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寒冷
“沈妙真, 对不起。”
沈妙真没有抬头。
“沈妙真,对不起。”
“嘘。”
沈妙真把手指竖起,对贾亦方摆了个“嘘”的手势。
“妙真别看了, 我们不去北京……那么多城市,那么多大学, 我们换个地方, 本省,我们就留在本省, 地域保护本省的招生名额会……”
“不,我就要去, 别人都能去凭什么我不能去!还有你,你少为了我放弃机会, 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能考上最好的大学, 你什么题目都会做, 什么东西看一遍都能记住。”
沈妙真抹了把眼泪, 还在紧紧盯着公社墙上贴着的那张高等学校在省招生表, 似乎不死心, 想能把招生名额后面多盯出一个数字来,在距离高考仅有一个半月的时候才公布招生数量,才能报名,以及填写三个学校志愿。
贾亦方有一点预估得不错,理科招生确实占绝对主导,现在是急需工医农专业人才的时候, 相对录取率较高,可是他没估算到北京沈妙真能够到的那几所院校对于这个教育落后省份理科招生数额实在有限。
沈妙真不是生活在幻想里的人,她很清楚自己的实力, 比那些接受过正统教育的人要差得多,她离开校园快要十年了,又没读过高中,仅靠这一年的抄近道也够不着那些顶尖学府,她的目标一直是相对次一些的学校,差一些没关系,只要是北京,她的目标一直很坚定。在代木柔的言语里,她无数次勾勒出北京的面貌,她不能想象,如果她真生活在那个城市会有多么幸福,甚至她对于钟墨林有善意,也很难不考虑到有这一点的因素。
而那些学校的理工类对她所在省份招生数额却几近为零,沈妙真站在那看了不知道有多久,久到公社由热闹到冷清,久到一拨又一拨的学生来了又走。
“你们还报不报?哪个大队的?叫什么名字,要报名得先填表。”
人只剩下三三两两,外面的太阳也已要西斜,就到了要下班的时间。
负责与高考相关报名工作的人是特意从另一个县里调过来的,因为她们这个县城规模太小,没有有相关经验的,连排考场的资格也够不着,到时候考试得去邻县。
“报,给我张表。”
沈妙真眼睛通红,喉咙干涩地说。
她在报考科类那一栏写了文科,对着墙壁上的招生表一一对下去,冲稳保,冲刺稳定保底,保底也不一定保底,她没有信心,只是因为这几所传统文科院校对她们这个贫困省份的农村考生有倾斜,文科名额相对较多,可能是她能够触及的。
报名的人数比她想的要多得多,招生数量比她想得要少得少,她之前推测得太乐观了。
沈妙真写字很快,也很专注,十分迅速地就填好了,甚至递交时候也没有一点犹豫。
“妙真……现在换科类准备时间太短了,心理压力太大,但是你不要着急,马上、明年夏天还会有第二次高考,步入正轨后下回就有更多可报的学校专业……我们可以明年再考……”
“谁要和你明年再考了!你考你的,你少管我!”
沈妙真回头对着贾亦方喊道,现在外面很冷,今年是个大冷冬,说出嘴的话像是能让人用眼睛看着一样,冒着白烟儿。
地面被冻得梆硬,即使已经穿了棉
鞋垫了好几层鞋垫,但地上的寒气还是能从脚底板透过来,冷得人喘不上气,呼吸都得慢慢的,冷不丁一口冷空气呛的鼻腔疼。
大家都说今年冷的不正常,冷得邪门,也有人说是因为袁清的死,他死时候有恨。
沈妙真戴着厚厚的围巾,冰凉的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泪珠子跟要冻在睫毛上一样,她太难过了,她准备了那么久,那么难的题目她都做出来了,忽然就告诉她要是考理科就注定去不了北京。
她很难过,她最近就很难过,因为复习资料很窘迫,所以知青们也会一起复习,沈妙真发现太多人都比她想象得要厉害得多,她们知识面要比她广得多,甚至有的人英语好到能看外国书籍的程度,沈妙真前两个月才认识二十六个字母。她能看到的厉害的人都这么多了,那她看不到的地方呢,岂不是就更多了。而她就是要平等地跟那些人一起竞争。
想想就让人退缩。
她要是考不上指不定多少人看她笑话。
其实沈妙真有点过于忧虑了,该说不说,下乡到核桃沟的这批知青总体素质算是非常不错的,钟墨林以前就不用说了,属于文体全开花的那种,代木柔从小就是年级里很出名的才女,就连袁清没出事之前接受的教育也是别人摸不着的。跟外面那些上学时忙着斗老师斗学校高举知识越多越反动,读书无用造反有理的学生比,不知高出来多少。
但沈妙真只能看到这些好的,她不免就觉得自己在考场上遇到的都会是这样的。
前几天下了雪,太阳洒过来红彤彤一片,一到冬天她们这儿的天空总是笼罩着一层灰突突,远处的群山就像是一幅很淡的水墨画,核桃的树都是那种很高大的,光秃秃的枝干看起来有点张牙舞爪,这种情况下就显得大地特别空旷,人特别小,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的炊烟。
这片土地上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人都是要吃饭的,日子都是要过去的。
沈妙真不管不顾地大踏步往前走,甚至因为怕骑自行车摔跤伤到手或者别的地方,她跟贾亦方早上是走路过来的,她踩过的雪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这声音又惊起树梢上的灰麻雀,扑腾着翅膀就飞走了。
贾亦方跟在沈妙真身后,他想告诉沈妙真以后机会还有很多很多,不要这么伤心,但沈妙真就是一个十分要强的人,现在劝她不要伤心就跟下暴雨时候劝一个没带伞又必须赶路的人说,别淋湿了。
毫无意义。
如果知识是可以拿出来量化的东西他真的愿意分沈妙真一半,沈妙真的伤心十分情有可原,就算改革开放经济蓬勃发展社会全面进步,多少年后了教育公平教育差距教育分配依旧是经久不衰的话题。
“你跟我道歉。”
前面的沈妙真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气势汹汹对着贾亦方说。
“什么?”
贾亦方愣了一下,马上又说。
“对不起。”
他觉得自己确实有错,当时不应该劝说以及赞同沈妙真选择理工科,就算所有科目都笼统复习了,也要比现在情况要好得多。
天太冷了,她们两个人都穿得很臃肿,戴着那种包耳朵的大帽子,沈妙真还肿着两个大眼泡,显得很滑稽。
不过贾亦方个子高,身材比例也好,腿特别长,再冗杂的衣服也能穿得好看,依旧是很有气质的模样。
“你之前还说我抄那些东西是无用功!现在就派上用场了吧!”
贾亦方回想了下,才发现她说的是另一回事。
沈妙真其实早就想到了,想到她给女同学没送出去的复习资料,还好当时在气头上没一把火烧了,也没卖给别人,而是好好留着。
选择只有在选择那一瞬间是痛苦的、是需要巨大勇气的,之后反而顺理成章。
“哼,我数学公式都背下来了,各种变形我也都记在脑子里了,文科的数学简单点,那我肯定考得更高!把别人都落在后面!”
“政治,政治就更是我的强项了!我可是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阶级感情是我的天然优势,再说我经常去公社里取杂志报纸,我拿先进劳动者时候还发过言,什么党的路线方针政策我都知道……”
“历史?革命史党史我都知道!当代课老师的时候我天天给学生讲……地理?地理、地理……”
沈妙真有点泄气了,地理好像真没有什么办法,小十年前的知识了,早没印象了,再说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别说世界地理了,就中国地理都够她喝一壶的。
“我的新华字典后头附录上有中国地图,还有行政区划表,我把它背下来不就行了吗!我记性好着呢,哎对!我还有一本复习手册,当时给我一个同学准备的……”
沈妙真说着说着眉飞色舞起来,她马上对贾亦方说。
“快!别耽误时间,快考我两个地理知识,随便什么都行。”
“……我国最长的运河?”
贾亦方高中学的理科,地理初二结课之后就没怎么接触过,当然他不感兴趣是主要原因,所以脑子里回想了下,随便抛出来一个问题。
“不对!你搞错了……你要从我们的母亲河是什么河开始问!……”
贾亦方很听话的。
“我们的母亲河是什么河?”
“黄河!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黄河发源于青藏高原的——”
“巴颜喀拉山。”
贾亦方补充道。
“对,巴颜喀拉山,流经哪里我知道的,你不许说,我想想……”
再学习一遍忘记了的知识就像和老朋友相认,即使刚开始有些别扭,但马上就能熟络起来。沈妙真现在就是这种感觉,她恨不得马上跑回家看书,一分一秒都不耽搁。
于是她开始小跑起来,什么山啦水啦树啦麻雀啦就都被她落在身后。
气喘吁吁的沈妙真进了大门,想要马不停蹄跑回屋里去翻笔记,就跟正在院子里锯木头的沈铁康打了个照面。
“爸。”
沈妙真声音压得挺低的,他们不理解她就不理解吧,她现在没时间也没精力生气。
最近他们都分开吃了,沈妙真跟贾亦方在她们屋子做饭。
“站住。”
沈铁康把木头扔在一边,往年过冬这都不需要他动手,沈妙真或者贾亦方早就劈得整整齐齐摞在角落里了。这当然不是说沈铁康是一个懒惰的人,他也很勤快,应该说这个家里的每个人都很勤劳,刘秀英干活儿不太好也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她身体确实不好,累着生病反而是更大负担。
自从沈妙真带着贾亦方一起瞎闹,要考什么高考,这个家就没有家的模样了。
他们以前是不反对沈妙真读书的,但那时沈妙真读书就是读书,读完书也回家种地,注定要种地的,那晚两年也没什么,他们家人口不多,都是劳动力,吃得饱,不是非缺沈妙真那一个人。
沈妙真就停住脚步,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她也不想跟家里这样,她想跟以前一样,每个人都好好地。
“晚上不许再亮一晚上灯,费电!干活儿也好好去干,你又不是那些知青,拼着劲儿要考回城去考回家去,你家就是这里的,你还要去哪儿!”
沈妙真不仅没看他脸色,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心里还在背那些洋啊洲啊的,她抬起脚就往自己屋去。
她从小就是个特别有主意头的人,能做得了她的主儿的人还没出生呢。
“妙真啊。”
沈铁康的声音小了些,他叫沈妙真名字语调总是特别慢,沈妙真小时候有段时间特别喜欢自己爸爸,因为自己的爸爸很好,不骂人,更不会动手,不像别人的爸爸,脾气总是不好,有的小孩大夏天了上学也穿着长袖,就是要遮挡胳膊上的疤。
于是沈妙真停下脚步,但她还是没有回头。
“妙真,我知道你心底怨我们……但是你都结婚了啊,成家了,就这样种地不好吗,再生个小孩,咱们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多好。明说,小贾是招到咱们家的,我和你妈……就指
望着你们两个呢,早点要个小孩,要个咱们老沈家的孩子,我跟你妈年轻,还能给你们带……你说你们这样折腾,考不上指不定人家怎么在背后说……爹知道你懂事,你就安安生生的……”
“我不懂事。”
沈妙真回过头,她眼皮还肿着,再加上最近睡眠少,她为了不打瞌睡,晚上困了就喝黄连水提神,眼底下挂着青黑,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我也不会安安生生的,你就是因为安安生生的,你不争不抢,爷爷就把去城里干活儿的名额给了大伯。大伯的女儿是城里人,大伯的女儿的女儿也会是城里人,你是土里刨食的,你的孩子就是土里刨食的,那我以后的孩子也要世世代代的在土里刨食下去吗?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我也不会过那样的生活!干活儿我都要争先进,你凭什么觉得有机会摆在我眼前了我要考虑什么狗屁别人怎么想!世界上除了我以外都是别人!我就要考!我就要考!”
“命!这都是命!谁都有谁的命!咱家祖坟里就没冒过青烟,你也根本不是这块儿料!我劝你是因为觉得你让人耻笑!我这张老脸跟着你一块丢脸!我告诉你,就算你考上了,家里也不会出一分钱让你去读!你别逼我们,一家人容不上两条心,你要是非要考,那你就当没这个爹妈!”
沈铁康握着拳头的手垂在缝着布丁的裤缝边,张开又握紧,握紧又张开,布满皱纹的脸涨成了酱紫色。这是他的逆鳞,也是刘秀英每回吵架都会拿出来说的往事,但并不代表这话能从他养的闺女嘴里说出来。
“如果这样欺骗自己能让你好受的话你就继续骗下去!我不花你们的钱,我有钱,我考上了国家也会发助学金!不是我逼你们,是你们在逼我!”
沈妙真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布包狠狠扔在地上,里面厚厚的,装的都是她跟贾亦方这一年来想方设法攒的钱、粮票布票什么的。
她还以为高考报名会很麻烦,签字盖章又找领导的,以往干点什么都是这样,所以即使她很不认同这一种生存方式,但如果关乎到高考,她也愿意低下头。
但是并没有,是如此的简单清爽,简单到只需要五毛钱的报名费。
哐当——
刚从外面回来,端着一小盆腌菜的刘秀英一迈进大门口就听见这段话,她手里的物件便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