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闻言,长舒一口气,毫不犹豫道:“我都听老师的。”
“你要写征徭,就不能只写征徭。假如你见过那种惨况,你就要写‘桑柘废来犹纳税,田园荒后尚征苗’,假如你没有见过……”贺贞垂下眼,凝视着自己袖口连绵不断的精美暗纹,轻声道:
“你就可以写,‘苗疏税多不得食,输入官仓化为土’。”④
受贺贞教导的这位少女,有着同龄人里少有的聪慧灵秀。她是少有的能够从“梦中授课”的初步筛选,转向“来到现实世界面对面上课”的进一步的好苗子,自然也知道贺贞的故事,便立时出声开解道:
“老师莫要过分苛责自己,你已经在做实事了,已经帮到我们很多了,和你说的那种人不一样!”
说话间她倾身向前,握住贺贞有些冰凉的手,恳切道:
“那位真君许给老师的,明明只有‘衣食无忧’这一条,老师原本只要在梦中为我们授课讲学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却又找到我们这些连考学机会都没有的女孩子,要教我们识字读书,还卖掉自己的避寒衣物给我们买笔墨纸砚和书籍,把自己的食物分给我们……”
她说着说着,眼圈便红了,哽咽道:“老师身上的这件衣服,且再多穿几日吧,要不然还不知道下次弄出来的是什么呢!”
没错,这就是贺贞这段时间来唯一的经济来源:
卡因果律BUG。
秦姝许给贺贞的庇护具体效果是“衣食无忧”,换个方向看,就是贺贞如果没有了属于自己的衣服,下一秒就会自动生成新的替换,好让她“无忧”——洗澡不算,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她的衣服的所有权还是自己的,不能算是“忧”;如果她饿了,很快就会有能果腹的食物出现在她面前。
那再进一步的话,如果贺贞找个人来回收旧衣服,等她上一秒把衣服脱下来卖掉,进入“我身边没有一件衣服属于我”的衣不蔽体的穷困状态,那么下一秒,她身上就会继续出现新的衣服;如果她一直不吃出现在面前的食物,把自己弄到快要饿死的地步,那么出现在她面前的饭菜就会越来越多。
——如果贺贞生活在现代社会的话,她就知道自己无师自通的这个技能叫什么了,俗称卡BUG。
再进一步,衣服卖掉可以换钱,用来购买练字用的笔墨纸砚,读书用的书本;饭菜积攒起来,可以养那些过得更惨、动辄就要被打骂得半死的小女孩。
唯一的问题,就是因果律的BUG不是那么好卡的。
让你“衣食无忧”,就真的只是字面意义上的“无忧”,至于具体落实全看运气。生成的衣服从价值千金的绫罗绸缎到补丁摞补丁的短褐完全随机,生成的食物从山珍海味到粗茶淡饭也完全随机。
在生成出这一身能外出见人的体面衣服之前,贺贞已经穿了好几天的仅能勉强蔽体的破袄了。
若是让贺贞以前的闺中密友见到她现在的状态,定然会惊得把眼珠子都从眼眶里瞪出来:
贺贞以前再怎么不受宠,也是贺家的名门贵女,衣食住行无一不精,正所谓“有些人的出生及格线就是你的人生满分”。
换做别人的话,绝对无法接受如此大的落差,没过多久就哭着闹着要回家了,可眼下,贺贞不仅对自己的处境半点怨言也没有,甚至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这样很好”的感觉:
就要这样,本该如此。
教育不该是统治阶级用来固化阶层的工具,不该是既得利益者用来维护自己利益的东西,它应该被普及到大众中去。
统治阶级用知识来维护自己的统治,那么,我就将知识交到更多的普通人手中;既得利益者用知识来愚弄无知者,那么,我就用知识将失权者送回她们该在的位置上。
就这样,原本贺贞计划中“梦中授课”的阵地,在一点点的积攒下,逐渐从梦中转移到现实中了。
她凭借着贩卖衣物积攒下来的钱财和靠不停忍饥挨饿生成的饭菜,从许多家徒四壁的穷苦人家,接走了一些要被卖去当妓女、当童养媳、当小妾的女孩。
正在跟贺贞学破题的这位少女,就是她从青楼老鸨的手中抢下来的学生一员,跟她一起被卖掉的,还有十余位和她一样,正当花龄的少女。这十多个女孩子已经全都被贺贞买了下来,藏在了自己名下这座看似荒废许久的宅院里。
逃出生天的少女们一开始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得救了。遍体鳞伤的她们清理过伤口,吃过药后,一头栽在柔软的大床上就睡了个天昏地暗,等到她们好不容易从深度睡眠中醒来,一睁眼,就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她们一看从窗边投射进来的阳光,便浑身汗毛倒立,冷汗泉涌,因为不管是在家中还是被卖去青楼后,“赖床”一直不是她们能够享有的特权:
糟糕,起晚了!得赶紧干活去,要不的话,被劈头盖脸痛殴一顿只要没打断胳膊打断腿都算是轻的!
结果等她们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些如影随形的打骂并没有如期而至;甚至等她们蹑手蹑脚把这座宅子逛了一遍之后,也没能找到那些浑身横肉、面目凶恶的打手,最后好不容易在窗明几净的正厅里,找到了几位和她们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女。
结果还没等她们发问,听到了她们弄出来的动静的少女们就从书本中抬起头,满目了然地看向她们,耐心解释道:
“你们也是老师救回来的人吧?老师不是坏人,你们别怕。”
“老师已经跟我们说过了,这些天不要让你们干活,也不用从现在就开始读书,你们只要好好养伤就行,等伤好后再另行安置。”
“有人读过书吗?没有?哦,我知道了,等下得跟老师说说,你们还是得从梦中授课的基础开始,不能和我们一样开始学做文章和下场应试——”
然而她的话语说到一半,就被一道满含警惕的声音打断了,从这一群满心满眼都是提防和茫然的少女中,传来了一个因重伤未愈、被过度的疼痛折磨得颤巍巍的声音,质疑道:
“……我不信。”
——这便是眼下正在跟着贺贞学如何做破题的少女,与她的老师的初遇。
那时她身上还带着未愈合的伤口,因长期生活在不见天日的地方而生的满满戾气尚未散尽,看向浑身整洁地坐在桌边学习的女孩子们的时候,就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隐藏在她满含不信任的语气中,有那么一丝微不可察的羡慕之情:
“养这么多人难道不要钱吗,教书上课难道不耗时间吗,时间都浪费在教人读书上了,她拿什么赚钱?你们的老师是个能读书写字的人,这种人到底是脑子里的哪根弦搭错了,才会做这种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赔本买卖?她图什么?”
“你们要是不能给出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那不管你们嘴上说得有多好听,事实上都很可疑!”
这次还没等那些已经学有所成的少女们接话,身上还带着伤,警惕得活像一群小狼崽儿的少女们,便听到了从她们背后传来的一声疲倦而欣慰的叹息。
她们循声望去,便见到了她们在未来的几十年里,再也不敢失礼半分的师长,见到了把她们从泥潭里亲手拉出来的人。
眉目间还带着深沉倦意的贺贞缓步走来,伸出手,在为首那位勇敢地表达出自己的怀疑和不信任的少女头上,轻轻按了按,欣然道:
“好姑娘,你很聪明。保有合理的警惕心是件好事,但你说错了一点,这不是什么‘买卖’,而是我因为曾对六合灵妙真君起誓。”
“你若是信不过我,那六合灵妙真君,你总该信得过吧?虽然大魏入关后把她的书籍资料都焚毁了,可她的故事永远在民间口口相传,过得越苦的人,就越有可能听说过她的名号,你们难道不信这位神仙么?”
十余双眼睛在听到“六合灵妙真君”的名号后,震惊不已地望向贺贞,甚至还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语的小骚动,贺贞却像是半点也没有看到她们的震动似的,那双又温柔又冷静的眼眸,在一瞬间,似乎看得很近,又似乎望得很远:
“我曾对六合灵妙真君发愿,为天下女子启智讲学,愿以微末之身,担千钧之责。”
“我不为‘逐利’,只为‘太平’。”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作者有话说:
①昔人论文,谓未作破题,文章由我;既作破题,我由文章。余谓题出于书者,可以斡旋;题出于我者,唯抱定而已。
——清·刘熙载
②凡作破题,最要扼题之旨、肖题之神,期于浑括清醒,精确不移,其法不可侵上、不可犯下,不可漏题,不可骂题。语涉上文谓之侵上,语犯下文谓之犯下。将本题意思未经破全或有遗漏,谓之漏题,将本题字眼全然写出,不能浑融,是谓骂题。
——清·梁章钜《制义丛话》
③王鏊的殿试作文。不要问我为什么引用古人的八股文,我要是能自己写个这种质量的破题,我就去认真搞学术了!
PS,只有前半段是正经八股,后半段就是我加进去的了,要做实事嘛。贺贞也是有做实事的想法,才从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变成在荒宅里给别人上课的老师的。
④夫因兵死守蓬茅,麻苎衣衫鬓发焦。
桑柘废来犹纳税,田园荒后尚征苗。
时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带叶烧。
任是深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征徭。
——唐·杜荀鹤《山中寡妇》
老农家贫在山住,耕种山田三四亩。
苗疏税多不得食,输入官仓化为土。
岁暮锄犁傍空室,呼儿登山收橡实。
西江贾客珠百斛,船中养犬长食肉。
——唐·张籍《野老歌》
第92章 相遇:“我去也!”
眼下已入夜了。
换做不少需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普通人家,如若家里没有需要挑灯夜战的读书人,那么现在便已到了全家安寝的时刻,可谢家正厅里的热闹,才要刚刚开始。
正如前来邀请谢爱莲去席上的妇人们所说,这是专门为她举办的庆功宴,若主角缺席,未免有些说不过去,的确没人敢提前动筷子;换句话说,等谢爱莲一来,谢家斥巨资为她打造的一场奢华好戏,就是开场的时候了。
她被昔日的闺中密友簇拥着来到正厅,缀着大颗南珠的满绣绣鞋甫一踏过门槛,便听得正门大开的厅内传来一阵笑语:
“阿莲姐姐可算是来了,再不来,我可要和她们一块出去找你了。”
“莫不是阿玉姑娘缠着姐姐不让姐姐来找乐子?哎呀,多大事,把她一起带过来就行了,大不了在花厅那边给她单独开一席。”
“我没看见阿玉姑娘,她应该没来。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都这个年纪了还要黏着阿母呀?”
“也不知道这帮小郎君们等了姐姐多久,心都恨不得跳出嗓子眼飞到外面去了。怎能让此等美人久候?阿莲姐姐等下可务必要自罚三杯!”
说话间,衣着秾艳的伶人鱼贯而出,个个都是年岁不过二八的少年,眉清目秀,韶颜稚齿,分列两侧,各自怀抱琵琶、月琴、芦笙、长箫等乐器对姗姗来迟的谢爱莲拜下,齐齐开口之时,声音清越犹如珠玉相击:
“见过谢君。”
谢爱莲略一点头,进得室内,只见:
娇客盈门,贵女满座。桌挂绣纬生锦艳,地铺红毯幌霞光。宝鸭内,沉檀香袅;梨案前,蔬品香馨。看盘高果砌楼台,龙缠斗糖摆走兽。鸳鸯锭,狮仙糖,似模似样;鹦鹉杯,鹭鹚杓,如相如形。席前果品般般盛,案上珍馐件件精。几般蜜食,数品蒸酥。油札糖浇,花团锦砌。玻璃盏,水晶盆,琥珀光漾;蓬莱碗,犀角斛,木兰坠露。烹龙炰凤且为乐,河清海晏太平年!
一时间,谢家这间曾经只有掌握了足够可靠的权力的男性才能踏入的、几乎象征在京城中的身份的正厅里,挤满了以往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的无数女性。
只见绫罗绸缎交相辉映,金银珠宝光彩烂漫。若不看这些女郎们身上穿的,不是坦领和抹胸这种袒露着胳膊、脖子和胸脯的盛唐式毫不拘谨的衣装,而是用宽松的款式和严严实实的布料,把自己捂得活像个层层叠叠的布团子的礼服,还真会让人有种“梦回大唐”的错觉——
因为在那位女帝执政的期间,官场上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乾坤并行,阴阳平衡,红袖漫卷过纸墨笔砚,将无数流丽的词句记载在史册与书本中,残留在数百年前的那个遗落已久的梦里。
只可惜旧梦不再,往事难续。硬要说今晚的这场专门为谢爱莲所举办的宴会,和数百年前的盛唐气象有什么相似处的话,那就是一首从正在缓缓拨弦的英俊乐师手下传出的小调了: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
这位乐师更年长些,和正在席间殷勤劝酒的少年们相比,又是另一种风采。只见他身着月白长衫,神采英拔,剑眉星目,如山间孤松、寒涧飞流,甫一开口,更是声动梁尘,鸾歌凤吹: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先不说这人唱的小调到底合不合眼下的宴会气氛,至少从唱曲的人是个英俊的琴师,而不是那些大老爷们儿总会重金请来的名妓瘦马,在席上敬酒的也全都是清秀少年这件事上,就能反映出来谢家人们究竟在担心什么:
谢爱莲是真的凭借着明算科状元的头衔,让摄政太后述律平牢牢记住了她,对她另眼相看了!
她甚至都能记得提携提携自己的西席,却为什么不记得要提携我们?依我来看,她肯定是以前被主家压制得狠了,这才对我们心有芥蒂的。
不过不要紧,她都被选为太子太傅了,接下来肯定要留在京城,少不得要和我们多多打交道,只要我们能把她哄开心了就行!
——如果这一幕发生在现代的话,或许会能更明白更直接地让人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就好比如果一堆人聚在一起叙旧,如果在这群人中占据主导地位的和绝大多数的人都是男性,那么在接下来的娱乐活动里,肯定有心照不宣的去“盲人按摩”和“泡脚”的环节。
但如果这群人全都是女性,而且领导她们的同样也是一位位高权重、有足够经济实力和话语权的女领导的时候,那么现在她们应该在高级夜店里欢呼着开香槟塔,而且每个人身边都有三四个年轻英俊、知情识趣、谈吐风雅的温柔的美男子陪着。
还是那句话,权力是最好的主心骨,是最有效的灵丹妙药。
没见着这副灵丹妙药一吃下去,就连觉得“男人天生就比女人强、本家的人更是天生就优于旁支”的谢家,都开始反省并检讨自己的眼瞎,开始讨好起谢爱莲来了么?
就好比数日前殿试完毕的时候,刚得知谢爱莲点了状元的官员,立刻就十分有眼色地把在丰乐楼里预订的酒席上唱曲的歌女们全都换成了和今日谢家宴席上同样的伶人——虽然这手布置没什么用就是了,因为谢爱莲和秦慕玉根本就没去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