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洛迪亚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瑞托斯在说什么。
“不,我不信。”伊洛迪亚几乎是恶狠狠地说,“你是恩伦尔哥最出名的表演家,善于操纵情绪的恸哭者,你难道认为我会相信你吗,就凭这些三言两语?”
瑞托斯:“承您盛赞,但您在恩伦尔哥这几年,想必见过我无数次施展‘恸哭’的时刻吧,您应该很清楚我刚刚是不是在表演,有没有在表演,不是吗?”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在表演……”伊洛迪亚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绞出来的,“我从来就搞不懂你们这群家伙,虚假,做作,为了一己私欲不惜欺骗所有人,棱镜教的事情你们也是知道的吧,包括卡德维尔,对吧!”
“对,我们是知道。不过……”瑞托斯说,“我忽然想起来,在皇宫的时候,你就一直不太喜欢和我们交流,尽管你一直在努力做一个礼貌又心系民众的好圣女,但抬眼时的刹那眼神不会骗人。我可以感觉到,你讨厌我们。”
伊洛迪亚:“难道你们不惹人讨厌吗!除了既有的利益关系合作伙伴以外,你们该不会以为真的有人喜欢你们吧,我穿走在大街小巷内,听他们谈起的,从来都只有对恩伦尔哥教廷的不屑,以及对卡德维尔的恐惧。”
瑞托斯摇头:“不不不,我的小圣女,我想您太急于得出结论了。对于您刚刚的那番话,我其实深表认可,就算是冕下来了,我相信他也会站在原地,为您敏锐的观察拍手称赞的。只是……”
伊洛迪亚:“什么?”
“只是,如果您是这么看待我们的,那么您又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呢?”瑞托斯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他将那根长棍在地上敲了一下,向伊洛迪亚走近,“您是否还记得,您也是恩伦尔哥教廷的一员,不但如此,您还是棱镜教的圣女。”
伊洛迪亚:“你是想说我在和你们同流合污吗,少来给我来偷换概念这一套,我可不会受你的操控。”
瑞托斯:“但您的声音在发抖,圣女阁下。”
瑞托斯再一次向伊洛迪亚走近,跳动的影子逐渐从下方覆盖上伊洛迪亚的脸颊:“您的声音在发抖,您是不是在愤怒,而是在恐惧。”
伊洛迪亚:“我恐惧什么,我有什么好恐惧的!”
瑞托斯:“您当然恐惧。在和西尔维亚以及诺顿船长相处的这些年里,您丢失记忆的时间里,您应该多次向他们打听过,自己过去是个什么样的人吧。我的圣女阁下,告诉我,他们回答您的问题了吗。”
伊洛迪亚:“……当然回答了。”
瑞托斯:“但没有回答全部,是吗?”
伊洛迪亚:“这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
瑞托斯:“当然有关系,圣女阁下,我正是为此而来的。”
瑞托斯将伊洛迪亚垂在身侧的手拿起,将那支紫色的魔药放进她的手心:“您的母亲在生下你后,一度非常痛苦。她向永恒巫师家族寻求帮助,于是对方给了她两支魔药,一支用于遗忘过去,另一支用于反悔。而您的母亲直至逃离恩伦尔哥也没有选择喝下魔药,就这样,它们被保存了下来。直到圣女即位仪式前夕,您向我索要了这支魔药,并当着我的面将它喝了下去。并要求我为您保守秘密,对外声称,是教廷抹去了你的记忆。”
伊洛迪亚全身抖得厉害:“你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您一试便知。”瑞托斯手指拨动,啪嗒一声将那个橡木塞挑开,“相信菲奥娜教过您鉴定魔药的方法,您应该可以看出来,这是真正的魔药,而且是解药类型的魔药。”
伊洛迪亚喉管滚动。
她看向手中的魔药,诚然,如瑞托斯所说,这确确实实是解药类型的魔药,无论是色泽还是味道都挑不出错。伊洛迪亚握着那根小小的玻璃试管,忽然感觉自己的手指很冷,好像下一瞬手中的试管就要贴着掌纹滑出去。
抬头,伊洛迪亚发现瑞托斯正在凝视着她。
“喝就喝。”伊洛迪亚最终将试剂凑到了嘴边,一饮而尽。
随着最后一滴魔药入口,伊洛迪亚感觉自己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了起来。天空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梯,向着她的方向缓缓降落。她看着那个巨物,心里莫名感到恐惧,下意识想要后退。可不知怎的,在她抬腿的那一刹,她忽然想起了图灵,想起图灵握着自己的手,带着自己去看母亲记忆时的场景。
于是伊洛迪亚最终没动。
“区区记忆。”伊洛迪亚将试剂管摔碎在脚边,对着天空说。
遗落的记忆如期降临,光线移动,时间倒退。伊洛迪亚看到所有事物一起向前方奔去,周围变化不停,大厦消减,空气渐浊,等到一切停止变化的时候,伊洛迪亚看见自己躺在泥坑里,脸和脑袋疼得厉害,脑子里像是有蜜蜂在叫。
嘴唇翕动,伊洛迪亚听到记忆中的自己开口。
“我要……毁灭这个世界。”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憎恶。
这就是她记忆的起点。
-----------------------
作者有话说:我去段评上线了! ! ! !
我火速打开
快来和我玩快来和我玩! ! ! !
第243章
六岁的伊洛迪亚从泥坑里站起来, 咬牙切齿地看向前面的神职人员。
“你刚刚不是问我到底想干什么吗,我现在再重复一遍,我想要,毁灭这个世界!”伊洛迪亚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从地上站起来,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们这群恶心的家伙,地下道里的老鼠,泔水桶的蟑螂!时间主宰到底是为什么允许你们出生的啊,如果我是神,干脆直接把你们和这个可恶的世界揉成一个大垃圾团,用脚猛踩几下再丢进马桶里!听清楚了吗你这个渣滓!用两只脚行走的畜生!”
伊洛迪亚的骂声极大,引得天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甚至有妇人捂住了孩子的耳朵,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伊洛迪亚。
神职人员大概从来没有被小孩用这种词汇辱骂过,脸色忽青忽白,好一会儿才在旁观众人的窃窃私语中反应过来,暴怒着揪起伊洛迪亚的衣领,手臂抡圆扇到伊洛迪亚的脸上:“小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伊洛迪亚被他扇得整个人向一旁栽去, 脑袋后仰。人群中甚至有人发出惊呼, 几乎以为是伊洛迪亚的脖子被打断了。
那名神职人员看着周围一张张惊恐的脸,表情更加得意:“立马给我认错,否则我就立刻以‘渎神罪’把你打死在这!”
伊洛迪亚摇头晃脑了一阵儿,很快又把脖子立了起来,她艰难地思索了一下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反应过来后立刻瞪向神职人员,腮帮滚动,呸的一声,吐出一团带着牙齿的血团。
“你的能耐就只有这点吗?用巴掌帮一个六岁的小孩换牙?”伊洛迪亚出言讥讽,“还有,我是女孩,不是小子!你的狗眼是瞎的吗!”
神职人员暴跳如雷,抬起手臂就要将第二个巴掌打下去。伊洛迪亚圆瞪着眼,直接把脸向着对方抬起来。
但那巴掌没有落下来。余光处,伊洛迪亚看到一截棕色的东西如细蛇般甩了过来,紧紧缠住了神职人员的胳膊,然后猛地将他朝后拉去。神职人员没有防备,大叫着摔倒在地上,提着伊洛迪亚衣领的手也随之松开,狼狈翻滚数圈。
伊洛迪亚也掉落在了地上。
没有预料到事件的走向,她有些惊讶的抬头。沥青地面上,那条棕色长条细蛇般缠住了神职人员的胳膊,将他强行向后拖行了一米,应该是软鞭之类的东西,伴随着神职人员的尖叫。
直到一句她听不懂的陌生语言从前面响起,那根软鞭才堪堪止住。几秒后,束着银白金属的尖端不情愿地松开,飞划着向后方收去。
伊洛迪亚看向软鞭的主人,一阵搜寻后,和一双黄褐色的眼睛对上目光。
神职人员捂着胳膊,惊怒交加地看向后方:“谁!是谁在光天化日下袭击神职人员,是不想要脑袋了吗!”
“神职人员就可以打孩子了吗?”黄褐色眼睛的主人冷声回应,“贵地的规矩还真是奇特。”
说话间,那双眼睛已经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伊洛迪亚朝她看去,发现那是一个留着齐肩发的女人,身形高大,脸上纹着两条红色竖纹,五官没有周围人深刻,但眼睛却要有神许多,像是在暗处冷静审视一切的狼。
神职人员叫喊:“规矩?什么规矩,难道在你们那,神职人员可以让孩子随意辱骂吗!”
“孩子自有父母管教,而且,如果是在拉亚,你这会儿已经被拖出去游街了。”女人收着鞭子,用教皇国语对他说,“欺负孩子永远是可耻的。”
神职人员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站起来,在看清女人的衣着以及胸前的铭牌后勃然大怒:“拉亚?!这里可是纳克斯教皇国!异常调查局就是这么执法的吗!”
一个随行助理模样的人跟在女人身后,见状连忙出来解释讲和,声音听起来像是最开始出声的人。吵嚷间,伊洛迪亚向女人胸前的铭牌看去,发现上面写着“拉亚刻歇宁”几个字。
伊洛迪亚不知道这是谁,皱着眉,手掌按向地面,正打算偷偷跑掉,却听到那个神职人员骂道:“现在战争还不算完全结束,别以为你成为西区负责人就能对我们发号施令了,等到芬舒尔刻落败,世界由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刻歇宁:“嗯,你说得没错。”
将手中的鞭子放在手心里敲了敲,刻歇宁若有所思地看着神职人员:“不过有一件事我倒是能确定,那就是这个世界,永远不会由你说了算。这个孩子做错了什么,你凭什么打她?”
神职人员眉头收紧,目光却下意识避开和刻歇宁对视。
“她在教堂闹事,怎么说都不肯离开。”神职人员说,“而且还用污言秽语骂人,我刚刚只是在教训她。”
“骗子!骗子!他是骗子!不要听他的!”伊洛迪亚本来都要溜走了,闻言重新转过身来,跳着指向那个神职人员,“是他们,是他们先把我妈妈的骨灰和别人弄混的!”
发觉全场噤声,伊洛迪亚又用沙哑的嗓子吼:“而且,在我指出这一点后,你们连我妈妈的骨灰盒都不肯给我,还说我是小杂种,把我拎出来暴打一顿!一边打我还一遍逼问我想要什么东西,我气死了,所以才骂你的!”
“那也是你闹事在先。”神职人员不耐烦地挥手,“更何况,现在我们还处在战争时期,教堂待火化的尸体摞一起比山还高。只是弄混了几根骨头而已,你至于这么咄咄逼人吗?”
“你……!!!”伊洛迪亚的眼球瞬间充血,冲上去就要撕咬对方,却被刻歇宁拎着后颈抱了起来。
神职人员见状,以为刻歇宁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冷哼一声,抱起胳膊就要看戏,却没想到刻歇宁忽而召出一面光屏,在上面点点画画一阵儿,然后将一个文件点了出来。
“《福音书。逝者篇》有说明这种情况。”刻歇宁说,将对应的条款点出来,直接划到了神职人员面前,“喏,你看,这里说了。‘凡死者之骨灰,须虔诚安葬,不得混淆。’所以,是你做错了。”
没想到刻歇宁会把这个甩出来,神职人员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他慌张地看着光屏上的字母,张着嘴想要解释,奈何刻歇宁根本不看他,反而看向了伊洛迪亚,问:“你想怎么解决这件事?将他告上法庭,还是私下和解?”
伊洛迪亚的目光停留在神职人员的脸上。
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伊洛迪亚低下头来,思索一阵儿后,深吸一口气,指着面前的神职人员开口。
“我可以选择私下和解。”伊洛迪亚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稳,“但我要他向我道歉!在这里,公开,向我鞠躬道歉!还要向我的妈妈道歉!”
“什么,你说在这儿?!我……”神职人员立刻跳了起来,目光像是要把伊洛迪亚活活掐死,但在转头看见刻歇宁冷静的目光时,他眼中的锐利倏而又熄灭了,像是一捧水泼到了烧红的铁器上,“嗤”的一声,就化作水蒸气向上升起了。
他最终低下了头。
“对不起,”神职人员弯下腰,勉强吐出了这三个字。
*
伊洛迪亚走出战艇城市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不同于其他时刻的太阳,夕阳总是呈现出一种燃烧般的橘色,不但会把蓝色的天空点着,还会把街道以及各式各样的建筑点着。
可即便如此,在走在街道上的时候,伊洛迪亚依然没有感觉到任何温暖,她只是觉得空气很黏,阳光很刺眼,浮灰像油脂一样粘在她的皮肤上,怎么搓也搓不掉。
街边无人处理的垃圾山散发着难闻的味道,偶尔有小孩和老人拖着麻布袋在其中搜寻,背景是带着斑驳划痕的铁皮门。
伊洛迪亚别开眼,转而去看怀里那个黑色的骨灰盒。
每次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她就会想起教堂内富丽堂皇的建筑以及神职人员衣袍上的金丝。
攥着骨灰盒盒角,伊洛迪亚试图将这些景象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但那景象反而在脑海中越发清晰了。伊洛迪亚甚至感觉自己的骨头开始回忆起了教堂内舒适的空调以及排风系统。
凉爽的幻觉让她的皮肤越发燥热。
伊洛迪亚烦躁地皱起眉来,正好蚊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被吵得不行,于是用另一只手夹住骨灰盒,将一只果蝇拍死在了自己胳膊上,继续低着头往前走——直到身侧传来包装塑料袋被撕开的声音,一张白色的卫生纸从旁边递了过来。
伊洛迪亚停下了脚步。
看着那张卫生纸,伊洛迪亚目光微微发愣,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拉亚刻歇宁看她一眼,索性直接帮她擦去了胳膊上的蚊虫和血迹。
“谢谢。”伊洛迪亚小声说。
“不用。”刻歇宁回答。
“不止是卫生纸。”伊洛迪亚补充,“还有你送我回家这件事。”
刻歇宁点头:“我知道。”
两人就这样无声走了一段,大概是觉得氛围太过沉默,刻歇宁忽然垂着眼皮问伊洛迪亚:“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拿黑盒子,家里大人呢?”
伊洛迪亚:“他们在家里干活呢,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放心,他们都还活得好好的。就是太忙了,所以我才一个人过来的,谁知道会遇到那么讨厌的人,真是倒霉。”
刻歇宁伸出手,在伊洛迪亚头顶轻摸了一下。
“你已经向你的坏运气做出反击了。”刻歇宁说,“不过我需要提醒你一下,下次反击的时候,记得不要这么莽撞,如果没人出来帮你,你的情况反而可能会更糟。”
“哦……”伊洛迪亚低声应着,轻轻点头,但这种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她又愤愤不平道,“但不论怎样,我还是很讨厌教会!姐姐,你看到那个打我的神职人员手上有什么了吗,金戒指!镶着那么大一颗红宝石!而且还不止一个!你看看他,再看看我,结果他还,他还……”伊洛迪亚忍不住低下头,目光停在自己缝满了补丁的灰色衣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