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不行。”
沈妙真翻了个白眼,把贾亦方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的枯树叶摘了下来。
“哪有那么多不行,咱俩都结婚了,又不是小孩。”
沈妙真也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但让她再考一回是万万不可能的,她这回能考这些那是天时地利人和全占了,毕竟她没上过高中,以后考试肯定会越来越难的。
录取她的学校是语言学院,沈妙真还有些疑惑,语言有什么好学的呢,不就是说话吗,但是说话也有讲究,听说是教外国人说话。但她英语很差劲的,不过她蒙的比较准,这次招生虽然没看英语成绩,但她的竟然要比很多人都高了,沈妙真觉得那个学校能录取她可能也跟这个有关系,因为她的分数十分擦边。
沈妙真原本报的是历史系,她对那些专业都有些迷茫,甚至有的连听都没听过,所以选择了一个能理解的,不过她勾了服从调剂,所以通知书没到她也不确定自己能去哪。
“总之比咱俩都没考上继续在家里种地要好,我知道你很讨厌这些农活,讨厌灰尘牛粪脏东西什么的。”
沈妙真宽慰着贾亦方,她也没想到,最后自己竟然是宽慰的这个角色,不然也没什么办法呀。
“妙真姐,快回家去,你家里来客人了,背好多好吃的呢!”
扎着小辫子的小孩蹦蹦跳跳地来报信,村子就那么大,谁家来个客人都是新鲜事了,一群小孩围着看热闹。
“谁?姑姑家吗,但姑姑一般都是过完年来……”
沈妙真有点疑惑,又觉得可能是什么亲戚,自从听说她考上大学了,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
冒出来。
“妙真,这是你同学吗?怎么拿这么多东西呦……让他再背回去,家里可承不起这么大人情……”
沈妙真还没走进屋儿,刘秀英拉着她手就拽到一边去,悄声说。
“你可别惹上事儿……他不是要贿赂你吧,咱们可不能收。”
“你说什么呢妈,我就是考上个大学而已,又不是当上大官了,什么贿赂不贿赂的!”
沈妙真有点无语,她推开刘秀英的手走进屋去,倚靠着柜子站着的男人抬起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陌生,似乎又熟悉。
奇怪。
“你是……哪个同学?叫什么?我书差不多都被借走了。”
沈妙真记性很好的,这肯定不是她同班同学,不过有可能是隔壁班或者比她大几届小几届的,毕竟她又不是学校所有人都认识。
最近是有很多人跑来跟她借书的。
“你考上大学了?在哪儿?北京吗。”
“你还没说你叫什么?”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村里的人都知道。
“行,没事了,知道你考上就行了。”
那人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他像是对这个家很熟悉一样,似乎还知道装了热水的茶缸不能直接放柜上,会烫着木材,要放到柳条编的隔热垫子上。
他脚下放着个挺重的编织袋,敞着口,塞得满满登登的,只能看着最上面一层塞着的口袋里装得像是榛子什么的坚果,别的就不知道了,但鼓囊囊的很引人遐想。
他穿得特别厚,军大衣,放下来能遮住耳朵的帽子,还戴着围巾,就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像是从很冷地方来的。
不过就算只露出来一双眼睛,也能让人看出他长得十分有精气神,眼窝偏深,很清晰看出双眼皮的褶皱,眼神很锐利,似乎带着半湿润的野性。
个子也很高,闲闲倚靠在那里时候,任谁也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什么什么没事了?你谁呀?你要去哪儿?”
他转身就走,沈妙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一种心慌的感觉,她迫切想要拦住他,弄清楚他是谁,从哪来的,找她有什么目的。
他没有理会沈妙真的阻拦,直直地往外走,路过贾亦方时候。
砰——
照着他脸上给了一拳头,两个人马上扭打起来,冬天穿的虽然厚实,但两个人个子都高,力气又大,磴一下就把洗衣服的盆踹翻了,厮打起来赶上两头牲口了,拳拳到肉的声音,听着就让人心发颤,围观的人不约而同都后退了两步。
“你有病啊!你这人怎么打人啊!”
沈妙真马上反应过来,她刚才竟然完全忽视了贾亦方的存在。
她不管不顾地去拉架,两个人像是都顾忌她的存在,出手慢了很多。
那男人放开贾亦方的领口时,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杀了他,记住,一定要杀了他。”
第59章 火车上
哐当——哐当——哐当——
呜——
穿过山洞, 汽笛声悲怆又肃穆,沈妙真转过头向外望去,这里的雪已经化了, 露出的大地一片苍茫。
她已经由刚开始第一次坐火车时的兴奋激动转化为淡然了,紧紧搂着自己的包, 里面装着她的录取通知书。
77级中文系, 新闻学专业,沈妙真。
“给, 我们上午吃这个,下午就吃盒饭, 先吃不好吃的,好吃的留到后面, 更有盼头。”
两个人花钱的地方可太多了, 路费, 到了学校要添置的东西, 还有书本什么的, 所以尽量能省的就省, 她们就吃顿差的吃顿好的, 好的也没多好,也就是加了卤子的热面条一类的,不好的就是沈妙真背的饼子了,还有贾亦方包里的鸡蛋,其实鸡蛋也是好东西了。
这一路可艰难了,要起早坐驴车到县里, 坐班车到市里,县到市区的班车几天才一趟,到火车站得花五六个小时, 到市区赶不上当天到北京的火车了,她们可住不起招待所,当然也没有单位给她们开证明。好在第二天的火车是早班,他们晚上就依偎着过夜,候车环境当然算不上好,尤其是冷,沈妙真脚冻得都没知觉了,好在精神是亢奋的,这种亢奋的精神让她不觉得辛苦。
地图上看着不算遥远的路,过去却要花上两三天的时间。
沈妙真有点心疼地拽了拽身上的衣服,这是走之前她姐给她买的,不是像以前那样自己扯布回家做,而是买的成衣,听说大城市商场里才卖这样的,她们供销社里一共也没进两件,沈妙凤就给沈妙真买了一件。
本是想让她体面点,上大学别露怯的,哪知道这一路风尘仆仆的,都脏了。
“哎,真是吓人,差一点儿咱俩就分开了,还好你们学校努力争取把你档案要走了,要不咱俩见一次面就得这样折腾一回,太受罪了。”
“我们学校离得也不近。”
“那还不近!比咱们到县城都近!我听说了,北京到处都有公交车,可方便了,再远一点来来回回的也跟串门儿一样。”
“你跟钟墨林还挺有缘分,你们俩一个大学呢。”
这是在沈妙真意料之内的,不是说他们两个会一个大学这件事意料之内,是他们会考得这样好是意料之内。
可惜袁清死了,不然他考得也差不了,袁清戴副眼镜,很爱看书,知识特别渊博,听说他能把字典整个背下来,不过在知识越多越反动的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
在看到调剂到通知书上的这个专业时,沈妙真不知怎的,第一个念头就想到了袁清,中文系,一看就要读很多书,多适合袁清呀。
或许她该早点跟袁清说可能要恢复高考了,但没有或许,她也不敢冒那个险。
她是个很懦弱的人,懦弱的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你还为以前的事情生气呐,你瞧着吧,到了北京钟墨林肯定不会记着我了,没准儿见着面还会故意不跟我打招呼呢,因为核桃沟太小了才显得沈妙真大,北京那么大,沈妙真就小了,人在很难的时候分不清感激和爱,日子正常了,自然就分清了。不过我做事情也不是为了让别人感激我。”
“没看出来,你这么有当记者的潜力。”
贾亦方剥开手里的橘子,把橘子丝都扯干净,递到沈妙真嘴边。
他们在路上任何不必要的花销都没有,除了买了几个橘子,太干了,不知道是天干,还是火车上干,也可能没休息好,嘴里都是苦的,吃几瓣橘子,真是从上到下的舒爽。
“哎哎哎别!你扯丝干嘛,橘子本来就那么大个,我要一起吃呢。”
沈妙真很宝贵这橘子的,她从小到大几乎没买过水果,核桃沟四季分明,阳光日照也足,水果种类挺多的,秋天的果子放到地窖里能吃很久的,放不了的切开晒成果干当零嘴,不过最主要还是家里穷,总之没买过水果。
第一回见到橘子是在她大爷家,就沈妙娥家里,过年时候拜年给了她一个。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以为是像苹果一样直接咬的,咬了一大口,很苦,沈妙娥笑话她。
她那时候很小,脸皮薄,生气地走回家去了,一边走一边哭,她爸找不着她急得要死,好多人一起找她,最后才知道她跑回家去了,然后又挨了骂。
那之后她就再也不跟着沈铁康过年走亲戚了。
所以橘子对她来说是很特殊的水果。
要是现在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她就不会窘迫了,就像这回第一次坐火车检票时候她就闹了笑话,但一点也不觉得难堪或者怎样了。
不过她也不是苛责之前那个自尊心极强的小孩。
她只是觉得对自己要宽容一些。
“哎,你到底为什么跟那个怪人打起来啊,你们认识?你跟我说说。”
“不认识。”
“不认识你们为什么打起来?”
“是他先打我的,我还手而已。”
……
这种没营养问不出所以然的对话发生了有几百遍了,但沈妙真愣是没问出一丁点有用处的话来。
“那个怪人为什么又问崔春燕爹妈的事情,你说他们会不会认识?”
“不清楚。”
贾亦方似乎不太想回答有关那个怪人的任何问题,一谈到那人他就兴致缺缺的。
不过沈妙真很感兴趣。
崔春燕“死”了后,就姑且算她死了,她爹被气得中风瘫痪
一天比一天厉害,她娘跑得比谁都快,又扒扒上她二姐家了,想起来回去送回饭。是生怕没人给自己养老,但因为她之前的一些做法,反应过来的二姑娘也不愿意跟她一起生活,但又没法撵走,还在僵持着呢。她爹瘫痪了没多久就死了,不是饿死的,是冻死的,今年刚入冬时候冷得夸张,下生的小羊羔都冻死两只,据说他死时候还张着手想去拿炕沿边的茶缸,身上连件保暖的衣服都没有,茶缸里的水冻得硬邦邦的。
那之后谁路过他们家院子都绕着路走,毕竟一年就死了三口人,太不吉利了。
没多长时间,那房子西边的院墙也塌了。
沈妙真支着脑袋望着窗外,不知道为什么,她总不自觉走神儿想到那个怪人,他留下的那口袋里可是装了好多东西呢,什么榛子大黄米,好几罐凝固了的大豆油,用报纸包好的干货,蘑菇木耳松子,甚至还有好几坨冻着的肉,不知道是野兔还是山猪什么的,冻好放在小缸里,包裹着一层棉被……
她追出去让他把东西拿走,那时沈妙真还很生气。
他说你不稀罕就全扔了。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妙真气头上时候想扔,但也没舍得扔,只是骂骂咧咧把看热闹的人都撵出去,关上了大门给贾亦方抹紫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