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克斯摇摇头,继续说:“你等会儿找条小道离开这里,守卫那边我已经做好相关调动了,你很聪明,你肯定能成功出去……出去之后记得给自己起一个新名字,阿莱塔这个名字太引人注目了,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看着絮絮叨叨的纳克斯,阿莱塔打断了他的话:“你说这些干什么,我在问你问题,你先回……”
话未说完,猝然止住。
月光下,阿莱塔看到两行鲜血从纳克斯的鼻腔中慢慢流了下来。
眼睛睁大,阿莱塔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两行鲜血。纳克斯倒是没有什么表情,熟稔地抽出纸将鲜血擦掉,看向阿莱塔,还欲再说,人却先剧烈地咳嗽起来,手上溅上星点血珠。
“你怎么了?!”阿莱塔一下子急了,扶着纳克斯在椅子上坐下。纳克斯却依旧费力地咳嗽着,脸色在月光下愈发苍白。阿莱塔看向他的监测环,在看到上面的一点绿光后目光微愣,随后迅速想到了什么,一把将那枚监测环从纳克斯的手上撸下来,撬开表壳,发现里面只有寥寥几根细线,根本没有监测环该有的监测装置。
“你疯了?”阿莱塔忍不住说,“身为国王却不戴监测环?”
纳克斯还在咳,闻言向她挑起嘴角:“你是想说,这会造成严重的政治事件吗?”
“不是!”阿莱塔开始在书柜里翻找,“精神值对异能者来说有多重要你不知道吗,你先监测一下你的精神值,我感觉你这很有可能……”
说话间,阿莱塔跑到了一个柜子面前,在拉开柜门的刹那,堆积物体掉落的声音从里面响起。阿莱塔看到黑色的东西向自己涌来,侧身躲过,于是那些黑色的东西就掉在了地上,噼里啪啦,如凝固水珠般滚散开来。阿莱塔从中捡起一个,发现是黑盒。
“你是要……?”阿莱塔的脑中瞬间闪过了诸多传闻,“别告诉我,你招募来的,据说有【鲁班手】的那批异能者,其实是……?!!”
纳克斯点头。
“都是我。”纳克斯说,“更准确地来说,是我的黑盒。”
“你会力竭而死的。”阿莱塔说。
“我知道。”纳克斯说,“我马上就要死了,不是吗,不然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解除我们的婚约。”
阿莱塔:“所以,这一切都是你开始就设想好的……你那天和我说的话是因为这个?但是,为什么,纳克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需要船。”纳克斯抬头看着她,“我需要建造大量的船,能容纳很多人的那种大船,在很短的时间内,我别无选择。”
阿莱塔:“我知道,基亚拉和我说过这个。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要造船,你到底知道了什么事情,以至于你要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纳克斯眉梢向下弯了弯,招手,示意阿莱塔向自己靠近,随后附到她耳边,开始低低地对她说些什么。
在听到纳克斯的话后,阿莱塔首先是猝然绷紧了身体,随后瞳孔缩小,眼球轻轻战栗起来。纳克斯握住她的手腕,又说了些什么,阿莱塔的战栗才逐渐止住,瞳孔慢慢扩散到正常大小,脸上的表情却一点点凝了起来,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思。
等到纳克斯说完,阿莱塔再看向他时,眼中带了一丝复杂。
“你……值得吗?”阿莱塔轻声问他。
“值得。”纳克斯重重点头,“只是……”
“只是?”
“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
“嗯。”纳克斯的声音很轻,“如果没有我,或许,你就能……”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
阿莱塔久久地凝视着他,半晌叹了口气,却听到纳克斯再度出声。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纳克斯的声音似乎又比刚才弱了一点,如果你愿意,请把孩子也一起带走吧。 ”
从口型来看,纳克斯似乎是想说“我们的孩子”,但他最终还是把那个临到嘴边的定语咽了下去。 “作为父亲,我还是挺希望她能过得好的。”纳克斯说,“或许离开这里,她会更加自由,有更多选择。这里确实……让人不太……开心……”
纳克斯说着,声音渐渐弱了下来。他的喉咙似乎无法发出声音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脸上痛苦的表情。冷汗成颗成颗地从额头和脖子上掉落,染湿了他身上的衬衫和一小片地面。
阿莱塔在书上看到过这种情况。
如果在短时间内利用特殊物质重复榨取异能者身上的异能,即便每次榨取值都在异能者的承受范围内,异能者的身体也会逐渐衰竭,最后呕血而死,所有内脏在体内变成一个个干瘪的标本。在高层搜刮异能者作为控制核养料的那段时期,曾有无数异能者用这样死去。
极其痛苦的死法。
阿莱塔站在纳克斯面前,看着他用力控制脸上的肌肉。月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黑色的影子一路拉长到她的身上,先是枯萎树桩的剪影。
阿莱塔放在身侧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你……”阿莱塔将声音放得很缓,须臾在纳克斯身前蹲下来,“你说了这么多话,关心这个又关心那个,可为什么就是不关心关心自己呢?”
纳克斯抬头看向阿莱塔。
阿莱塔也在看他,在和纳克斯对上目光的瞬间眉梢向下弯了弯。
她似乎从未好好看过纳克斯的眉眼,直到此刻。坦白来讲,纳克斯是个长得很周正的人,厚眉浓目,五官分明,不做表情的时候眉心微微下压,像是一只雄美的狮王,是那种即便留了络腮胡也会显得很帅气的长相。哪怕此时这张脸分外瘦弱苍白,阿莱塔也能依稀看出他从前的风采。
阿莱塔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问:“我能帮到你什么吗,纳克斯?”
纳克斯的嘴唇抖了抖,见阿莱塔靠近,用力地勾起嘴角,许久,绞着声音说:“好吧,有的。”
闭上眼睛,纳克斯的脊背微微颤抖:“好疼……身上好疼,比我想象中得要……帮帮我,帮帮我……”
阿莱塔放在纳克斯肩上的手也抖了一下,闭上眼,她深吸了一口气,点头。
“好,我帮你。”
起身,阿莱塔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停在桌子上的果盘上。一把银色小刀放在水果间,仿若一段凝固的月光。
阿莱塔走过去,将刀握在手里,重新走到纳克斯的身边。
“我知道你现在很疼……”阿莱塔将另一只手搂在纳克斯的背上,让他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肩头,“但我还是想问问你,你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纳克斯点点头。
“有的。”纳克斯说。
“代价……有点大,我,挺想活着的……”纳克斯说。阿莱塔半抱着他,肩膀上传来被泪水濡湿的触感,听到他用微若蚊呐的声音说:“我还是更喜欢种土豆,下辈子,我想安心当一个,农民……”
阿莱塔拍拍纳克斯的脊背,点头。
“我听到了。”阿莱塔在纳克斯耳边低语。
握着银刀的手骤然向前。薄窄刀刃刺破衣服,顷刻贯穿纳克斯的心脏。温热的血覆盖上了阿莱塔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臂滴落而下。
刀尖那头的心脏剧烈抽动了一下,随后一点点平静,平息,最后归于寂静。
世界无声。
银刀拔出,阿莱塔闭上眼睛,再抬起眼皮的时候,视野变得有些模糊。
“谢谢你。”阿莱塔说,“晚安,纳克斯。”
*
带婴儿逃跑这件事比阿莱塔想象中的要容易。
纳克斯提前为她支开了一条路,阿莱塔只要顺着这条路就可以离开皇宫。
唯一有问题的是圣德多大教堂。
圣德多大教堂和皇宫是连体建筑,如果阿莱塔想要从这里逃出去,就势必要经过大教堂,而纳克斯无权调动神职人员,无法为她提前排除困难。阿莱塔抱着婴儿在皇宫内焦急地绕来绕去,最后忽然想到了之前遇到“怠惰”的那条偏僻走廊,跑过去后很快找到了一面窗户,透过玻璃,她可以看到外面的灯火以及喧嚣集市。
没有圣德多大教堂。
当机立断,阿莱塔脱下鞋子,用鞋跟直接敲碎了玻璃,又把窗帘抓下来撕扯成股、缠绕成绳,最后用剩余的布料将婴儿缠绑在胸口。
站上窗台,阿莱塔迎着风,大口呼吸三个回合,抓着绳子直接下跳。
没有多少时间留给她们了。
她们得在纳克斯的尸体被发现前离开这里。
阿莱塔的运气不错,她对高度的计算还算准确,在绳子绷紧的时候,她离地面还有一小段距离,脚下的位置还有一小片灌木丛。她将身上的绳子解开,抱着婴儿滚进灌木丛里,抬头,见周围没有人,立刻抓住机会向外奔跑。
她该去哪?阿莱塔边跑边想。
集市?贫民区?还是野外?
大口喘息,阿莱塔有些混乱地想着这个问题。疾风凌乱地涌入她的发丝以及裙摆,在她身后吹起一道另类的风。
就在她有些把握不住思绪的时候,一道悠远的钟声突然从头顶响起。
“铛——”古重而具有穿透力的钟声响彻天空,像是从脑海中传来的回音。阿莱塔抱着婴儿定在原地。
这是从圣德多大教堂传来的钟声。
这个时间段响起的钟声只有一个含义。
国王已死。
阿莱塔抱着婴儿定在原地,两秒后,想起一件更可怕的事情。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她和婴儿不见了。
而眼下她抱着婴儿在恩伦尔哥奔跑,非常显眼,只要教廷以及皇宫那边的人有心,很容易就能找到他们。
阿莱塔咬咬牙,将礼裙上的宝石以及金属装饰物全部扯下,又将最外层的裙摆撕下来裹在头上,向街道张望片刻,确定方向后继续逃跑。
得想个办法。阿莱塔心急如焚。
得想个让她们都能逃跑的办法。
头顶的钟声不断回响着,一下,又一下,像是某个放慢的倒计时。阿莱塔抱着婴儿在小巷内奔跑,额头汗水随风滴落。
就在阿莱塔焦头烂额之际,一个建筑闯入了她的视野。
淡黄的灯光之下,一座老旧的孤儿院静静伫立在那里。
阿莱塔怔在原地,数秒后一咬牙关,加快步伐向大门处跑去。
就在此时,她怀中的婴儿哭了起来。
方才一路过来,她一直都不哭不闹,唯独此时突然哭出了声。阿莱塔抱着她,不太熟练地晃了两下胳膊,婴儿却还是哭泣不止。
发觉头顶钟声已经敲到了第十三下,阿莱塔一狠心,咬牙蹲下来,将怀里的婴儿放在了孤儿院门口的地上。
“伊洛迪亚,你的名字是伊洛迪亚。”阿莱塔用力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伊洛迪亚的襁褓上书写了起来,“伊—洛—迪—亚,这个名字的意思是花,爸爸妈妈愿你成为自由绽放的花,这就是你的名字。”
婴儿依旧哭泣不止,小手乱抓,似乎是想挽留住什么东西。
孤儿院内灯光亮起,应该是有人即将出来了。阿莱塔蹲在婴儿身边,俯下身,将两颗宝石中的一颗放在婴儿的襁褓里,随后在她的额头亲吻了一下。
婴儿哭声戛然而止。
“你要成为你自己哦。”阿莱塔柔声说,摸了摸伊洛迪亚的脸颊。
说罢,阿莱塔立起上半身,最后留恋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回忆至此结束,伊洛迪亚猛地从记忆中脱离出来,看向手中的肋骨,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瑞托斯见伊洛迪亚神情有异,问:“你怎么了,你刚刚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