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天天地怎么总是挨揍!
于是沈妙真过了从有生以来最富庶的一个年。
那包裹里甚至还有个小匣子,里面装着一个用白桦树皮做的笔筒,和一把漂亮的野鸡翎毛。
不知道为什么,沈妙真有一种直觉,这就是他送给她的。
好没有道理的直觉,她不想让贾亦方想多,所以即使挺喜欢的,也压到了箱底,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拿出来用了。
沈妙真看着看着,想着想着,又困倦起来,她慢慢地向身边靠着,贾亦方手疾眼快地把沈妙真的围巾垫到自己肩膀上,这样就不那么硌着硬了。
这是他新给沈妙真买的围巾,旧的考试路上拖拉机熄火,已经给烧了。
旅客们同志们请注意,旅客们同志们请注意,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北京,就要到了,就要到了,请您整理好……
“贾亦方!我们到了,我们到北京了!”
沈妙真激灵一下就醒了,握住贾亦方的胳膊,向外望去。
面对这座城市,她忽然又有些怯懦,因为她是如此的渺小。
第60章 大学
“明天我就去找你。”
火车站闹闹哄哄熙熙攘攘, 挤过来挤过去的,嘈杂的即使人在身边也得扯着嗓子喊话,沈妙真跟贾亦方为了省钱, 能从家里拿的东西都是从家里拿过来的,大包小包的很不好下车, 好不容易下来了站在角落里喘口气, 贾亦方就说。
“找什么呀,我又不是小孩还得家长接送, 刚开学事情都多,等稳定了我们再见面, 好几年呢,又不差这一时半会。看, 你们学校接车的牌子可真大!明晃晃的那么大个, 一眼就看见了, 哎, 我们学校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呢。”
说实话沈妙真有一点失望。
“我们走吧, 这都是报到最后一天了, 早点儿到学校把床铺铺好, 东西理好。”
“行,那我过两天找你,我先送你去找学校派来接应的人。”
贾亦方拎着沈妙真的一部分东西,从人群中挤过去在前头开路,他个子高,块头大, 拎的东西又多,嘴里不停地说着“同志不好意思让让……”
沈妙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多了很多安稳, 即使她给自己做了很多心理建设,但是上到大学,肯定还会有很多不适应,以及一些能预料到的困难,但不管怎样,这个城市里有和她关系如此紧密的贾亦方,那就用不着害怕。
她也挂念贾亦方,忍不住跟他叮嘱。
“改改你的毛病,别老是嫌弃这个脏嫌弃那个不卫生的,有些人没那么多讲究,过得去了就得了……你可别再跟人发生冲突了,切记别动不动就打架,在大学对这些是很看重的,万一违反了校规,是真的会开除的……”
沈妙真觉得自己是啰嗦了些,但有时候她真觉得贾亦方有点像小孩,不成熟。
贾亦方不说话不回应,拎着行李就大步往前走,沈妙真看出他那是不高兴了,不过他不高兴也没什么杀伤力,沈妙真撇撇嘴。
快走几步把兜里剩下的一个橘子塞到贾亦方行李包里了。
“北语的新生,北京语言学院的新生到这里集合!”
一个扎着辫子拿着喇叭的小个子女孩奋力地喊着,她旁边有张桌子,桌子前摆着一块木板,上面用油漆写着,北京语言学院新生接待处。
沈妙真她们赶紧走过去。
“同学你好!一路辛苦一路辛苦!签下到,写下姓名和系别就行。”
那女生很热心,桌子上有茶杯跟个暖壶,她给沈妙真倒了一杯热水。
“接新生得好几天,太冷了,这火车站四处透风,不喝点热乎的一天都缓不过来,我南方来的,怕冷,我们一级的,我就是比你来得早些时候。”
这是个很有亲和力的人,沈妙真觉得心底很暖和,她弯着腰一笔一画写自己的信息,人生是多么奇妙啊,她写过那么多次自己的名字,这次格外有意义。
“沈妙真!你就是沈妙真啊!咱们一宿舍的,你就在我对面铺!咱们宿舍就差你没来了!”
“那太好了!”
沈妙真也很激动,她没想到这么有缘分。
见沈妙真安顿得差不多,贾亦方把沈妙真行李放下打声招呼就离开了。
见他走了,那女孩靠过来悄声对沈妙真说。
“他是你男朋友吗,长得可真……真……英俊,有气质。”
她迟疑了一下,因为这时候夸人英俊有气质这类词显得不够朴素,有点小资产阶级情调,一般人都喜欢别人夸自己精气神儿足,模样正派端庄之类的,但她见到那男人第一印象是漂亮,鼻子眼五官都非常精致,不过这样夸人更不礼貌,所以她就换了个说法。
沈妙真已经见惯不怪了,长相是天生的,反正肯定不会有任何一个见过贾亦方的人会说他丑。
沈妙真点点头,男朋友和丈夫也差不多,有时间再解释。
“哎哎!那你可得注意了,咱们学校校规不允许大学期间谈恋爱的,抓住很麻烦的,你可千万不能让人发现了……”
沈妙真马上清醒了,赶紧解释。
“不是,不是男朋友,我丈夫,我们已经结婚好几年了。”
“啊,你结婚了?”
那女孩更吃惊了。
“对。”
“那你今年多大?”
“25岁。”
“完了我不是咱们宿舍的大姐了,你的年龄最大,可真看不出来。”
“正式介绍一下,你好我叫陈诗维,浙江人,22岁,已经在工厂工作好几年了,很荣幸认识你!”
那女孩笑起来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再加上脸圆,显得十分讨喜和友善。
沈妙真伸出手和她握手,她的手掌十分柔软绵润,沈妙真感觉到自己手上的老茧刮到人家了,有点不好意思。
她在工厂做的应该是文职。
“你从大门口出去,左转有个大广场,上面停着不少接学生的客车,咱们学校是土黄色的那辆,前面也立着指示牌,这趟接的应该差不多快发车了,咱们别的话晚上回宿舍再说,我们来得
早的几个已经把宿舍打扫过一遍了,床架子也都擦了,你去了直接放东西就行,因为老宿舍闲置很多年,住宿环境可能没那么好,得克服一下。”
柔软的掌心碰到了刮人的老茧,她没有抽出手或是皱着眉嫌弃,而是更用力握住了沈妙真的手掌。
这是一双劳动人民的手。
“好,谢谢你们!”
沈妙真按照陈诗维说的找到了客车,接应的同学热心地把她的行李都拎上去,沈妙真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客车缓缓驶出了火车站,汇入了更宽阔的街道。
那么宽的街道,那么多高楼,密密麻麻的自行车,沈妙真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自行车,在核桃沟,只有家庭情况非常好的才能买得起自行车,不仅要钱,同时还要票。她还看见了头顶上长着天线的公交车,绿色的吉普车,“嘀嘀嘀”摁着喇叭。街道上的人那么多,步伐似乎都比核桃沟人的步伐要快。
这就是北京。
沈妙真摸了摸胸口。
她觉得兜里好像鼓囊囊的,疑惑地掏出来,是个黄澄澄的橘子,那个唯一剩下的橘子,她塞到贾亦方行李里的那一个。
“到了到了!同学们拿好自己的行李,先跟门口接应的人去行政楼办理签到手续,拿好通知书,办理转户口粮食关系手续,领校徽食堂饭票……不要拥挤,注意拿好身边的东西……”
站在前面的男生拿着一张卷成喇叭形状的纸放在嘴边喊着,他普通话不太好,有些发音显得有点滑稽。
这让沈妙真又放下心来,她普通话也没那么标准,因为在核桃沟人人都一个腔调说话,即使她初中时候县城里的语文老师纠正过,但长年下来耳濡目染的,还是会受影响,不过她已经提前学习了一段时间,再把语速放慢,就没那么明显了。
沈妙真跟着人群往前走,觉得哪哪儿都新鲜,尤其是学校南边有一座好高的楼,楼上还刻着金光闪闪的几句标语,现在已经快要傍晚,西斜的日头照过来,盯着看的话眼睛晃得都睁不开。
沈妙真却舍不得移开眼睛,她从没见过这么宏伟的建筑。
“那是咱们学校的图书馆,因为新招生前段时间特意搞的卫生呢,光那几个字就擦了一天整!你是中文系的,写那句名言的学者你晓得吧,就是咱们学校出去的,别看咱们学校在北京好像排不上名头,但图书馆的藏书是非常丰富的……”
领沈妙真去办理手续的师姐比她早来两年,这所学校里还有不少工农兵学员的师兄师姐,通过群众推荐领导审批的标准入的学,这些人普遍年纪偏大,文化基础水平参差不齐,但社会经验很足,很多同时也是党员,干部。
“嗯嗯。”
沈妙真跟着点头附和,其实她根本不知道,她读过的书少得可怜,她也没什么能接触到课外读物的机会,也就知青来了之后借过几本,但因为她们之间也不算熟悉,所以也没借过几次,她最多的读物就是定期去公社里取的学习报刊,看完也要放到生产队去,因为攒着要给村民分,过年时候糊墙纸用。
看来她以后得多去图书馆多借书,就是不知道要怎么借了。
等办理完所有手续,天已经擦黑了,沈妙真下火车前吃了顿饱饭,因为火车上吃饭不用票,口味也很好,是她跟贾亦方这一路上吃得最好的了。
但到现在又饿了,她就去了食堂,她没在大学食堂吃过饭,但全天下的食堂都差不多,就是交钱、打饭、选菜,走的时候再把饭盒子拿走。
沈妙真先是站在那研究了一会儿,发现还是有不同的,比如他们吃完不用自己去洗碗,只要把饭盒放到一个大箱子里就行了,会有人专门来收拾。
她便打了二两米饭,一份素菜。
说不上多好吃,但肯定也不难吃,大锅饭一般都是这样,很难做出特别的口味。
但沈妙真已经很满意了,素菜里也用了挺多油,她都吃光了,甚至想倒些开水涮一涮也喝了。
但她没看见有放暖壶的地方,再加上她拿着行李,怕不小心离了视线再丢了,就一边走一边问,去到了自己宿舍。
315.
她推开门,宿舍里很热闹。
窗户是朝北的,阳台门紧紧关着,十几平的小房间里放着四个上下的铁架子床,门后摞着八个军绿色的小柜子,正中间的地方放着两张木头桌子,看得出有些年头,铁皮床都掉皮了,露出暗红的铁锈,地上的那两张桌子上也有些小刀划过的痕迹,和一些墨痕。
床杆上贴着每个人的名字,其实不用看也能分辨出来,只有靠门的上铺空出来了,那是沈妙真的床铺。
“你什么意思?少摆你那套官小姐的做派,家里有钱了不起!上面贴着我的名字就是我的床铺!你说要睡就让给你睡,凭什么!你是瘸了腿吗上不去……”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你!怎么这么难听!”
沈妙真一进屋,就听见两个人正在吵架,口音听出来都是本地人,她们学校大部分都是本地的。
她扫了一眼,争的是靠窗的下铺,她的位置算是最差的了,靠门,估计冬天开回门就吹次风,但也还好,离柜子近,伸手拿东西方便,而且也没人争,清静。
“哎哎你来了,欢迎欢迎,咱们宿舍就差你了。”
那边还在吵架呢,沈妙真下铺的人穿上鞋从床上下来帮沈妙真摊行李,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放了被褥就像个小窝了。
“你好,我叫沈妙真。现在才开春,没有蚊子,你怎么就用上蚊帐了呢?”
沈妙真跟人家打招呼,那女孩叫张百英,是河北人。
吵着的两人见宿舍来了新人,也跟沈妙真招呼了一下,招呼完又继续吵嘴。
“我晚上看书晚,点蜡烛怕光透出来影响大家睡觉,所以才围了帘子的。”
她跟沈妙真解释完,又稍稍偏向沈妙真,贴近她耳朵悄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