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身影逐渐重叠。
“再原谅我一次吧。”基亚拉说,“我真的是因为爱你才那么做那些事的。”
阿莱塔的心脏晃动起来。
犹豫数分钟后,阿莱塔将手慢慢向上抬起。
基亚拉注意到阿莱塔的动作,微微一愣,随后欣喜若狂,先一步握住阿莱塔的手,随后伸手在阿莱塔的脊背上拍了一下,让她在自己的牵引下站直。
“好孩子,我就知道。”基亚拉说。
阿莱塔的目光依然有些漂浮不定。
“你……真的爱我吗?”阿莱塔问。
“当然。”基亚拉点头。
阿莱塔垂下头去。
基亚拉还沉浸在阿莱塔向她伸手的欢喜中,见阿莱塔不说话,以为她是不信,于是又对阿莱塔说:“我要是不爱你,怎么会天天督促你护理头发呢,看看你的头发,现在它们比之前光泽了可不止一个度。每次看到你头发的时候,我都特别有成就感……”
一谈起阿莱塔的头发,基亚拉又开始滔滔不绝起来,开始讲那些护理流程多么麻烦,自己又是多么的耐心,以及阿莱塔每次的表情是多么不耐烦,但她还是做了。
但基亚拉全然没有注意到,阿莱塔在她提起头发这件事的一瞬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阿莱塔忽然又想起他们之前吵架的原因之一。
基亚拉总是想要控制她的头发。阿莱塔哭着拒绝,但基亚拉每次都会生气,会说她难看得不成样子,让人心生厌烦。
想起记忆中那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阿莱塔瞳孔睁大,脑海中忽然想起菲利亚对自己说过的话。
“宝宝,你的名字是阿莱塔。”
菲利亚的笑声像裙摆那样在她的脑海中回荡了起来。
“阿-莱-塔,这个名字的意思是飞鸟哦。”菲利亚对着她说,“有着有力双翼、能够在天空中自由翱翔的飞鸟。”
阿莱塔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基亚拉还在滔滔不绝,声音像是密集的线。阿莱塔看着她紧握自己的那只手,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升起。随着这个升起的东西,阿莱塔抬起头来,慢慢看向基亚拉的眼睛。
“这就是你的爱吗?”阿莱塔终于问出了一直埋在心底的问题,“执着我外表的光鲜,并任由我的内里腐烂成泥?”
基亚拉笑容僵住。
“什么意思。”基亚拉像个机器人那样转动脖颈看向她。
“就是字面的意思。”阿莱塔感觉自己的骨头战栗了起来,“夺走我所有在乎的东西,再把我讨厌的东西硬塞给我作为补偿。这样的行为,也可以被称之为爱吗?”
“你……”基亚拉眼中闪过愠怒,但很快又被她压下,“我要是不爱你,会照顾你十几年吗?”
“是,你的确照顾了我十几年。”阿莱塔感觉自己的喉咙正在颤抖,“但,我想问你,难道仅因为我在没有选择权、不明事理的时候被动接受了你的照顾,我的往后余生,就必须要成为一个没有自我、任人摆布,只为报恩而生的奴隶吗?”
基亚拉看着阿莱塔,脸上血色一瞬褪尽。她愣愣地看着阿莱塔,像是透过她的面容看到了什么,但阿莱塔没再给她仔细看她的机会。
阿莱塔挣开了她的手,随之猛然后退了一步。
“我承认你曾经保护了我,我也承认我需要报答你。”阿莱塔向基亚拉冷静开口,“但我不认为,你可以凭此对我的后半生为所欲为。”
基亚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几秒后,基亚拉恶狠狠地甩了一下头,随后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我真是白养你了!!!”基亚拉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暴怒,“我刚刚那些话是说给狗听了吗?!”
“我说中了,对吗?”这种时刻,反倒是阿莱塔冷静了下来,她平复着自己的呼吸,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害怕,“也就是说,你自己内心其实是知道的吧,你毁了我,毁了我最在意的自由和尊严。但你不想承认,所以想让我和你和好认错,这样你就可以忽视我的痛苦了。”
这次,浑身颤抖的人变成了基亚拉,而阿莱塔则直起了脊背,抬起头直视基亚拉的眼睛:“你刚刚那番话根本不是在安慰我或者找我和好,你只是在安慰你自己,你把自己的行为正义化合理化,再把我说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从而好给自己找台阶下。”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基亚拉猛然搡了阿莱塔一把,“我都说了我认了,我承认我对你造成伤害了。我都认了,你还想怎么样!”
阿莱塔向后跌了几步,站稳之后继续看向基亚拉的眼睛,声音愈发洪亮:“你居然敢说你认了?你把我的人生毁了,然后说你认了?我是什么,一个可以被拆来拆去的积木,还是一个用来标榜自身道德高尚的玩具?”
不等基亚拉回应,阿莱塔继续语速飞快地开口。
阿莱塔:“你以为我就想一直讨厌你吗?你知不知道,长久地憎恨一个人是一件多么费时费力的事情?我曾经说服自己放下,放过你,也放过自己,甚至有一次,我觉得我差一点就要放下了,可是你又出现了,仅仅一个小时,就让我的仇恨重新燃烧,可你在看到我的表情后居然问我是不是纳克斯让我受委屈了。从那时我就知道,我必须远离这里,否则你和你的一切都将会杀死我,你会不停地毁灭我。”
基亚拉尖叫:“不可理喻,你真的不可理喻!你已经二十多岁了,你不是七八岁的小孩了,这个年龄还玩叛逆报复他人那一套,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你根本不懂我在说什么。”阿莱塔口齿清晰地反驳,“这不是报复,也不是叛逆,而是逃亡!这是我的逃亡!”
基亚拉石化般地定住。
“你还不明白吗?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但实际上,你根本不喜欢我,甚至恨我。”阿莱塔说,“你只是想要一个完全有利于你的完美女儿,能让你拥有完美的形象,完全服从你,并且每一根毫发都按照你的喜好生长!一旦出现偏差,你就生气,用所有东西指责我,绑架我!”
基亚拉:“是你根本没法沟通,你总是不耐烦,总是让我和你大声说话才行。”
阿莱塔:“没法沟通的那个人是你!你总是用这样的话术把一切罪过推到我身上,分明是你害怕,你无法接受别人不受你的控制,不在你的理解范围内,可你却永远不反省自己,反而指责我为什么不受你的控制!你发现我不接受你的指责,于是用这种言语暴力逼迫我,迫使我愧疚,迫使我向你就范!”
基亚拉:“这就是你现在和我说话的态度吗!”
阿莱塔:“我说话一直是这个态度!是你自己在脑海中臆想了一个完美符合你期望的假的阿莱塔,并时常拿我和她作比较,所以才会觉得我变了!我根本没变,我一直没变!是你总是不肯接受我!”
基亚拉:“对,你本来就是这种让人恶心的样子,为了一点小事,就可以忘记他人几十年前的恩情。你算个什么东西。”
阿莱塔:“对,在你眼里那些只是小事,但你知道在我眼里那是什么吗,那是几乎可以用恐怖来形容的精神凌虐!
“每次你出现的时候,我都一动不敢动,我害怕,你却质问我为什么要皱眉头,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着你,你对我吼叫,哪怕就在几个小时前我还按照你的要求出席了晚宴,你依然可以用我没有笑我拉着脸我没礼貌我让你觉得特别丢人指责我,然后我就会被你的情绪控制住,坐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只要背后稍微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就会觉得是你要冲进来打我,我觉得有无形的巴掌在猛打我的后脑勺,我彻夜难眠,但你却会在第二天早上若无其事地往我脸上抹那些可恨的精油,一副决定单方面原谅我自己很伟大的样子。
“可在那些贵妇小姐向我诉说他们是如何被要求言行举止、紧锢的腰封是如何让他们难受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却不是觉得那些要求他们的人可恶,而是想要教她们适应这些的方法。”
阿莱塔后退一步,用自己能发出的最力的声音大喊:
“这是诅咒!这是前所未有的诅咒,如果我再不离开你,我将会以同样的方式对待我以后的孩子!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正常的相处是什么样的!”
基亚拉:“你到底想怎么样!”
阿莱塔:“我要你,听我怒吼!!!”
吼完这一句后,阿莱塔感觉自己的胸腔开始不停起伏起来,好像在这一刻,她终于学会了该怎么呼吸。基亚拉也在大口呼吸,她狰狞地看着阿莱塔,眼睛瞪得极大,眼中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凶狠百倍。
停在这股几乎要把自己戳穿的目光中,阿莱塔的呼吸渐渐平息下来,大脑前所未有地清明。
将基亚拉的眼睛看了片刻,阿莱塔小口地呼吸了几下,轻眨了下眼皮,淡声开口。
“其实我也是希冀过你能爱我的。”阿莱塔说。
夜色之中,阿莱塔看到基亚拉的目光凝固了。
“没有女儿不期盼母亲的爱。”阿莱塔说,“你总说我不在乎你,不替你着想。那无条件按照你的要求去行动做事的是谁,任由你摆布装扮的人是谁?你只看到了我的不情愿,但你从来没想过,为什么我会顶着难受的情绪和扭曲自我的痛苦去完成那些事。”
基亚拉的表情一瞬变得空白。
许久,基亚拉皱起了眉毛,对阿莱塔说:“你不说谁知道这些,难道你指望我去猜你的心思吗?”
“就知道你会这么答。”阿莱塔轻轻点头,语气却不似刚才锋利,反而有一种淡淡的释然,“所以,我也不会再寻求你的爱了。”
“我现在确定了,你根本就不爱我。”阿莱塔说,“你根本不爱这个真正的阿莱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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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把这段写完了(长舒一口气)
下章回灵灵视角了
妈妈快要想死你了我亲爱的灵灵宝贝
第247章
说完这句话后,阿莱塔立刻向后退去。基亚拉定在原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直到阿莱塔跑到门边才反应过来,绷着嘴倒吸了一口气,抬起手就要追过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莱塔拧开门跑了出去,在最后一刻被阿莱塔锁在了门内。
阿莱塔站在门外,听到剧烈地拍门声从那边响起,夹杂着基亚拉的怒吼。她感觉自己的心跳是前所未有的强烈,血液奔涌着朝她的头顶冲去,仿佛能听到细小的嗡鸣声。
只有她的手是稳的。
用最快的速度将房门反锁,阿莱塔从裙子上扯下一颗宝石,将它卡进锁孔里,不再管里面的动静,提着裙摆拔腿奔跑。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前所未有的畅快,连带着脚步都轻盈了起来。走廊向后倒退,她不禁想起自己从前从这里走过时的样子,那时拘束环还在她脚上,任何超出既定范围外的步伐都会引起电击。
但现在她可以肆意奔跑了。
而且不是害怕地奔跑。
想到这个, 阿莱塔又想起了纳克斯。禁书室事件过后, 阿莱塔把自己在房子里闷了好几天,纳克斯劝她出来走走, 阿莱塔拒绝他,说出去也是被电打。一天过后,纳克斯敲开她的房门,说他已经帮她说好了,以后只要阿莱塔不想, 就没人能把拘束环套在她的脚腕上。
奔跑的速度慢下来,阿莱塔看向墙上的复古时钟,时针停在临近十二点的位置。目光微滞,阿莱塔这才想起自己和纳克斯的约定来,连忙转了步伐,向纳克斯的房间跑去。
自从阿莱塔生病之后,两人就不住在一起了。但阿莱塔还记得他房间的方向,于是快速朝他跑去,等她推开门时,纳克斯正坐在桌子旁边看着她,见她进来,脸上绽放出一个微笑。
“你来啦?”纳克斯问。
“嗯,我来了。”阿莱塔跑到纳克斯桌前,问,“你要和我说什么事?”
阿莱塔的声音微微有些急促,不是因为跑步,而是她十分清楚,她必须在今天晚上完成她的逃跑,否则她就再也逃不了了。
纳克斯看着阿莱塔,眼睛弯了弯,随后起身,走到阿莱塔面前,将一个东西放在她的手心。
“收好。”纳克斯说。
温热的金属物触感落到掌心,阿莱塔不明白那是什么,有些疑惑地看了纳克斯一眼,直到纳克斯移开手掌,她低头看去,随即在看到那个小小物什的瞬间停住目光。
“这是……我们的戒指?”阿莱塔将那个小东西托在手间,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你把这个给我,是要……?!!”
说到后面,阿莱塔的眼睛微微睁大,意识到了一些东西。纳克斯大约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点点头说:“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
纳克斯笑起来,目光停在阿莱塔的眼睛上,片刻伸出手,慢慢捏住阿莱塔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希洲大陆,摘下婚戒意味着打破婚约。无名指上没有束缚的将重返自由之身,拥有重新追寻真爱的权利。”
纳克斯说着,手指微微用力,将阿莱塔手指上的戒指摘了下来。
“现在,你自由了。”纳克斯将两枚戒指放在一起,“你自由了。阿莱塔。”
阿莱塔看着那两枚戒指,好半天才意识到纳克斯说什么,震惊道:“你疯了,你知道这意味着……”
纳克斯:“我知道它意味着什么,我没疯。”
见阿莱塔不语,纳克斯又温声说:“你一直都想离开这里,不是吗,我想今晚就是个机会。你拿着它们,等到离开恩伦尔哥之后,将上面的宝石取下来变卖,你就可以过上你想要的生活了。你知道怎么选宝石商吧,既能开出合理的价格,又不会发现这颗宝石的真正来源?”
阿莱塔:“我没想问你这个!现在我们的问题是,如果你摘下婚戒宣布你我婚约破裂,基亚拉还有恩切利塔其他的家族成员是不会放过你的。他们找不到我,可以对外声称我正在闭门祈祷,但婚戒不一样。”
纳克斯:“别担心,我已经完成了我对恩切利塔家族的承诺……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他们就算想要找我麻烦,今晚之后……估计也不行了。”
阿莱塔:“今晚之后?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