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妙真说得兴高采烈,真正考上试了,她觉得要比她想象的好多了,尤其是到最后一科目,考场上的人竟然只有三分之一了。她发现很多人对于考试是没多大兴趣的,尤其是在厂里或者在什么单位部门上班的,有很多选择的自然不像她这么孤注一掷,因为考不上大学是真的回家种地了。
“你真厉害。”
贾亦方注视着沈妙真。
今天难得是个大晴天,天蓝汪汪的,太阳光照射到雪地上很晃眼,大地就显出异样的洁净,于是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东西都显得生机勃勃,包括沈妙真。
“少糊弄我啦,肯定没有你厉害,哎,你肯定考得好得吓人,人的大脑怎么能差距这么大呢,我是正常的聪明,你是不正常的聪明。少这样看着我。”
贾亦方盯着沈妙真时候特别认真,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阳光很耀眼,他本来就白,在阳光底下照得跟透明的一样,甚至能看清脸上那些很细小微弱的绒毛,纤长的眼睫毛安静垂着,这种真挚让沈妙真有点不得劲,或者说害羞。
她伸手把贾亦方脸扒拉到一边去,又强迫他也吃一个糖葫芦蛋。
“嘶——”
贾亦方轻轻“嘶”了一下,沈妙真想起来他下巴那让人打了一拳头,还留了伤呢。
“跟你说过考试这两天一定不要惹事,你倒好,还动上手了!到底是跟谁打架你也不跟我说!我一定给你报仇去,等他脱了裤子上厕所时候蹲守着把他家粪坑给炸了……”
“咳咳咳——”
正往下咽糖葫芦的贾亦方被沈妙真的话吓到呛着嗓子了,弯着腰咳嗽。
沈妙真赶紧从挎包里掏出来水壶给他递过去。
还是热的呢,早上从程骅家里走时候灌的热水,里面还加了两勺红糖,程骅可是帮助了她,这份恩情一定得回报,沈妙真决定今天回家就开始攒鸡蛋,等过年就把攒下来的都给她送过去!
贾亦方咳嗽完直起身。
沈妙真向前一步挎上他的胳膊大步向前走,她们朝着核桃沟走去。
“我们以后一定会更好的。”
她对贾亦方说。
“对。”
吱嘎——
门被推开了。
“爸,换地方怎么不通知我一声?”
还是旁边的住户给他指的路,虽然没回到以前的房子,但已经好上太多了。
“嗨,你说我这记性,写信的时候就忘了,你过来瞧瞧,爸爸这幅字写得怎么样?”
心气似乎就是一个人的根本,钟翰再无以前那副随时要过去的病恹恹模样,人还是瘦的,但脸上已经有了血色,只是偶尔还会弯腰咳嗽两声。
他已经恢复工作了,一方面是因为大学要恢复招生,极缺师资,钟翰算是当年第一批奠基者,甚至现在用的教材里也有当初他编写的内容。
另一方面,代木柔站稳脚跟之后就开始走动关系,她的所作所为跟她父亲当年的所作所为是完全相悖的,但显而易见,在钟翰这件事上,这次是她占了上风。
“墨林,上次写信你没说,最后报考的哪所大学?是不是爸爸任教的那所?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总去学校那湖边玩,湖里有两只天鹅,其中一只黑的总是追着啄你的屁股,有回——”
“爸。”
钟墨林打断了钟翰的喋喋不休。
“您就这样承了代家的人情?以前的事您都忘了吗?我妈怎么死的……”
“墨林!慎言,人要学会向前看。以及,我不承会怎样你不清楚?难道要我看着我儿子一年年地蹉跎在那山沟里吗!你就算考上了分数够了,你能有大学读吗!……”
这处房子地界不错,很清静,门口还有一棵很高大的树,不知道是什么树,叶子早就掉光了,但屋内窗台上的那盆君子兰,叶片浓厚深绿,正生机勃勃。
时间像是静止了。
“墨林,对不起,是爸爸没控制好情绪,你看这是什么?”
钟翰又偏过头咳嗽,然后从衣橱里抱出来只木箱,用钥匙把那木箱打开。
“墨林,这些年你受委屈了,这些对于爸爸来说都是身外之物,交给你了。”
钟翰递过来的是一沓钱,最上面的是一张工资补发通知单,下面是这些年停发的工资,一次性补发完了。
一同被收起来的还有一些盖了公章的红头文件,什么经复查……现决定……应予推倒……恢复名誉。
铃铃铃——
就连沉寂多年的电话也响起来。
钟墨林的手绕过
这些,停留在一张一家三口的照片上。
一切像是恢复到了原位,但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第58章 奇怪的陌生人
“妙真啊, 听说你的好消息了!当初学校里头你回回都考得好,要不是取消考试你指定早考上了,你可给咱们核桃沟长脸了啊……哎听说你家那个小贾考得也不错, 他考多少?”
沈妙真最近忽然成了香饽饽,还有特意骑着自行车跑过来瞧她的, 这十里八乡的, 能考上的几乎都是下乡的知青,知青考上的也不多, 零星几个,听说一般还都是中专, 沈妙真考得可好了,比分数线要高, 考上的是北京的大学呢!
生产队安排她做好几回分享了, 毕业了快十年的初中老师还特意骑自行车来她家里祝贺她, 送她一个文具盒, 带磁吸的那种, 轻轻一扣“啪嗒”就吸上了。
那老师记得沈妙真上学时候写作文, 梦想就是有这样一个文具盒, 多少年了,还记得那个农村小姑娘闷着头写作业的模样,中午就啃一个凉的粗粮掺的玉米面饽饽,食堂的饭票对她来说太贵了,人又要强,不肯接受老师的帮助, 只肯去办公室接半碗热水,泡着吃。
这样的小孩考上大学了,真让人替她高兴。
“不知道呢, 他的分数没显示。运气好加上蒙得准而已,不如那些知青扎实。”
咚——
这几天天气好得不得了,雪都化了,零零散散的爱动弹的人就又都出工了,沈妙真正在翻地呢,雪虽然化了,但地还是冻着的,一镐头下去,地上就多个白点子,震得人虎口疼。
沈妙真虽然考得不错,但录取通知书还没下来,只是完成政审了,她爷爷的爷爷就一穷二白在土里刨食地主手下干活儿了,虽然这样看来上大学八九不离十,但她好像忽然就成熟了,稳重了,她不敢太高兴,太张扬,只是低头把自己的事干好,她觉得跟做梦一样,很害怕出什么变动,估计得开学报到了才能真正心放到肚子里去。
除了刚从县里接到通知时候笑得嘴唇都流血了。
她带着小冉小涛去山上网兔子,冬天冷,兔子格外笨,吹了好几天的风,嘴唇起皮,又忍不住老是舔,再加上睡了热炕,所以就紧绷着火辣辣地疼,抹了猪油,笑起来一抻着就流血。
沈铁康跟刘秀英也不说啥了,高兴得不得了,他们一辈子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很少有这种万众瞩目的时候,现在旁的人都夸他们会教育孩子,有远见。
以前他们没寻思沈妙真能考上大学,以为是瞎闹,徒让人看了笑话,也有害怕没人养老的心理作怪。不晓得这是多厉害的事情,考上就能分配工作,分配工作就把农村户口转为城市户口,吃上国家公粮,原来这些都是真的!
就连这么多年不走动的爷爷奶奶还送过来一只鸡呢!
说起来,她到时候要比在县城锅炉厂当会计的沈妙娥还要有出息。
“哎哟,你就是谦虚!悄悄告诉婶子,你们是不是早知道风声啦,我们家大刚说好久以前就看见你在歇着时候看书了……”
“婶子,我以前就爱读书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还爱听老人讲故事,要不也不能去咱村小代课呀,什么风声呀,我们什么门道都没有……”
要说沈妙真以前身上有股泼辣劲儿,尤其是给别人出头的时候,现在倒是沉稳不少。
她紧跟着又说。
“你们家小刚挺聪明的,以后也是读书的料儿。”
“哎对吧,他可聪明了!从小就机灵你是不知道……”
说起来自己家孩子了那是滔滔不绝眉飞色舞。
沈妙真纯是出于社交礼貌,也想早点结束上一个话题,不得已夸了她的蠢儿子。
沈妙真低着头铿铿铿地继续挖地,冻上了的土格外硬,但是也要干,多攒点工分,明年她就不在家了。
她考得很好,比预想的要好,但也没好到别人耳熟能详的大学,总之是大学,生产队还很看重,做政审时有个负责人跟她谈了很久的话,包括大学的一些人民助学金政策,据说有好几个档,她这种贫困地区出来的可以拿高一点的,国家对于人才很重视,如果资金上有困难要学会求助什么的……
沈妙真觉得这些天就像做梦一样,一些完全陌生的,并非与土地紧密相连的东西在冲着她招手。
“沈妙真。”
年根了,上工时间要求不严格,干完活儿提前早走一会儿也行,沈妙真那一块儿早就挖完了,贾亦方去拉粪也回来了,拉粪给的工分高,她们俩都尽量给家里多攒点。
“我身上是不是还有味道?”
冬天,干完活儿也不能洗澡清理,贾亦方只能敞开衣服散散味道吹吹风,鼻子尖都冻红了。
“就你事儿多,牛粪能有什么味!牛是吃草的。”
沈妙真白了贾亦方一眼。
“哎,你不急吗?”
“急什么?”
“你考到哪了啊?怎么也不可能哪都没考上吧?那些题目你都会做。”
“这有什么急的,到了时候自然就通知了。”
贾亦方对自己是有信心的,高中时候他成绩很拔尖,虽然最终高考成绩不知道,但几次模拟考在省市也是排名靠前的。
没有道理到了这里就一落千丈,再说出于国情,这次题目也实在简单。
“哎,万一要有什么变动呢?万一我去了北京,你去不了怎么办?”
“不会吧?”
贾亦方也愣住了,确实,现在没有很多年后那么严格的高考招生监管体系和技术手段。
“你的意思是可能会被冒名顶替?”
“什么呀,我听人说因为准备的时间比较急促,有些规章可能还没有很完善,分数很高的会被省里把档案留下来,高校抢来抢去的,你没准儿就去不了北京了。”
贾亦方没说话,不排除有沈妙真说的这种情况,但他能做的事情太有限。
“哎没事,反正有个大学上就行,你最近可得好好睡觉啊,你听没听说,上梁沟那有个知青考上大学体检被刷下来了,好像说是什么,弱视,就是眼睛很不好。”
“真是层层关卡呀,对了,你现在怎么没去药馆那帮忙了?药房师傅招新人了?”
“嗯。”
贾亦方含糊不清嗯了一声,很安静地盯着脚下,让人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我说真的,你去不了北京也没事,反正大学就那几年,很快过去的,毕业了我们分一个地方就行。”
“不行。”
“行不行又不是咱俩说了算的,你成熟点,我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