没能克制住,偷偷抬起眼来看了秦姝一眼,想看看她究竟生得何等模样。
真不能怪白再香好奇,毕竟她在宫中浮沉十余载,最起码的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只一只手,除去“因练武而生的茧子多了点”这个小问题之外,就美得让全京城的世家贵女们都自惭形秽;那么她本人,又该是何等好容貌、好神韵?所谓“冰肌玉骨”的姑射仙子,应该也就是这般模样了吧?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怀着满腔对未知之美的渴求与向往,偷偷看了秦姝一眼的白再香,险些没被梦想和现实的巨大落差给绊个一字马劈叉:
即便秦姝的脸上覆盖了银面具作遮掩,眼尖的人也能看出,这位女郎的面容宛如被烈火焚烧、利刃刻划过一样,半点人样也没有,根本无法从“外貌”这一本来应该最具有辨识度的特征上,去探究她的出身、血缘、师承。
而很不幸,白再香的眼力非常好,是能够从几十只几乎一模一样的奶狗里,迅速而精准地找到趁乱混入吃饭大军,一顿饭偷摸吃了两次的唯一一只贼精狗崽子的那种好。
于是白再香大惊之下失声道:“秦君,你的脸……这是怎么回事?!”
秦姝轻轻碰了碰脸上的银面具,温声道:“吓着你了?白君莫怕,这是我当年办事不利,有所疏忽,险些遗患无穷。为警示自己和后人,我自愿受罚,专门弄成这个样子的。”
白再香一开始是真的不敢再继续看秦姝,那伤势骇人得很,总觉得再多看几眼,她的面皮都要跟着一起幻痛了。
可一想到秦姝说,这伤是她自己弄成这样的,再加上她之前说的那番话很合白再香心意,两人外表的年龄差又差了个十岁出来……白再香就觉得秦姝怎么看怎么是个死心眼的好孩子、倒霉孩子,又能壮起胆子,跟这个不懂事的年轻妹妹多说几句话了:
“秦君,糊涂哪秦君!弄成这么个样子,得有多疼……再者,都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哪怕是天上的神仙,也不可能事事都算无纰漏,只要能改回来就好。”
她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苦口婆心,就像是对着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妹妹,一口口把多年为人处世经验掰碎了、泡软了给她喂进嘴里一样:
“不怕一时犯错,只怕一直犯错。可你出手就把自己罚得这么重,以后你要是犯了更严重的错误呢?难不成你要以死谢罪?”
“而且你这么一来,基本上就是在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哪。功绩不如你的,自然战战兢兢怕受罚;功绩胜过你的,也得提心吊胆憋着一口气,生怕自己的上司拿你的前例来罚她们;哪怕是权势最盛的,在知道你的事之后,只要不想背上‘认错态度不端正,连你都不如’的黑锅,自我检讨的力度也要十倍百倍地翻上去。”
“再说了,什么错能值得你伤得这般重?是出了什么能捅破天的大篓子吗?!”
秦姝叹了口气,惆怅道:“可能是吧。”
二人说话间,宫门已在她们身后缓缓关闭,白再香也在此时,把她这些天来最好奇的问题问出了口:
“恕我冒昧,可我实在太好奇了,秦君是要为陛下讲授经传,还是教陛下习武以强身健体?”
实在不能怪白再香好奇心爆表,因为秦姝“进宫讲学”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没一个符合流程的地方:
在谢爱莲将她引荐给述律平后,国子监应该迅速找到她本人,确定她的知识水平后,再适材适所地把她安排到相应科目的岗位上;不仅如此,就连讲学内容也要提前编写好再预演数次,以免出现因为不熟练、太紧张等因素而发挥失常的意外情况。
除此之外,礼部和户部官员还得将她的身份调查清楚,因为她在有了侍读博士这个风光无限的工作后,也算得上是能接触到权力中心的官员了,在确定她出身清白后,户部需要对照其余侍读博士的待遇,按月供给其钱粮,同时还要派专人去教导她礼仪。
结果以上所有的手续,在他们实在找不到秦姝本人后,就被彻底打乱了。
这一乱,最直接的后果就是,从即将听课的述律平本人到来接人的白再香,没一个知道秦姝要上什么课!
秦姝将手收回,笼在袖中,半垂下眼睛很温和地笑了笑:
“我并非为传授知识而来,而是有一份大礼要送给陛下。”
“陛下夙兴夜寐,励精图治,使大魏仅入关十余年,便兵强马壮,国富民安,实在叫人敬佩不已。如此明君,理应得群贤辅弼,吉兆相随,以定大统、治天下。”
白再香听这番话,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可她又十分认同秦姝的观点,摄政太后的确是一位很值得信服敬佩的人,便赞同道:
“恰如秦君所言,陛下有济世经邦之才,大魏能有今日气象,陛下功不可没!”
正交谈间,远方遥遥行来两列灯火,盛大而灿烂的光辉瞬间映入秦姝眼帘。
眼下已然夜深。除去能“岁夜高堂列明烛,美酒一杯声一曲”,眼睛眨都不眨就一掷千金只为寻欢作乐的豪门大户之外,几乎所有普通人家现在都该入睡了。④
饶是在宫中,最上头有述律平这位都能把自己的衣服给洗出毛边的陛下镇着,也没什么人敢过得太奢侈,就更别提寻欢作乐了。
然而在这两列灯火离她们还有十余丈距离的时候,就能嗅到扑面而来的暖融融的香气,如兰似麝,馥郁芬芳。不仅如此,如果嗅闻的时间久一些,哪怕眼下还是隆冬时节,也能让人由内而外地生出抗衡寒气的暖意来。
假使有对衣食住行等用度颇为讲究的世家子在这里,饶是日食万钱、穷奢极侈的他们,也要为这大手笔倒抽一口冷气:
这分明是昔年中原尚有天朝上国威仪之时,丹丹国曾进献来的奇香之一,辟寒香。
据说哪怕是在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也能“焚暖香一炷,满室如春”;自辟寒香传入中原以来,皇家更是对其极尽推崇,皇后公主出行,必备七宝辇,车辇四面缀有五色玉香囊,香囊中放上以辟寒香为首的种种奇香,风过珠帘,芬馥满路。
然而因种种缘故,百年前起,丹丹国便不再进贡辟寒香了。曾经在天眷出游时必备的礼仪用具之一,就这样悄无生息地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眼下只有家底丰厚、消息灵通之人,才能斥巨资从海外兜兜转转购来零星几块辟寒香,留待冬日,在斗奇炫富时作压箱底的致胜法宝。
——然而这一刻,从这两列宫灯中传出来,正是失传已久的辟寒香的香气;而且看这香气的浓郁程度,八成是在把价值万金的香料当成蜡烛在烧!
不仅如此,这些侍女们手中提着的琉璃灯笼,真真半点杂色也没有,祥云与龙凤延伸至灯身外的线条细若发丝,薄如蝉翼的灯身将闪烁的光芒折射得愈发绮丽。考虑到当下琉璃的报废率和含杂质率,想要凑出这么两列长长的宫灯队伍,怕是要全大魏境内的官窑都马不停蹄生产上一年,才能勉强凑够。
这还没完。
被几十位提灯侍女围在中间的,是一座移动的锦轿。这顶轿子的大小和寻常人家的屋宅比起来都不遑多让,顶部屹立着一条黄金打造的小龙,小龙甚至可以跟随轿子的行进做出各种动作并整点报时,轿顶外四角缀有五色玉锦囊,轿身用满苏绣的锦缎制成,以金银丝线绣着五爪金龙的图案,环绕龙身四周的祥云紫气全都是用米粒大小的夜明珠拼成,将原本就明亮得很的宫灯光芒,愈发折射得明明赫赫、光辉灿烂。
和这些极尽精巧奢侈的用具相比,这些个头都一样高的侍女们身上穿的蜀锦、脚下镂空绣鞋里装的檀香粉、腕间佩戴的与宫灯交相辉映的夜明珠这些正常情况下绝对会被抨击为“妖丽豪奢”的东西,都瞬间变得朴素起来了。
这支队伍走到哪里,哪里便明光满地,暖意融融。
白再香久居宫中,虽不常与同僚来往,可该有的常识和求生欲还是有的,一看这架势,便知来者何人。
她急急拉着秦姝绕到了一旁更偏僻的小道上,借着花枝与树木的掩映,堪堪避过了那条只远远一看,都能感受到迎面扑来的泼天富贵气息的队伍,劫后余生地长出一口气:“好险好险,差点就要撞上了。”
秦姝凝视着逐渐远去的那支队伍,深潭般的眼睛里半点波澜也无,此等穷贵极富的排场愣是没能在她这里得到半点艳羡惊叹的反应,只平静问道:
“大魏入关不过十五年,便已有人奢侈到这个地步了?真是了不得。”
白再香险些没跳起来一把捂住她的嘴,急得都破了音:“你疯了!怎敢随意议论当朝太子!!”
她连连摆手,将身旁的侍女和太监们都支开,让她们退后数丈,这才心有余悸地对着自己胸口一顿猛拍,试图给自己顺口气:
“秦君,我看和你投缘,才和你说这掏心窝子的大实话,你可千万记住了,也别跟任何人说是我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