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呆呆地定在原地,伸出的那只手就这么僵在那里,没有放下也没有继续前进。而阿莱塔只是看着基亚拉一步步后退,没有拿脚下的灯,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忽然熄灭了,就像是翡翠正在慢慢退化成灰色的石头。
“我想我还是讨厌你。”离开之前,阿莱塔将手贴在门上说,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我想,我真的,真的很讨厌你。”
说完,她推开大门,转身离去。
这次她没有再回头。
……
当图灵将这一切讲完,伊洛迪亚早已将头埋进了手心里。
“棱镜教是被虚构出来的……”伊洛迪亚说着,像是被什么人抽空了力气,“所有东西都是假的。
“棱镜教是一场戏剧,而所有人都是被愚弄的演员。
“桑德琳娜是假的,圣女也是假的。
“我们都是假的。”
*
另一边。
哈维停下车,看向亚历克斯将他们引进的这个隧道,陷入沉思。
一边的尤苏尔开口。
“这是……什么地方?”尤苏尔从刚刚抢来的悬浮车上下下来,看着面前的漆黑通道,目光疑惑。
严启也跟着下来了,他环视一圈,随后向着正前方张开手掌。无名指牵动的瞬间,一枚照灯自掌心处展开,白色的灯光笔直向前,将前方的道路照亮一段。
从外观来看,这里似乎是某个空置已久的隧道,各式各样的管道贴着墙壁以及天花板弯折向前,鞋跟和地面接触的时候会发出清脆而空旷的声响。哈维站在严启身后,看着光束中飘舞的那些细小的白色灰尘,左右环顾:“不知道,感觉这里应该是很久没有人来了。”
尤苏尔看向严启:“附近有人吗?”
严启凝神听了一会儿,摇头表示没有。尤苏尔站在照明灯光中,看着这个几乎看不见尽头的隧道,后退一步,重新站回车门边缘。
“等那些巡逻的人过去了我们就走。”尤苏尔说,“这里看起来不太安全。”
严启还在全神贯注地观察周围,尤苏尔重新坐回副驾驶,看着中央控制屏上的亚历克斯,实时看着教廷悬浮车距离他们的位置。
哈维本来也想要坐回驾驶位,却在将要拉开车门的时候一顿,扭头看向隧道尽头。
尤苏尔看到哈维停在了原地,问道:“怎么了?发现什么了吗?”
“我刚刚……好像听到了一些声音?”哈维有些不确定地看着隧道尽头,“好像有点像人声。”
“人声?”尤苏尔看向严启。严启也注意到了这个声音,正在凝神倾听,片刻看向尤苏尔: “确实是人声,声音很多,应该不下一百。”
尤苏尔:“能听出来他们在说什么吗?”
严启:“有点嘈杂,听不清。只能听出来他们是在吵架,而且似乎提到了……棱镜教?”
哈维在听到“棱镜教”这个词汇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后意识到什么,问:“该不会是广场上被抓起来的那批人吧?”
随即哈维又想到了什么,一锤掌心,看着头顶的管道对两人说:“对了,刚刚教廷在广场上一次性抓了那么多人,现在他们肯定没地方安置他们,加上闹事的都是船厂员工,教廷有可能会把他们临时控制在船厂内。”
尤苏尔:“或许吧……等等,你去干什么?”
哈维说着,就自顾自地往前方走了过去,听到尤苏尔叫他,转头说:“过去看看啊。”
“别凑热闹。”尤苏尔说,“回来,这里很危险。”
哈维停下脚步,转身,但并没有重新回到尤苏尔身边。他将头顶那个不合脑袋的帽子拿下来放在胸前,对尤苏尔说:“我知道,但我觉得我们应该去看看。如果我们能拍到或者录到什么,应该可以让我们接下来要发布的内容更具说服力吧。”
尤苏尔搭在车窗上的手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哈维这话的合理性,半晌问:“你知道我们该怎么过去吗?”
哈维:“往前走,不出意外,我们可以看到一个通风管道,之后我们可以从那里爬上去。”
尤苏尔沉思。
严启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等待他们的最终决策。
“行。”尤苏尔最终答应了哈维的请求,重新从副驾驶上走了下来,“我们过去看看,速战速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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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伊洛迪亚很难描述自己对棱镜教的感情。
她的记忆丢失得太厉害,很多事情她都记不清楚。但如果有人问她,她迄今为止最为深刻的记忆是哪一段,伊洛迪亚脑海中第一时刻浮现出来的,一定是她重回恩伦尔哥后进行的圣女即位仪式。
伊洛迪亚还记得,那是一个罕见的晴天,天空瓦蓝,万里无云。圣德多大教堂内,她穿着一条柔软的白色丝织裙跪坐在地上,发髻挽起,头顶披着七重白纱,前方是被玻璃花窗切割的彩色阳光,身后是众人或打量或好奇的视线。
虽然棱镜教造就宣布了伊洛迪亚就是下一代圣女, 但是圣女的正式即位仪式需要等到十五岁才能进行,而在这之前, 她需要学习棱镜教的圣典以及礼仪。
缓慢的脚步声从正前方处传来,伊洛迪亚微微抬眼,发现来的人是卡德维尔。阳光下,他的繁重的织金袍子闪着似有若无的虹光,带着厚重犹如烟尘的熏香气味。等到织金袍子在她的面前停下,伊洛迪亚闭上眼睛,将双手握紧放在胸前,呼吸之间,一只温热的手掌慢慢停在她的头顶。
卡德维尔:“时间主宰在上,圣桑德琳娜在上,在众人以及圣德多大教堂的见证下,我以棱镜教第二百六十五代教皇之名,在此向你提出询问——你,是否愿意成为棱镜教的圣女,继承圣塞西娅以及历代圣女的遗志,保护你脚下的土地,以及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子民?”
卡德维尔的声音空旷而辽远,伊洛迪亚能听到自己的发丝轻轻磨蹭着卡德维尔掌心时发出的声音。伊洛迪亚将手指握得更紧了些,稳着声音回答:“我愿意。”
下方掌声四起。
伊洛迪亚闭着眼,看不见卡德维尔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头顶的手在她发间似有若无地轻拨了一下。等到卡德维尔将手抬起,伊洛迪亚睁眼,看见旁侧的修女捧着一件巴掌大的白瓷器皿过来。清澈的水摇晃其中,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粼粼白光。
伊洛迪亚的脑袋轻轻动了一下,余光中,和水纹一起摇晃的还有她头纱上的纤细金丝。伊洛迪亚知道,在头纱的遮挡下,后面的人无法看清她的脸,而在她左右的修女不被允许抬头,所以此刻,能看见她面容的,只有面前的卡德维尔。
卡德维尔将右手放在水里浸了一下,随即转向伊洛迪亚,等到伊洛迪亚将眼睫垂下,将带着水珠的手指在她的额前抹过。
“你已获得神明的认可和赐福。”卡德维尔说,“即日起,你便是棱镜教的圣女。”
伊洛迪亚将握紧的手抬起停在额前,三秒之后起身,将双手重叠放在胸前,微微弯身,向着教皇以及后方的雕像行了一个独属于圣女的谢礼以及问安礼。身后的掌声比之前更大,伊洛迪亚抬头,对上卡德维尔的眼睛。
那双异色的,犹如黄金和海水一般的眼睛。
白鸽拍打翅膀的声音从窗前掠过。伊洛迪亚看到灰色的影子接连从卡德维尔的身上掠过。光影变换之间,那双异色的眼睛似乎向她弯了一下。
快得就像是一个错觉。
伊洛迪亚微微愣神,片刻后将目光向卡德维尔的身后投去。
透过那顶不同于历代教皇的、形状犹如太阳的冠冕,她看到圣桑德琳娜的雕像伫立在那里,没有瞳仁的石质眼球向下低垂,像是在对她进行某种注视。
有时夜半时分,伊洛迪亚在回想过往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想起这一幕。
她知道她的母亲不喜欢棱镜教,有时候伊洛迪亚也会默默思考,作为阿莱塔的女儿,她是否有从血液和骨髓中继承到她的什么,她看向镜子中的自己,对比她们面容的重合度,她询问身边的菲奥娜,问她和她母亲的性格有无相似之处,但似乎都没有。
她在皇宫中行走,试图寻找母亲留下的痕迹,却只能看到这座巨大建筑中的华丽装潢,冷冰冰的,即便她尝试用手心将它们捂热,那些温度在上面停留的时间也不会超过五分钟。
但有一点伊洛迪亚可以肯定。
她对棱镜教的情感是正向的。
及时她亲眼看到了那些暴行,看到了卡德维尔那些以教义为名的血腥手段,她也依旧没有改变这个看法。
因为她看到过那些真正信仰棱镜教的人。看到他们真心向神明祈祷,看到他们在天赦节将食品和衣物免费赠给那些居住在战艇城市之外的流浪者,她甚至看到过有人用教义劝导自杀者。高悬的天街之下,一个人向上方大喊“自杀的人无法前往阿忒纳斯”,于是那个即将跳下来的人便将腿收了回去。
有些人用利刃去屠宰同伴,有些人则用利刃帮助同伴割断困住他们的绳子。
有对错之分的不是利刃。
可现如今……
坐在车上,伊洛迪亚捂住嘴,身体随着呼吸大幅起伏,胃内一片翻江倒海。
刚刚的回忆告诉她,她一直所相信的利刃都是假的。
根本没有这样一把利刃。
图灵看伊洛迪亚|情绪实在不好,坐到她身边从后面抱住她的肩膀,却发现伊洛迪亚在被自己碰触的一瞬剧烈颤抖了一下。伊洛迪亚的脸是前所未有的白,像是在脸上刷了一层石膏液,呼吸之间似乎有一种冷气。
图灵担忧地看着她:“……要喝点水吗?”
伊洛迪亚僵着脖子摇头。
图灵看着伊洛迪亚,在自己的词汇库里不断搜寻合适的词汇,想要开口安慰一下她,却发现怎么安慰都无济于事。
她能明白伊洛迪亚的感受,这就像是你忽然发现一直悬在头顶的太阳其实是一盏大型的日光灯,你崩溃而震悚,但你并不能去解决或改变什么,因为日光灯不会变成太阳。
就像战艇城市内的虚拟天空不会变成真的天空。
只要将那个隐秘的开关按下,一切就都会归于黑暗。
就在图灵焦头烂额的时候,叶兰达的声音忽然响起。
“仅仅是这样,你就已经崩溃了吗?”叶兰达的声音无波无澜,甚至带着某种冷淡的审视,“阿莱塔用花的名字为你命名,可不是为了让你变得脆弱。”
伊洛迪亚在教皇国语中的含义为“柔软的花朵”。图灵本来因为不会安慰人就急,听到这话,忍不住瞪了叶兰达一眼,却被叶兰达顶了回来:“怎么,我说的有错吗,当初阿莱塔面对的局面可比现在要艰难一万倍,也没见她这个样子。”
图灵冷冷:“痛苦不是用来进行比较的。”
叶兰达的眼神骤冷,拱形的眉毛向上倒竖,探着身体就要过来和图灵吵架。伊洛迪亚见图灵大有上去跟她吵一架的意思,将手臂横在了图灵身前,将她按在自己的身后。
“算了,斯旺小姐。”伊洛迪亚说,“她说得没错,不是吗?”
图灵:“……虽然很感谢你终于把我的名字叫对了,但你也不能这样啊,你总得为自己说几句吧。”
伊洛迪亚:“可我现在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只是觉得……”
图灵:“觉得什么?”
“……我只是觉得,那些传闻可能是真的。”伊洛迪亚低下头去,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十指插入发根,片刻又将一只手滑落下去,慢慢捂住自己的心口,“我的母亲可能真的很讨厌我,甚至一度想杀了我。”
“怎么会!”图灵下意识地反驳。
“可我找不到她会爱我的理由。”伊洛迪亚的声音染上几分沙哑,“棱镜教囚禁了她,恩伦尔哥束缚了她。她和我的亲生父亲也没有产生爱情,如果没有这一切,她一定不会选择生下我。既然她原本就是不想生下我的,那她又怎么会爱我呢?我的存在,大概只能让她想起她是怎么被迫困在那里的吧。”
说到后面,伊洛迪亚的声音已经完全落了下来,像是一只被人抽尽空气的气球。图灵见她这个样子,不知道再说什么,再看向叶兰达,刚想瞪她一眼说一句看你干的好事,却发现这个刻薄的老太太居然也奇迹般地闭了嘴。
叶兰达没再嘲讽伊洛迪亚,只是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叶兰达开口:“我记得你们刚刚说,你们依然没有看到阿莱塔的全部记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