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担心,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刻歇宁再次摸了摸她的头,“你们马上就有好衣服穿了。”
伊洛迪亚随意应和了几句。
刻歇宁继续和她聊天:“说起来,我还有一个女儿在拉亚呢,和你一样大。”
伊洛迪亚侧头:“真的吗?”
见刻歇宁点头,伊洛迪亚又试探着问:“话说,拉亚是什么样子啊,我听说你们也信神,你们的教堂和街道也和这里一样吗?”
刻歇宁:“不一样,我们的建筑都在地上。”
伊洛迪亚:“这样啊……那你们的神职人员也会穿戴各种金子吗?”
刻歇宁:“不会,拉亚人认为,虔诚的信仰无需用金银装饰。”
伊洛迪亚:“哦。”
和刻歇宁并排走着,伊洛迪亚觉得自己应该适当的笑上一笑表达自己的善意,但此刻抱着怀里的骨灰盒,她完全笑不出来。
她的脑海中满是那个神职人员刻薄的脸还有他手上的金饰,以及他身上那股闻起来就很贵的香水。
周围街道越是破败,这些东西就越是放大。
好在这段要命的路程没有持续多久。刻歇宁中途拦下了一辆计程车,很快就将她送到了地方。伊洛迪亚抱着盒子跳下车,抬脚在门板上踢了两脚,门板后很快就传来一声男人的应和,随即是脚步声。门扇吱嘎着打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站在后面,黑色的头发剪得很短,古铜色的手臂上横着几根肉色的疤痕,不知道是怎么弄上去的。
男人在看到伊洛迪亚脸上伤痕时瞬间大叫了起来。
“主宰在上,是哪个杀千刀的两脚畜牲把我家小熊打成这样子的!!!”
男人的声音震天响,刻歇宁甚至感觉自己隐约看见了从门框上掉落的沙石。一个七八岁的女孩从屋内跑出来,在看到伊洛迪亚的伤痕时发出同款爆鸣,一边急急忙忙把骨灰盒拿进来,一边拍了男人脊背一巴掌让他还不伊洛迪亚抱进房屋处理伤口。
刻歇宁:“……”
她隐约知道伊洛迪亚的脾气是随谁了。
处理过程中,伊洛迪亚把事情经过大致讲了一遍,男人先是一阵暴跳如雷,撸着袖子就要冲出去找那个神职人员,可等到伊洛迪亚说出自己是怎么骂对方以及怎么用血牙啐对方后,男人又大笑了起来,脸上表情也随之变得自豪,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用布满老茧的手大力拍打伊洛迪亚的肩膀。
“好闺女!出门在外就是要有这股狠劲儿!”男人十分欣赏地看着伊洛迪亚,好像伊洛迪亚脸上不是伤痕而是金子,“回头把脸上的伤给这附近的小子看看,告诉他们,这是你勇敢的勋章!”
角落的刻歇宁:“……你是这么教女儿的吗?”
男人:“这年头就要这么教女儿,来闺女,再说一遍老爸交给你的生存要领!”
伊洛迪亚响亮回答:“砍死每一个欺负我以及试图欺负我的人!”
原来帮忙去放骨灰盒的女孩也转了回来,闻言也跟着应和。刻歇宁站在门边,默默地看着他们的动作,不再言语。
由于战争期间死亡人数众多,逝者的遗体火化还有骨灰装敛需要好几个月,所以此时此刻,这个家里并没有悲伤的情绪。等到将骨灰盒以及相关的照片摆好,伊洛迪亚就开始继续讲刚才的事情,等到她把所有事情说完,男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转而看向刻歇宁。
“原来你帮了她这么大的忙啊!”男人从柜子里拿出一小盒茶叶,捻出几片用开水泡开,一面用洪亮的声音说着“谢谢”“多亏您了”之类的话,一边把刻歇宁手中的白开水换走了,未了又把将两个女孩揽过来,向刻歇宁介绍:“我叫埃托雷,这是我两个闺女,我右手这个是西尔维亚,左手的这个……左手的这个我就不介绍了啊,你们刚刚应该已经认识了。”
西尔维亚立刻问了声好。刻歇宁回礼过后看向两姐妹的脸,目光微停,片刻有些迟疑地问道:“这两个小姑娘是亲姐妹?所以,她们是一个长得像爸爸,另一个长得像妈妈吗?”
“那倒不是。”埃托雷拍拍伊洛迪亚的脑袋,“伊洛迪亚是我兄弟诺顿捡回来的,我是老爹一号,他是老爹二号,我媳妇儿在世的时候是她老妈,我们一家人在一起生活好几年啦,我有时候都忘记我们不是亲的了。不过最近诺顿出海去了,所以家里就我一个老爹了。”
刻歇宁点点头,说话期间,她忽然注意到桌子上摆放着一件铁艺品。
这件铁艺品是一只小小的帆船,整体制作不算华丽,但线条流畅,细节也处理得十分灵巧干净,不像是市场上能买到的东西。
埃托雷注意到刻歇宁的目光,开口:“您是在看那个船吗,怎么样,这可是我自己打的。”
“自己打的?”刻歇宁的眼睛微微睁大,再看向铁船的时候,眼中多了几分惊讶,“没想到您还有这种手艺。”
“嗐,什么手艺啊,随便弄弄打发时间罢了。”埃托雷说,“您喜欢的话可以尽管拿走,咱家就是打铁的,这种东西,咱这儿要多少有多少。”
刻歇宁:“打铁?这里的居民也需要委托铁匠打铁吗?”
埃托雷:“需要啊怎么不需要,别忘了,现在外面还在打仗呢,不是每一家都有钱□□支的。对他们来说,找我可比找那些军火商好。”
说这话时,埃托雷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得意,但他很快又想起什么,叹息着说:“不过战争马上就要结束啦,等到世界重归和平,我这门手艺也就用不上了,也不知道到时候我还能干点什么……”
刻歇宁原本只是在听他讲,闻言目光微微顿了下,放下茶杯:“刀剑没用了,那铁艺品呢?”
将埃托雷愣住,刻歇宁指向桌子上的铁船:“我想应该会有很多人乐意为您的其他作品付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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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直到刻歇宁离开, 埃托雷依然沉浸在兴奋中。
西尔维亚坐在沙发上玩螺丝钉,见自己的父亲一直在房间内走来走去,忍不住抱怨:“明明前几天我也和他提出这个方案来着,他还说我是异想天开,怎么换个人他就这么高兴了。”
伊洛迪亚:“因为那个姐姐看起来明显比你靠谱?”
西尔维亚:“……想打架?”
抬手接住西尔维亚丢来的螺丝帽,伊洛迪亚冲她比了一个鬼脸。
打闹半晌,伊洛迪亚看向桌子上的铁艺品,脸上的笑意又慢慢收敛起来。西尔维亚注意到她的目光,问:“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到了一些事情。”伊洛迪亚重新坐回沙发上,将铁艺品从桌子上拿起,手指在边缘处轻弹一下,清脆铁声随之响起。
伊洛迪亚看着微微颤动的铁制品边缘,有些出神地问:“你说,钱到底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
“好东西啊, 当然是好东西。”西尔维亚理所当然。
伊洛迪亚:“可上午那个有钱的家伙一直在欺负我,坏家伙为什么会能有好东西,还是好多好东西?”
“那个家伙可不是仗着有钱才欺负你的。”西尔维亚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这个东西我知道,他是靠手中的‘权’欺负你的。”
伊洛迪亚:“你怎么知道这个的?”
西尔维亚:“帮忙打铁的时候从报纸上看的啊。当时那张报纸是来用来包刀还是剑来着的,嘶,我记不清了,总而言之,我就是在那上面看到的这个字,而且有好多种类呢,这个权那个权,每个词都不一样。感觉是那些大人物特有的东西,那个脸上带红纹的姐姐说不准也有呢。”
伊洛迪亚:“那‘权’到底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
西尔维亚斩钉截铁:“坏东西!”
伊洛迪亚:“为什么?”
西尔维亚:“因为教皇最喜欢把这个词挂在嘴边了,而教皇不是个东西!”
伊洛迪亚反驳:“但是那个姐姐也有‘权’啊,她就很好啊。”
西尔维亚闻言皱起眉来,冥思苦想一阵儿,没得出答案,干脆摆着手表示不干了:“哎呀你怎么今晚总问我这种奇怪的问题啊!不想了不想了,反正这两个东西我们一个都没有,我要睡了,再见!”
说罢她便不再看伊洛迪亚,将铁艺品从伊洛迪亚的手中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头也不回地向阁楼爬去了。
这场小小的讨论以西尔维亚单方面的拒绝结束了。但直到深夜,伊洛迪亚躺在床上,脑中回想的依然是她们在沙发上的对话。
握着被角滚来滚去,伊洛迪亚费劲儿地思考着自己提出的几个问题。她感觉自己就像是站在水里捉月亮,移动着小腿慢慢向那团光亮走进,抬手,然后猛然下扑。可她只是刚刚触碰到水面,那月亮就摇晃着散了,和水上其他的粼粼波光融为一体,而她能握到的只有冰冷而柔软的水。她心灰意冷,想要离开,那轮月亮却又重新晃到了水面上,好像只要她转过身,就可以把月亮从水里摘起来。
伊洛迪亚就这样徒劳地思索了片刻,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摘不到那轮月亮后将被子蒙到了头顶,等到实在是闷得受不了了才一把将它掀开,看向窗外。
窗外有一轮白色的月亮。
今夜是个无云天,月亮从未如此明亮过。月光照在透光的窗帘上,蒙开一层淡淡的光晕,伊洛迪亚起身,将半遮的窗帘完全拉开,看见玻璃窗上淡白色的半透明划痕。
看着划痕后的月亮,伊洛迪亚忽然想起了刻歇宁的眼睛。
那双冷而柔的眼睛。
就像是此刻透过玻璃的月光。
伊洛迪亚最终也没有想明白那个问题的答案。不过她并没有被这个问题困扰很久,琐碎的生活很快便将她的注意力吸引到了那些铁器和熔炉上。
他们小店的利润微薄,哪怕算上老诺顿的工资,也够四个人能够维持生计。
几人就这样继续生活了两年。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们。
熔炉发出巨响的时候伊洛迪亚正在外面,等到她推开房门冲进去的时候,埃托雷已经倒在了地上,周围是飞溅而出的滚烫的铁水。
医院的诊断结果很块就出来了,抛去那些伊洛迪亚不认识的名词,报告单从头到尾都只说了一句话:埃托雷现在急需手术,以及一大笔手术费。
西尔维亚在看到账单上数字的那一瞬就哭了出来,医院内人员来来往往,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正在哭泣的女孩。于是她只能看向伊洛迪亚。
伊洛迪亚的眼圈也红了,但她见西尔维亚望来,强忍着把泪水憋了回去,深吸了几口气,对西尔维亚说:“没关系,我去找钱。”
“你去哪找啊?”西尔维亚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就算是把自己卖了也筹不来这么多钱啊。”
伊洛迪亚:“我可以找人借。”
西尔维亚:“你找谁?”
伊洛迪亚脱口就要说出一个名字,却在出声的刹那止住。
她想找拉亚刻歇宁。
大约是她真的与刻歇宁远在拉亚的女儿有些共同之处,自那以后,刻歇宁经常会过来看她。现在诺顿出海去了,伊洛迪亚眼下除了刻歇宁,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可以求助的人了。
只是……
伊洛迪亚喉管滚动,忍不住想起最近和刻歇宁有关的传言。
刻歇宁已经连续两个月没来探望她了。伊洛迪亚之前担心刻歇宁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还专门去异常调查局打听了一下,但异常调查局含糊其辞,只是说刻歇宁正在修养,其余信息一概不透露。
伊洛迪亚试图打听刻歇宁的住所也遭到了拒绝。
后来伊洛迪亚听到了一些传言,说是刻歇宁似乎遇到了什么事情,已经很久没有出面处理异常调查局的事务了。有人说是她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伤了,还有的人干脆说她是疯了,众说纷纭,哪个说法都有。
直到西尔维亚叫了一声伊洛迪亚的名字,她才回过神来,看向对方的眼睛。见西尔维亚的眼白都变成了红色,伊洛迪亚一咬牙,对西尔维亚说:“我去找刻歇宁姐姐,你等我!”
说完,伊洛迪亚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该去哪找刻歇宁,但现在的状况,她只能去异常调查局碰碰运气了。然而伊洛迪亚这边刚刚踏出医院大门,就看到了一群穿着长袍的神职人员正在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那个前面有块光屏,看到她,伸手向她指了一下,随后一整个队伍一齐快速朝她走来。
伊洛迪亚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低声骂了句倒霉就打算跑走。为首那人动作却更快,三两步拦在了她的面前,问:“小朋友,你叫伊洛迪亚吗?”
“你干什么!”伊洛迪亚呲着牙看他们。
“别害怕小朋友,我们只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一个圆脸女性从后方走出来,见伊洛迪亚满脸怒容也不恼,只是笑笑,然后蹲下来,把一面光屏划到了伊洛迪亚面前,上面放着的是一个男人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