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厂的玻璃大门有自动感应装置,只要人体接近就会自动开启。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玻璃门完全无法自动打开。工人们去敲紧急开关,可直到那个红色的按钮被砸烂了,大门也没有开启。
工人们凄惨而绝望地哀嚎着,涌在玻璃门前,用脑袋和手臂疯撞大门,希望能用这种方式出去。
伊洛迪亚见状,立刻向头顶喊:“亚历克斯!”
她知道这是图灵的人工智能,刚刚她已经在车上见识过了它的厉害。亚历克斯在她开口呼唤的刹那出现老诺顿的微机内:“我在。”
老诺顿被吓了一跳,但伊洛迪亚来不及和他解释了,直接焦灼发问:“你可以帮我们把大门打开吗?”
亚历克斯:“暂时不行。船厂的门窗系统已被人恶意锁死,我正在设法进行相关攻击,请等待。”
“你叫我怎么等待?!”话一出口伊洛迪亚就有些懊恼,她已经急到和人工智能吵架了吗?
再看向前方,工人们还在拼死挣扎。
手脚越发冰凉,伊洛迪亚看了一眼还在破译的亚历克斯,牙齿咬紧,最后直接用拳头去砸玻璃。老诺顿也跑了过来,把假肢拆下来,一下接着一下地往门上抡,但直到把最上端的手指砸歪了也完全没有任何效果。
“别怕!我会救你们,我会救你们!”伊洛迪亚朝里面声嘶力竭地喊,试图让里面的人冷静下来。但她的呐喊很快就和工人们的声音混在了一起,听上去和那些求救没什么两样。
船厂大门使用的是强度最大的钢化玻璃,伊洛迪亚一下接着一下地往上砸,手下的触感宛如在撞一堵厚实的石墙,砸到后面,甚至产生了一种不是自己在砸门而是门在砸她的错觉。
拥堵在门口的工人愈发多了,在密集的撞击声中,伊洛迪亚看见玻璃门的另一面逐渐出现了层叠血印。看着那些鲜艳的红色,伊洛迪亚的瞳孔定在原处,仅靠淡黄灯光照明的黑色世界在他眼中慢慢蜕变成了一幅慢帧的黑白电影,只有红色鲜明依旧。
余光中有残影慢慢闪过,伊洛迪亚目光下移,发现一名工人正用膝盖狠狠向大门撞来。他听不见他的声音,但能看到他的大腿在和玻璃门相撞的一瞬发生了怪异的扭曲,靠近膝盖的那端向上折去。 “啪”的一声,伊洛迪亚看见一截红色的骨头戳破衣服突出来。而工人却像感知不到痛,歪斜的身体被挤在门上,继续用身体的其他部位向前猛撞。
伊洛迪亚心脏骤停。
紧握的手指瞬间松开,伊洛迪亚一掌拍在了玻璃门上。她的手侧也锤出了鲜血,成粒的血珠经这一拍变成了血手印,随着伊洛迪亚下滑的手慢慢拖长。
隔着这一层血印,伊洛迪亚感觉自己视线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起来,听觉在耳边被拉成一条细线,最后变成一道抵着耳道的耳鸣。
不。伊洛迪亚无比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大脑中响起。别这样了,别像个傻子一样继续往前撞了,这是没用的。
但与此同时,她看见自己握紧了手,然后继续朝玻璃抡砸而去。
别再继续撞了! ! !
身体完全不受大脑控制。伊洛迪亚看见自己的双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方疯砸,快得她甚至看不见自己的手在哪。她听到老诺顿在喊,但她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她似乎还听到了风向着自己涌来,周围有强风飞撞产生的细小的嗡鸣声,像是一片拉长的呜咽。
她不清楚那些是实感还是幻觉。
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和大脑在大叫。
救救他们!救救他们吧!
脖子发涨,伊洛迪亚喘着粗气看着玻璃内挣扎的人,只觉得下一刻就要有血从自己的身体里爆出来。
谁都无所谓,神明也好恶魔也罢,来一个人救救他们,救救她的子民吧!
牙齿几乎要咬碎了,伊洛迪亚将手臂再一次向玻璃砸去。就在此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从面前传来,声音极亮,像是某种白色的幻觉。老诺顿则在旁边惊喜出声:“玻璃破了!!!”
“什么?”伊洛迪亚一时没反应过来,看向面前的玻璃,这才发现自己的脸变成了一个割裂的重影,顺着缝隙的方向看,发现这条裂缝居然是从玻璃门的底部出现的。
金属轨道以及地板不知道什么向上隆起了一个弧度,粗壮的植物根枝从下面顶了出来,盘桓在最上面的那条几乎被玻璃门挤成了两半。
伊洛迪亚已经来不及思考植物是从哪里的了,见状,她立马向着后面退了几步,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将这扇门撞碎。
就在此时,爆炸发生了。
火球咆哮冲出的那一刻,伊洛迪亚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她只是觉得有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在耳边炸响了。那声音是如此巨大,以至于她的所有思维一瞬陷入了空白。黑色的世界一瞬变成了白色,有形状不一的小点飞旋着在面前炸开,像是无数盘旋的飞鸟。
而她自己也如飞鸟般,被无形的东西撞了出去。
失重感传来,伊洛迪亚听到自己的脑袋磕到了什么东西上,随后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的时候,伊洛迪亚听到了建材被火焰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
她是被热浪以及滚烫的风叫醒的,几乎就是在刚刚睁眼的那一刻,颗粒状的残烟便涌进了她的鼻腔。伊洛迪亚剧烈咳嗽了几声,在自己的手上看到了一片黑色的炭痕,不知道是从哪里抹上的。视野模糊无比,伊洛迪亚费劲儿地抬着眼皮,首先看到的是落在身边的黄铜假肢。
掉了几根螺丝,掌侧的地方瘪了下去,上面也有被灼烧的痕迹。
“爸……”伊洛迪亚弱弱地呼唤了一声,用手指去碰假肢,想要摇一下假肢后的那个人。
然而指下却传来了极轻的触感。
黄铜质感的手指在她手下轻盈地晃了两下,像是某个摇摆的玩具。
伊洛迪亚意识到不对,抬起身体,朝前挣动了一下,想要握住假肢,但手不受她的控制,反而将假肢推走了。
假肢骨碌碌地朝前滚动,以手指方向为中心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伊洛迪亚的面前。
而四周空空如也,除了飞插到地面的断裂轨道,再也没有一个人影。
抬头,船厂正在燃烧。
它就像是一个扭曲变形的太阳,摇摆着,燃烧着。整个船厂都被吞没在内,黑色浓烟源源不断地从翻滚的火焰间升起,向上蔓延,又贴着虚拟天空向周围散开,看起来比平日的虚拟影像更像乌云。
金属在橘色焰火的炙烤下变成了黑色,伊洛迪亚向内看去,只能看见摇摆的焰舌。
伊洛迪亚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她趴在地面上,却从未有一刻感觉身体如此失重。世界好像摇晃了起来,伊洛迪亚有那么一瞬认为自己在梦里,但掌下很快传来石粒以及玻璃碎片的触感,伊洛迪亚抬手,看到刚刚感知到疼痛的地方留下了一行鲜血。
没有飞起或者消失,而是顺着手掌流了下来,和之前的伤口混在了一起。伊洛迪亚看见了附着在上面的细小沙粒。
忽而,她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伊洛迪亚匆忙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神袍的人正在向自己走来。身形佝偻,白发苍苍。
伊洛迪亚反应了三秒才意识到他是谁。
瑞托斯似乎并不意外伊洛迪亚出现在了这里,他走到他面前,向她行了一个面见圣女的礼,说:“圣女阁下。”
“你……”伊洛迪亚喘息着看他,许久,在烈焰的燃着声中意识到什么,手指收紧,颤抖着声音问,“是你,这一切是你和卡德维尔策划的,是你,做……”
后面的话因为牙齿打颤无法说出。可瑞托斯却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点头:“是。”
伊洛迪亚浑身血液凝住。
“是我做的,圣女阁下。”瑞托斯重复道,“如您所见,我将这座船厂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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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燃烧船厂的另一边。
亚历克斯透过街边的摄像头,默默注视着前方燃烧的火焰。
“突破系统时间在爆炸时间0.87秒之后。”亚历克斯的脑海中计算出这个结果。失去了投影载体,她自然也就没了眼睛。她依旧坐在属于自己的虚拟空间内,用各处的摄像头关注眼前的世界。
不同于铁原,纳克斯教皇国的摄像头自带红外射线以及异能监测系统,透过这些设备,亚历克斯看到的信息也随之增加了不少。
将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摄像头那边的船厂上。亚历克斯左右晃动镜头,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的船厂,片刻后得出一串数据。而后她看着那串数据,用人工智能的方式轻歪了一下头,笑起来:“她果然是特别的。”
镜头向下,亚历克斯用人工智能的方式默念:“卡特莉娜。图灵。”
这么想着,她将自己的一线注意力分到了另一组数据上。
这是她刚刚全力攻击奥纳沃特船厂系统的结果,虽然没能成功开门,但船厂所有的数据信息,小到人员的排班表,大到具体产品的加工数据,现在全部归她所有。
亚历克斯没有将太多注意力停留在那些数字和图纸上。只是,在处理监控相关的数据时,亚历克斯注意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一个高大的, 男性身影。
记录下这个身影的监控录像来自十几年前,不过好在纳克斯教皇国的录像足够清晰,即便如此,亚历克斯还是成功检索并分析了那个男人的面部特征,并将他和数据库的某个人成功对上。
“是意外收获呢。”亚历克斯默念的语调逐渐上扬,“夏洛拉没说错,卡特莉娜。图灵,虽然你只是一个克隆体, 但是你,还有你背后的故事的确非常,非常,有趣。”
重新将目光投向火焰深处,亚历克斯无视了异常调查局坐标附近传来的询问信号,游走再网络中,继续保持人工智能该有的缄默,在玻璃以及电路板后注视着这个世界。
*
不等瑞托斯话音落下,伊洛迪亚便站起来向他冲回去。
她将倒插在身侧的金属轨道拔出来,不等把它握稳,就一把将尖端向他的心脏刺去。瑞托斯从袖子里甩出一节细窄的灰色长棍,三两下将轨道尖端向旁侧打开。伊洛迪亚血冲脑门,还想再打,结果没两个回合就被打中了手腕,手指一抖。金属轨道从鲜血淋漓的指尖掉落,重新插回到了地面上。
“圣女阁下似乎忘了,您所有用于近身御敌的剑术是我交给您的。”瑞托斯说,“如果太急躁,是很容易被对方抓到空子的。”
“闭嘴!”伊洛迪亚大喊一声,直接向瑞托斯扑去,但只是摔到了地上。瑞托斯闪躲到她的身侧,看着她站起的动作,若有所思:“你现在这个样子,倒是让我回想起了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伊洛迪亚猛地看向他,对上瑞托斯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她从那双眼睛中看出了一点类似怀念的情绪。
瑞托斯问:“如果我猜的没错,你是来寻找你丢失的记忆的,对吧。”
伊洛迪亚警惕:“你想干什么?”
瑞托斯:“不干什么,但我想告诉你,如果你是因为这个才来到这里的话,那么你有点舍近求远了。”
伊洛迪亚:“舍近求远?怎么,难道我和你们直说记忆的事情,你们就会把我的记忆还给我吗?”
瑞托斯:“为什么不会?”
怒气冲冲的伊洛迪亚定住。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瑞托斯,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瑞托斯却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说:“自从你回到恩伦尔哥以来,你就一直在努力学习各项礼仪以及成为一个合格的棱镜教圣女所需的必备技能,我能看出你对棱镜教的虔诚,教皇冕下也能,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完全没有必要去花心思为难一个乖孩子,不是吗?”
“谁要当你们的乖孩子,我那是为了……”伊洛迪亚本想说我这是为了棱镜教,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大火的光芒将她的皮肤照成了赤色,比血要更加鲜艳。
瑞托斯从袖中找出一件东西递给了她。
伊洛迪亚抬头,发现那是一支紫色的药剂,橡木塞子散发着草药的味道。隔着玻璃,伊洛迪亚能看到有某种类似流沙的物质在里面流淌。
“这是魔药?!”伊洛迪亚一下子就认出了药剂的成分,强撑着从地上站起来,“你要干什么?”
“别害怕,这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瑞托斯说,“事实上,这是你母亲的遗物。还记得吗,你母亲的体内也流淌着菲利亚的血,她的名字后面是恩切利塔的姓氏。也就是说,永恒巫师家族也会出手帮助她,正如菲奥娜会帮助你。”
“……”伊洛迪亚看着面前的紫色试剂,肩膀向上绷起。火光噼里啪啦燃烧在她的眼底,将她的眼珠映得极亮。牙关咬紧,伊洛迪亚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瑞托斯:“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瑞托斯:“我只是来提醒你,这种魔药一般是成对装配的。而现在,我们只有一支了。”
伊洛迪亚:“另一支呢?”
瑞托斯伸出一根指头。
“在那里。”瑞托斯指着伊洛迪亚的肚子,准确地来说是胃部,“你把它喝掉了。”
伊洛迪亚双眼睁大。
“而且……”瑞托斯一句一顿地说,“是你自己,主动要求喝下这个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