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莱塔看到对方,微微一愣,碧色的眼睛下意识亮起来。但这点光亮很快就在和对方对上目光的时候熄灭了。
“你怎么会来这里?”基亚拉问。
阿莱塔咽了一下喉管,她看到基亚拉正注视着自己,眉毛浅浅地皱起。她似乎总是这样,像是天生不会微笑一样。阿莱塔想走,但她看着手里的灯以及堆积在后面的书,还是定了定神,小跑着到了基亚拉的身边,指着书架上的书对她说:“这些书里面都是白纸。”
基亚拉没有动作,她沉默地听着阿莱塔的话,看看阿莱塔凌乱的黑色发丝,又看看乱七八糟的书架以及堆在地上的书,脸上表情毫无波动,仿佛一只默默观察一切的灰鸽。
阿莱塔以为她是不信,焦急道:“是真的!我没骗你,那些书里真的什么东西都没有,你跟我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禁室空荡。阿莱塔将手中的提灯换到另一只手上,拉住基亚拉的胳膊就要带她去看那些书,没拉动,一转头,发现基亚拉正在用审视的目光看她,好像年老的母亲在犯了错的孩子。
基亚拉:“刚刚我过来的时候,门口的守卫告诉我,说你和他说,是我让你来这里寻找书籍的。”
阿莱塔:“……”
基亚拉:“你现在已经开始说谎了吗,你知不知道,如果这件事传出去,会对棱镜教造成多大的负面影响。”
“喂!!!”阿莱塔的声音骤然拔高,“现在是纠结这个事情的时候吗?你能不能分一点主次?你为什么总是不听我说话!你能不能好好听听我在说什么!!!”
阿莱塔尖锐的声音如空旷地回荡在禁书室内。她剧烈的呼吸着,愤怒的绿眼睛死死盯着基亚拉,她以为基亚拉会用那种冷冽中夹杂着失望的目光看自己,但她没有,她还是原来那副样子,双眼沉静,眉头轻拧成一团,眉间竖纹犹如悬针。
直到到那回荡的余音在室内沉寂下来,基亚拉开口:“我知道,我刚刚听到你说话了。你说这里的书都是空白的,是吗?”
“……是。”阿莱塔看着基亚拉,不知怎的,心中莫名有些不安,但听着对方的问句,她的心脏还是砰砰跳动起来。心下生出喜悦,阿莱塔拉着基亚拉走到最近的书堆前,指着那些空白的书说:“你看,这里面什么都没有。”
基亚拉又不说话了,她蹲下来,目光扫过那些空白的书页,片刻从中间拿起一本,将书脊放在手心,默默翻看起他们来。
见状,阿莱塔连忙将自己手中的灯往基亚拉那里移了移。她的呼吸又急促起来,连带着掌心也微微出汗,得将手中提灯捏得很紧才能保证光源平稳。她试图从基亚拉的眉眼中看出一点惊诧,哪怕是强装镇定式的虚饰也可以。可无论阿莱塔从哪个角度去看,基亚拉都是一副平静至极的表情,垂着眼,抵着眉,脸上没有震惊,也没有疑问,好像只是在做某个例行检查,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工作。
阿莱塔手中的灯光晃了两下。
“你看到了吧?我没骗你,它们真的是空的,这些书全都是空的!” 阿莱塔再次强调,“上面的确没有文字,对吧?”
基亚拉却依旧是慢慢翻着书,如果不是阿莱塔此刻正注视着那些空白的纸张,她几乎要怀疑上面是不是有被自己错看或者遗漏的字迹了。
见基亚拉迟迟没有回答,阿莱塔又问了一遍。这次基亚拉终于有反应了,她合上手中的书,抬头,静静地望着阿莱塔。分明那眼神并不犀利,可阿莱塔却莫名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了。
基亚拉:“我看到了,然后呢?”
“然后?你居然问我然后?”阿莱塔提着灯的手猝然握紧,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连带着声音也尖锐起来,“你们自己说的,这些书是教皇国最宝贵的财富!按理来说,这里的每一座书架上都应该放满和棱镜教有关的典籍,应该有我们的诗歌、我们的历史、还有圣桑德琳娜对我们的教诲。可现在这里空空如也,难不成,难不成……”
难不成,所谓的宝贵财富只不过是棱镜教的一个谎言?
被看重的禁书室内其实根本空无一物? !
这些话阿莱塔没有说出来,她甚至不敢将这个信息往下细想,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基亚拉一定能明白她想要说什么。
基亚拉从书堆边站起来,转过头,轻轻吐出一团白气。阿莱塔向她注视的方向看去,看见了棱镜教的教徽。银色的咬尾蛇缠着棱镜状的水晶,仿佛正在光雾中慢慢游走。
基亚拉就这样注视了那枚教徽一会儿,许久才看向阿莱塔。
“你想说的都说完了吗。”基亚拉问,“如果说完的话,就跟我回你的房间去,顺便和我解释解释你为什么要突然来到这里。”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阿莱塔有些崩溃,“你怎么可以这么平静?你知道的吧,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吧!如果这件事被人发现了,那些信任我们的教徒该怎么想,你想过吗!难道在你眼中,这些事情居然还没有那些又臭又长的规矩重要吗?”
说到后面,阿莱塔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她感觉自己好像马上要歇斯底里的怒吼,又好像是随时都要委屈地哭出来。她依旧注视着基亚拉的双眼,渴似乎望在其中看见一些别的什么,但里面只有冷漠。
阿莱塔的瞳孔颤了颤。
但僵硬数秒后,她还是向着基亚拉走了过去。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阿莱塔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那么颤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灯光摇动,有那么一瞬,基亚拉的脸上似乎短暂地掠过了一丝动摇,或者可以称之为痛苦的东西。可在跳跃光影中,那点动摇很快就消失了,她如石膏雕像般伫立着,就如同那尊她日夜侍奉的雕像。许久,基亚拉深深叹气。
“你想要知道什么?”基亚拉问。
“当然是要知道真相!”阿莱塔说,“我要知道,为什么禁书室里要放一堆白纸!”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基亚拉又皱眉了,“你不是不喜欢棱镜教吗,这么关心这个问题干什么。”
阿莱塔:“所以你果然知道一些什么。”
基亚拉抿唇。
阿莱塔喊了起来:“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你总是不肯和我说话,你总是不肯和我好好交流!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我不是你的蛔虫,你不说话我是没办法猜出你心里在想什么的!”
“好了,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基亚拉脱口而出这一句,但在对上阿莱塔的目光后,她似乎陡然意识到了什么,垂在身侧的手兀地向上缩了一下,许久将气息平复下来,对阿莱塔说,“是,我是知道一些东西。但这些东西和你无关,阿莱塔,你不用去接触它们,你只需……”
“不!我就要接触它们!” 阿莱塔打断了基亚拉的话,一双碧色的眼睛在幽暗的禁书室中显得极亮,仿佛玻璃后的两盏明火,“既然我已经来到这里,我就一定要弄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
“有这个必要吗?”
“有!如果你打算让我就这么在不解中度过余生,那我宁愿现在去死!”
“说什么胡话!”基亚拉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锐利而愤怒,“我把你从那场可怕政变中抢出来养大,是为了让你去死的吗?!有时候我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菲利亚的孩子!”
提到菲利亚,基亚拉的眼神终于活络跳动了起来,像是睡梦中的人被突然惊醒了。她看着阿莱塔的碧色眼睛,见对方目光颤抖,这才止住了接下来的话,没把更难听的话说出来。
“你知道吗,阿莱塔。这些年,我一直很担心我能不能把你养大。”基亚拉最终先开了口,声音极轻,像是棱镜教徽旁那段抓不住的缥缈光雾,“是,我知道,我不如菲利亚,我没有她的手段,也没有她的智慧,如果她还在,希洲大陆如今的局面就不会是这样。可是我只能做到这么多,阿莱塔,我也不想总去逼你,但是在这里,在恩伦尔哥,我们个人的愿望是最无力也是最不重要的。我不能什么事情都由着你的性子来,这才是对你的不负责任,你明白吗?”
阿莱塔看着基亚拉,嘴唇翕动。
“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阿莱塔颤抖着说,“我要知道真相,我只要知道这个。”
基亚拉惨笑:“你看,其实你也不会听我说话,不是吗?”
“是你先混淆视听的!”阿莱塔几乎要哭出来,仿佛心脏里像是被人插进了一万根钢针,“你为什么总是要把我的话题扯开,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就这么难吗。”
“……”
“你不说的话我就自己去找!”
“找?找什么,真相吗?”基亚拉讽刺道,“我只看到一个蠢人正在自找苦吃。你打算怎么找真相,去问你的国王丈夫吗?”
阿莱塔的心跳一滞。
分明基亚拉的声音很轻,但她却觉得心中的每个无形的东西被对方敲碎了。
阿莱塔看着基亚拉,将对方的表情看了一会儿,忽地惨笑一声,说:“谁要问他。我打算找个地方撞死,或者从王宫顶部跳下去,毕竟《福音书》说了,亡者将会在阿忒纳斯看到一切她想要的真相。”
“你敢!”
“我凭什么不敢,左右活着也是被你们当做玩偶摆布,不如一死百了。”阿莱塔恶狠狠道,“省的有人天天逼我去教堂给愚蠢的雕像弹琴。”
基亚拉的脸色骤然变得煞白。阿莱塔没再多说,最后看她一眼,将手中的提灯放在脚边,然后转身向着大门走去。
就在阿莱塔走到大门前,即将推开门扉的时候,基亚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棱镜教是假的。”基亚拉毫无征兆地说出这一句,声音犹如冰锥刺穿空气,“世界上也根本没有桑德琳娜,也没有神明和圣女,所有的一切,都是被虚构出来的。”
阿莱塔的脚步瞬间顿住。
“什么?”阿莱塔有些懵然地回头,像是没听懂基亚拉在说什么。
基亚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阿莱塔,我刚刚已经把真相告诉你了,难道你还需要我重复第二遍吗?”基亚拉的声音在一片昏暗中异常清晰,“棱镜教是假的,所有和棱镜教相关的东西都是我们杜撰出来的,听清楚了吗?”
阿莱塔的心猛地一震。
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听到答案的那一刻,她还是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心中撕裂了。
“怎么可能......你在说什么?”阿莱塔还是问出了这一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非要我说的这么明白吗?”基亚拉看着阿莱塔,声音像是刑场上快速坠落的铡刀,“我们的神明,我们的教义......没有一样是真的。桑德琳娜是假的,所谓的圣女降梦也是假的。我们声称棱镜教有一千九百年的历史,实际上连十九年都不到。我们是虚假的宗教,我们根本没有藏书和典籍,所以这里才会空无一物,明白了吗?”
阿莱塔的身体重重摇晃了一下。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连带着双唇都失了血色。许久,她虚着步子向后退去,后槽牙慢慢咬紧,看向基亚拉:“那我们呢?”
“什么?”
“那我们的存在是为了什么?”阿莱塔咬牙切齿,眼中愤怒逐渐升起,“我们的祷告,我们的规矩,你在神像面前的日夜跪拜,还有我为了棱镜教舍弃的幸福和自由,都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统治。”基亚拉说。
“统治?”阿莱塔僵住。
“是的。”基亚拉说,“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统治,宗教是我们维护统治秩序的手段,只有宗教如常运转,这片大陆的秩序才能被众人自发维护运行,我们所有人才能好好生活下去。”
阿莱塔:“可这是骗人!”
基亚拉:“不,阿莱塔,这不是骗人。你也看到了,现在战争四起,如果没有棱镜教以及它背后的秩序,这片大陆就会分崩离析,成年人会死在战场上,老人和孩子会饿死在家里。棱镜教不是我们的欺骗,而是我们的手段。”
“不!” 阿莱塔几乎是吼出来的,“虚假只能招致虚假,谎话说一万遍也不会成真!你们这是在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你们有想过,真相被戳穿的那一天会发生什么吗?”
看着再次处在崩溃边缘的阿莱塔,基亚拉并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她只是将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开口:“我知道这很难接受,阿莱塔,你先冷静,你或许可以慢慢接受......”
"不! " 阿莱塔甩开了她,“假的就是假的!这些,这些都是铁链,都是束缚,都是用糖衣包裹的麻醉炮弹!就像你强加给我的规矩那样,就像你强行为我带上的拘束环一样!!!”
“执迷不悟,这些事情我已经和你解释很多次了,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
“执迷不悟?执迷不悟的人分明是你!”
“你今天是非要顶撞我不可吗?!”
“如果说出自己的想法也算顶撞,那我告诉你,今天我就是非要顶撞你不可!”
“你……!”
阿莱塔和基亚拉的声音一声更比一声大。她们像是两只分别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注视着彼此,隔着铁栏和一段空气向对方低吼。空白的书页上,她们不解的目光如绳股般缠绕在一起,阿莱塔拽着一端,基亚拉拽着另一端。两人各自拗着一股劲,不约而同地将绳子往相反的方向拧,直到把绳子撕扯成两段也绝不罢休。
许久,基亚拉胸膛起伏着开口:“你还是太年轻了。”
“年轻?” 阿莱塔冷笑,“你不年轻,所以你就是对的了?”
基亚拉:“这不是对错,而是选择。”
“即使你的选择意味着牺牲我吗?” 阿莱塔感觉自己的眼眶正逐渐变得滚烫,模糊的视野中,阿莱塔似乎看到基亚拉脸上闪过了短暂的怔愣,但之后基亚拉脸上是什么表情,阿莱塔没能看清,因为两颗硕大的泪团挡住了她的视线,正贴着眼珠从眼角掉落,“这也是你所希望的吗?”
禁书室忽得静了。一片寂静之中,阿莱塔听到了自己眼泪轻轻撞破在地上的的声音。
“哪怕牺牲我,你也要选择维护这个虚伪的符号吗?”阿莱塔含着眼泪再次问道。
基亚拉不回答。
半晌,基亚拉靠近阿莱塔,慢慢将手向阿莱塔的脸侧伸去:“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阿莱塔摇头。
她后退一步,没有让那只手掌抚上自己的脸颊。
“不,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阿莱塔说,“欺骗就是欺骗。我可以为了和平牺牲,也可以为了稳定的局面牺牲,但是我绝对不会,也不可能,为了这种谎言牺牲。”
基亚拉脸上的血色再一次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