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他吗?”她问。
伊洛迪亚没说话。
她认识照片上的男人,这个人就是几年前在天街上公然为难她的神职人员。只一眼她就认出来了。
“你们要干什么?”伊洛迪亚警惕地看着他们。
“我们并没有恶意。”刚刚和她说话的神职人员说,“只是,这个人做了严重违背教义的事。听说你遭受过他的欺凌,所以想让你作证。"
伊洛迪亚的心跳加速。
虽然这名神职人员的脸上尽是善意,但不知道为何,她总莫名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焦躁。
他们绝对另有目的。
旁边的神职人员已经开始不耐烦:“还和她说那么多干什么,要我说,不如直接把她带走算了。”
伊洛迪亚立刻跳起来:“你敢!我告诉你,我既没有违法也没有犯罪,如果你敢这么对我,我绝对会告上教廷,然后让他们免除你的职务!”
方才说话的那名圆脸神职人员再次开口:“好了,别吓着孩子。”说罢又转向伊洛迪亚,“放心,我们只是例行询问而已。如果你不认识他,可以直接告诉我们。”
“……”
“我确实认识他,”一番犹豫后,伊洛迪亚最终说道,“但他已经为他的行为付出了代价,他当众道歉了,后来还把医药费赔给了我,这些你们都可以去查。”
圆脸的神职人员点点头,和身边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柔声说:“我理解,现在事情过去很久了,你已经不想追究他的罪责了,但现在他涉及的事情更加严重,可能会影响到更多的人。我们需要你的证词来维护正义,请问,你愿意出庭指认他吗。”
伊洛迪亚:“我说了,他当时已经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了,你们是要用一项罪名惩罚他两遍吗?我讨厌他是真,但这么做未免也太过分了。”
“这并不是惩罚。”圆脸的神职人员说,“我们只是正在罗列他曾经犯下的罪状,就像是收集资料那样,而且这只是他诸多罪行中最轻的一项,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可以了,别担心,你不会因此承受什么的。”
说话时,圆脸神职人员的目光一直落在伊洛迪亚紧握的拳头上,片刻又缓缓移到了她的脸上,最后看向伊洛迪亚身后的医院。
“小朋友,如果我没看错,你应该是刚刚从医院里出来吧。”圆脸神职人员说着,伸手拉过伊洛迪亚的手,在她满是补丁的袖子上轻抚一把,“如果你在医疗方面有些困扰,也许我们可以帮助你。教廷愿意帮助和关怀每一个困难中的信徒。”
伊洛迪亚猛然抬头。
*
伊洛迪亚觉得自己会永远记得自己出庭作证的那一天。
那是一个早上,战艇城市内部刚刚下了一场人工雨。模拟天空上还残留着灰色的云,从地上看过去,就像是一块颜色不均的铅板。伊洛迪亚跟在神职人员旁边,透过黑色的伞,能看到前方建筑物尖尖的塔顶以及那只悬挂在大门正上方的眼睛雕塑。虹膜的纹路雕刻得很深,长长的眼睫像是海怪触手那样垂落下来,一直蔓延到大门两侧。
进入建筑内部,伊洛迪亚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回响,哒,哒,哒,几乎和她的心跳声完美重合在一起。她感觉自己周围有很多人,又好像完全没有人,一束目光从背后注视着她,伊洛迪亚回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然后她就这样走到了证人台。
“我叫伊洛迪亚。”伊洛迪亚听到自己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是来指认被告人的。”
随后她简单叙述了那天事情的经过,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中总觉得害怕,虽然她力求把每一个细节都如实讲出,但却莫名有一种自己正在说谎的感觉。
说完那些内容后,她还特意将后续的处理结果着重说了一遍,然后看向法官,期盼着对方能有一点特殊的反应。但对方只是点了点头,随即传唤下一个证人上台。
伊洛迪亚只能离去。
在下台之前,她超被告席上的那名神职人员看了一眼。此时的他已经脱去了镶嵌着金丝的长袍,手腕上的东西也从金镯变成了银色的手铐。伊洛迪亚看向他的眼睛,以为自己会与他对视,结果那名神职人员只是盯着法官背后的圣女像,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伊洛迪亚走出了法庭。
教廷之前允诺的资金很快就到账了,埃托雷顺利地接受了治疗,但伊洛迪亚总莫名觉得不安。她试图去打听那名神职人员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在走廊里站岗的护士告诉她,说那个人大概是被卷进了教廷的内部争斗。
教皇认为,现在战争刚刚结束,所有事情应该从缓处理,纳克斯各行各业应该以稳扎稳打为主,尤其是他们应以为傲的工业,而另一方则认为,现在正是大力发展科技的好时机,如果在这个关头慢下来,那么纳克斯教皇国就会错过一个黄金发展时期。
于是教皇就开始镇压与自己相反的那一方。
那名神职人员也是其中之一。
护士弯下身告诉伊洛迪亚:“你可以理解为,这是一场新的战争。”
伊洛迪亚:“战争?但我们没看到他们用枪支和大炮啊。”
护士:“所以这是一场无形的战争。”
直到埃托雷出院,伊洛迪亚也没忘记这件事,一闭上眼,她的脑海中就是护士告诉她的那些话。而到了晚上,伊洛迪亚就会梦到神职人员的那双眼睛,像是某个游荡的魂灵,坐在悬崖边上,直勾勾地看着她。
直到有一天,一户人家来他们的小铺定做铁艺品。伊洛迪亚无意间瞥见埃托雷用来包装铁艺品的报纸,在看到上面文字的刹那随即定住。
那名神职人员被处死了。
她将那个象征着死亡的单词看了很久,直到埃托雷提醒她,她才匆匆转过头去,心不在焉地去做自己的事去了。
等到晚上,她再次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黑色的天空像是深沉的海,从上方一寸一寸压下来,好像只要伊洛迪亚打开窗户,就会有黑色水从窗外涌进来。她用力拉紧了窗帘,试图让自己入睡,她以为自己会在梦中看到神职人员的那双眼睛,可当她来到自己的梦境,抬头时,她只看见了那轮白色的月亮。
犹如刻歇宁目光一般的,白色的月亮。
伊洛迪亚忽然想起来,这些年刻歇宁在相处的时候给她的教导,比如不可以骂人,不可以用肮脏的语言侮辱他人,遇到了事先尝试沟通,沟通不了再说别的。而这些都是埃托雷以及诺顿不会交给她的。
除此以外,刻歇宁还强调了一点。
那就是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对得起自己的心。
这是自己对自己的尊重。
她有在尊重自己吗?
伊洛迪亚看着梦境中的那轮白月想。
其实在看到报纸前,伊洛迪亚就已经隐隐感知到那名神职人员的结局了。只是她总是在心中一次次地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的,她看过那名神职人员的罪行,哪怕是把他的所有罪责加在一起放大十倍应该也不会让他被判处死刑。虽然那个人只是个人渣,伊洛迪亚很乐意看到他的手或者脚被砍下来,但法官是公正的,他们会认真给那个人量刑的。
还有她的证词,她没有说谎,她所说的一切都有事实依据。她甚至还把这件事的后续发展说了,她已经够善良了。更何况,那件事明明就是那个人先招惹她的,如果不是他先做了那些事情,她根本没有机会去证人台上说那些话。
类似的理由,伊洛迪亚还想到了很多,她可以肯定以及确定,她所说的每一条都有理有据,哪怕是有人因此单独审问她,她也可以理直气壮地逐个反驳,说出那个人身负罪恶的一万个理由。
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在给自己找这些理由。
直到此刻,她的目光和月光相对,她才隐隐明白了那个原因。
她根本不是为了所谓的正义和公理才走上证人台的。
她只是为了钱。
那笔救命钱。
在对方提出钱这件事情之前,她甚至还想不管这件事直接逃跑。
月光中,伊洛迪亚垂下头来,看向梦境中的地面,白色的光晕染在上面,让它看上去像是覆了一层淡淡的雪。
说到底,她只是向金钱屈服了而已。
为了获得钱,所以做了自己原本不打算做的事。
她不想接受这一点,所以才一直在给自己找各种理由。
月光变成泡沫,从她的脚底依次升起,伊洛迪亚看向天空,没再看见那轮月亮。
而当她从梦境中苏醒,映入眼帘的,也只有灰色的天花板以及黑色的窗帘。
她只是想逃避。
躺在床上,伊洛迪亚有些空洞地想。
原来她只是想逃避。
*
猛然从回忆中惊醒,伊洛迪亚大口喘着粗气。面前,船厂依然在熊熊燃烧,空气似乎比刚才更燥热了些,伊洛迪亚摸向自己的皮肤,从未有一刻觉得手下肌肤如此滚烫。
“你看到自己遗落的回忆了吗?”瑞托斯问。
“我……”伊洛迪亚目光发怔。
“我知道,你看到它了。”瑞托斯看着伊洛迪亚的眼睛说,目光让伊洛迪亚想起了梦里的那轮白月,“别再逃避了,圣女阁下。”
伊洛迪亚脑髓乍沸。
“我没有逃避!”伊洛迪亚的声音猛然放大,身侧的手却在微微颤抖,“我只是,我只是在……”
“您只是在选择无视。”瑞托斯说着,看向地面上被伊洛迪亚打碎的试剂瓶,“相信后来的事您也看到了吧。”
伊洛迪亚抿紧双唇。
瑞托斯:“刻歇宁出了事,异常调查局联合教廷对她生前接触的人员进行调查,然后意外发现了你,经过比对,他们发现了你的真实身份——棱镜教当年走失的圣女。于是他们把你接回了恩伦尔哥,并开始用教你成为一名合格的圣女。
“但你却无法适应,你无法快速学习经书,也没办法将自己和恩伦尔哥的规矩融为一体,更不用说和当地的人有什么交集了。市井气刻在你的骨头里,你全身上下的每一根毛发已经被铁匠家的野蛮火焰淬透了,即便偶尔能在人前做出正确的样子,但只要稍微一松懈,你原来的本色就会暴漏出来。你的教习修女就会用橡胶教鞭抽打你的背部,你身边的其他人也会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在这种环境下,你越来越焦躁,越来越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直到你正式成为圣女的前夕,你听到了福克主教的密谋,为了斩除你在民间生活的痕迹,他们打算杀死你的养父一家。你试图反抗,但却被关进房间里,只能看着墙上的日历,看着时间一点一点逼近那个他们打算动手的日子。那天到来时,你一直在窗户下坐着,直到第二天,清晨到来,你来到了我的房间,向我讨要了遗忘的魔药。
“这就是被您遗忘的记忆,圣女阁下。”
伊洛迪亚的脸色已然变得惨白。
火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看上去像是一个一捅即破的纸人。
她张开嘴,似乎想要反驳什么,但很快她就发现,瑞托斯说得全部都是事实,他口中的每一个细节都能和自己的记忆对上。脚步忽然变得很软,伊洛迪亚后退了几步,再看向眼前燃烧的船厂,只觉得好像有一轮巨大的太阳正在从天空碾下,撞碎了她梦里的月亮,也烧融了梦里的那些雪。只剩下重物掉落以及火焰爆开的声音,像是某个正在逐渐解构的尸体。
伊洛迪亚感觉自己的身体跌坐在了地上。
瑞托斯走到她面前,慢慢蹲了下来。
“别害怕,我的圣女阁下。”瑞托斯说,“我说这一切并不是想要伤害你,只是想提供给你一个选择。”
“选择?”伊洛迪亚喃喃念着这两个词,许久才找到了一些意识,看着瑞托斯以及他背后的火焰,从喉咙中绞出一片恨意,“你居然还给我谈选择?你在我的面前杀了这么多的人,又把这个所谓的魔药给我,结果现在告诉我,你是为了给我一个选择?!教廷的无耻程度还真是与日俱增啊!”
瑞托斯摇摇头,没有直面回答伊洛迪亚的话,而是问:“扪心自问,您认为您自己是一个好的圣女吗?”
伊洛迪亚的愤怒凝固在了脸上。
瑞托斯:“虽然您总是表现得很记挂您的教徒和人民,甚至不惜为此偷偷违背教廷的规矩,但如果要细算实际,您有真切地为他们付出过什么吗?亦或者——”
瑞托斯举起右手,手臂在空中划过一个圆弧,掌心向上,慢慢指向燃烧的船厂:“亦或者,您有办法将他们从危险中拯救出来吗?”
伊洛迪亚瞳孔缩小成一个圆点。
如遭重击,伊洛迪亚看着面前的场景,感觉自己的双肺像是被某个无形的东西抓住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似乎被瞬间抽空,伊洛迪亚原本挺直的上半个身体一瞬泄力,她看着满地乱石和残留的金属物,只感觉自己的视野忽然变成了一片重影,再抬头看向瑞托斯,对方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从她的角度看去,燃烧的船厂就像是被瑞托斯托在了手掌上,像一个巨大的玩具球,随时都可以任他抛来抛去。
瑞托斯:“有时承认自己的无能,也是一种选择。”
伊洛迪亚惨笑:“所以呢,这就是你给我的选择吗,一个巨大的嘲笑?”
瑞托斯:“并不是。”
瑞托斯将那只托举的手向前,伸到伊洛迪亚面前:“我给您的选择是,假死。”
伊洛迪亚:“假死?”
瑞托斯:“是的,假死,我知道,您的身体还在恩伦尔哥。但这不用担心,您在奥纳沃特已经留下了足够的痕迹,我们可以对外说,您在视察船厂的时候意外死于火灾。这样,您以后就再也不用去为您无法做到的事情殚精竭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