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闭嘴闭嘴!我让你闭嘴!”
袁清紧紧地握住那本书,像是要握进他的血肉里一样,他的指关节白的像透明一样,脸也白的吓人,浑身是一种剧烈的颤抖。
这间逼仄的、肮脏的、熟悉的土坯房开始坍塌,屋顶变得很矮,墙壁变得很窄,一点点向他挤压过来,空气则是变成实质化的灰尘,黏稠向鼻腔里涌进来,他徒劳地张大嘴巴。
像一条鱼。
“啊啊啊啊啊!我让你闭嘴!闭嘴!闭嘴!”
砰——
酒瓶被扔到墙上,更浓烈的酒味迅速弥漫开来,这逼仄的空间,更让人沉醉了。
“袁清!你能耐什么能耐!实话告诉你吧!就你这种成分!下辈子你都回不了城!”
“我的钱!我的表!还我,都还给我!我爸生病了他病得要死了……”
“什么表什么钱!谁拿你的东西了!我告诉你你少血口喷人!你这种成分的人,我看你病得严重好心把你调到轻松点的岗位,但你是一点儿不懂感恩!反而还污蔑干部,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吗!你承担得起责任吗!……”
……
袁清站在河边,他觉得一切都是如此的虚假,甚至连他也是虚假的,他是真的活着的吗,或者说他其实早就死了。
只有深秋的芦苇,风吹过,发出唰唰的声响,在风中飘啊摇啊晃啊,无依无靠,无声无息。
袁清慢慢地撕着手里的书,再高高的扔到天上去,纸屑慢慢的飘落到毛茸茸的芦花上,那芦花是多么的繁盛啊,那芦花是多么的漂亮啊,真像漫天撒着的白纸钱。
“哈哈哈哈——”
袁清忽然笑起来,他向知青宿舍走去,他的头脑从没像现在这样清醒过,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甚至想明白了一直以来他为什么如此憎恶钟墨林,明明他们是一样的人,都背负着家庭的原罪,是相同的命运共同体,所以他们应该同病相怜,应该被人欺辱,应该夹起尾巴做人,应该暗地取暖,应该共同咒骂制度。可钟墨林却背叛了他,钟墨林干活儿积极乐于出风头,搞夜校教人认字挖渠做什么创造,把家里寄来的东西分给村里人吃,他还种植新的秧苗……
哈哈哈,但是他都失败了,甚至最后一次是败在他手里的!那天晚上他用铁片插进土里,戳断那些秧苗的根,他的心底是如此的畅快。
钟墨林向那些人献媚是因为他早就弄清了游戏规则,但他却从没向他说过!开始时他小心翼翼想要跟钟墨林搭伙,因为他们是如此的相似,但钟墨林却拒绝了他!他说他们各自保重。
哈、哈,到现在他不是也走不了!袁清心里
痛快起来。明明是一样的出身,明明是相同的境遇,为什么他们天差地别!钟墨林背叛了他!
这种对同伴的仇恨支撑着袁清,那时他反而对崔主任没有恨,因为崔主任是如此卑劣的,粗鄙的,是永远在这个破败贫穷的小山沟的……
此刻,他的头脑清晰起来。
而清醒才是最大的痛苦,他抬起头,看了看房梁上挂着床单。
咚——
椅子倒地的声音。
——
“高考!恢复高考了!中央说恢复高考了!”
农具被扔下,以往矛盾再大的知青也激动地拥抱在一起,战栗,狂喜,不可置信,眼泪从指缝间奔涌而出,他们拼命地摇晃,他们语无伦次。
“快!快回宿舍给家里写信!要邮书要邮教辅材料要……”
他们如同出了笼的小鸟一样向知青宿舍奔去。
阳光终于穿透厚厚的云层,很柔和的把哗啦啦的河水照得银光点点。
“高校招生将废除……采取统一考试、择优录取的方式……招生对象包括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政审将主要看本人政治表现……纠正以往唯成分论倾向……为广大可教育好的子女……”
生产队的大喇叭里在孜孜不倦地播放着那则新闻消息,那群人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他们恨不得长了翅膀直接飞回去!
吱嘎——
推开知青宿舍的门。
出现在眼前的,是两条悬着的腿。
第51章 痛苦
人死了, 和他相关的一切都会慢慢消失。
袁清应该非常、非常讨厌这里。
沈妙真这样想。
但是他却要永远留在这里了,西山坡上新起了一个小土包,那里长着很多很多杏树, 春天白粉白粉一片,斜风远远地把落下来的花瓣儿吹到大河里去, 花瓣儿沿着河飘啊飘, 路过一群鸭子,鸭子扑棱扑棱翅膀, 嘎嘎着上了岸,总有人悄悄跟在鸭屁股后面等着捡鸭蛋。春末夏初, 就变成一片青绿了,小小的杏子半个手指肚大, 酸得人脸皱到一起, 但那也好吃。夏天就不能吃了, 因为这是山杏, 山杏粗糙酸涩, 杏仁也是苦的, 要到秋天, 砸开过几遍水剥了内皮腌成咸菜来吃。
核桃沟的人都有自己的坟地,哪家在哪片儿,分得清清楚楚,过年烧纸时候都要在墓碑前画个圈儿呢,怕别的什么人来偷,让人占了便宜, 就更不会让袁清的尸体埋到自己家呀,那也不能让尸体就那样摆着呦,虽然现在天冷了, 放两天臭不了,那放着也不是法子,毕竟是横死的。再说了,上面派过来调查的人一个劲儿地让快点埋。
他也没有棺材,知青点的人连夜上山砍树伐木给赶着做出来一副,很粗糙,表面还带着毛刺呢,也不说拿砂纸磨一磨。
拿砂纸磨一磨,这时候也只有沈妙真还有这种奇怪的想法了。
匆匆就葬到了西山坡上,西山坡位置高,能看着一整个核桃沟的面貌,沈妙真觉得袁清肯定恨死核桃沟了,他才不想睡在这儿。
沈妙真觉得应该埋到山那头去,背过核桃沟,离核桃沟远远的,离人也远远的,但不是她抬棺,她说话也不管用,没人会听她的。
知青非正常死亡可不是小事儿,其中自杀又是最出问题的名头,为什么自杀,是不是对政策不满?是不是不愿意下乡?总之处理起来很棘手,上报的是病故,又让人一定在袁清家人来之前处理好袁清的尸体,下葬,甚至连生前遗物也要一并烧掉,大概是借了肺结核或者什么传染病的名号,总之他们做什么事情都是一定有个理所当然的名号的。
据说袁清留下来一封血书,那上面的内容……没一个人敢转述,村里还来了民兵连,巡视了好几天,那些知青接连几天被盘问,就因为跟袁清借了几次书,贾亦方也被“请”去盘问了几回,甚至有次还是晚上十一二点时候。
这时候没有人敢说什么,毕竟所有人的关系都在这,千万不要以为恢复高考就万事大吉,怎么报名,有没有资格报名,怎么考,去哪考,听说还有体检,那体检标准又是什么,唯成分论真的变成历史了吗,还是有成分但不唯成分论……
所有人咬紧牙关,不约而同选择了沉默,沈妙真也是其中一员。
你真是一个窝囊废,胆小鬼。
人群中的沈妙真这样对自己说,她唾弃自己。
袁清的姐姐跪坐在坟前,低着头,人群挡住了沈妙真的视线,她不知道她有没有落泪,听他们说她是个文化人,是老师,上海的老师,人们对遥远城市的人总带着一种好奇与幻想,所以即使是个不那么吉利的事情,还是围了一圈人看热闹。
“真惨呦,听说烧得干干净净,没多久就来了一群背枪的把知青宿舍围上搜了个底朝天,听说、听说他那封血书写的大逆不道……质问,质问什么哎呦我可不敢说……”
“听说就剩下个洗脸的铁盆子没烧,以为是旁的知青的,哎不对,不是铁的,铝的,还带好大个坑……”
周围人窃窃私语,跪坐在坟前的妇女从坟头抓了把土放到一个陶罐里,她看起来真是好劳累憔悴,一点也不像个高级知识分子,没有知识分子的体面与金贵。
她站起身,看了看,走了,背着那个装着袁清坟头土的包裹,身边跟着护送她的是县里的领导,村里人都不清楚那血书上写了什么,但一定是大事,大事才会惊动这么多的大人物。
事情发展得特别快,村干部被抓起来,公社里相关的人也被撤职查办,核桃沟马上就要选下一任村干部,沈妙真一点也不感兴趣是谁,反正一定会是姓崔的。
“手表!袁清姐姐,我之前听袁清说,他手表借给村干部开会看时间用,知青点着火把别的都烧了,那借出去的手表应该没烧着,你去县里问问,最起码……最起码能留个念想……”
护送着要走出村子了,那辆专门来送的吉普车安静停在村口,沈妙真最后还是没忍住,快步追上去跟袁清姐姐说。
“谢谢。”
她道一声谢谢,但是没抬头,她似乎从来到这儿就一直低着头,沈妙真的眼神特别好,她看到有眼泪落到土里,不知道有没有溅起一点点灰尘,陌生的、遥远的眼泪,溅落在核桃沟的土地上。
一个人,就这样没了。
一块手表涉及不了什么机密,但要是不主动说,也没人会专门提起来。
于是袁清姐姐带走了袁清唯一的遗物,一块英纳格手表。
同时这件事情也让代理村干部不太敢管理这些知青,毕竟有前车之鉴,政治红线清清楚楚摆在那里,甚至还因为想让他们顺利高考早日离开脱手这些烫手山芋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搞到医院病条要回家复习?回!生病了上不了工?那就好好休息!干活儿不积极效率低?本来人家就是来学习的嘛……要是他有能耐,他大概想把这些知青全送回城里去,哪来的送回哪儿去,可惜管这些的是知青办,他插不上手,但碰上需要他盖章同意的,他是非常的配合。毕竟但凡出一个血书这样的事儿,别说政治生涯了,能不能活都两说,想到原先那村干部此时的遭遇,他腿都打摆。
核桃沟的人对于这群知青也更宽容,说不上来,似乎他们对于袁清的去世有一种隐隐的集体愧疚感,袁清不在,这愧疚自然就落到了其他知青身上,知青点被烧得不能住人了,本来入冬就是四面八方都透风,有些知青就分开借住在老乡家里,贾亦方的老房子也收拾出来给当成宿舍。
当然了,对于这些知青是,但对于沈妙真可不是。
“哎呀妙真,又看书呐,干活越来越不抓紧了啊,这高考跟咱们有什么关系,那些知青偷懒也就偷懒了,你跟着凑什么热闹?你爹也由着你疯?”
入了冬,活儿少,人也就格外懒散,挖地三三两两地凑着一边干活一边闲聊,最近能说的事情可真是多。别的村儿还有成了家的知青说什么也要离婚,要高考要回城的,那俩孩子了都,一个能跑一个还怀抱着。
他媳妇儿抹着眼泪去公社里让人帮着劝劝,当时那男知青下乡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他成分差,身体也不好,女方是在食堂里负责打饭的,每回都多给那可怜的男知青多盛一勺。
这男人要是心狠起来可真狠啊,不管不顾的。
她们都说。
这一年的政策是大体上年龄不超过25岁,原则上未婚,只有实践经验丰富,并有专长的已婚高龄或者老三届才能开个报名的口子。崔春燕出事时候沈妙真曾
恨过自己为什么凡事都要那么积极,一定要争先进,而此刻,这个真正派上了用场,她的那些生产队先进劳动者的奖章切实证明了这一点,就算生产队不太想给她通过,怕万一真考上那不是损失了一个优秀劳动力吗,但也找不到可以卡的理由。
贾亦方是由那个老中医给开了专长证明,说是他的徒弟,他在县里算是个很有威望的人,没人不卖给他面子。再说,只是报名机会而已,十年的空缺,足以证明很多人都将成为炮灰。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沈妙真切切实实上过那么多年学,成绩优秀,并且还在小学代任过很多回老师,但是别人接受贾亦方要参加高考就比接受沈妙真参加高考容易得多。
似乎野心是某个性别的专属,放到另一个性别上就是不择手段,是个贬义词。
沈妙真的怒火中夹杂着愤恨,愤恨中夹杂着痛苦,可是她没法表达,也表达不出来。她想,大概就像她去找一个同伴,以前她们总是结伴去上学,那时候到县城的路还没修,她们要走路很远,上山跨过一个梁头去上学,同伴的家比沈妙真还要远,在还上面的村子里,她总是很害羞的在大门口叫沈妙真的名字,有时候沈妙真还没吃完饭,就会把她叫屋里来,她坐在炕头等沈妙真,递给她一块红薯让她吃,她不要,那时候谁家都穷,粮食很珍贵。
要是沈妙真吃完饭早,那她就在村口那棵大杨树底下等她。
冬天太早了,天还没亮,她们轮流举着一盏小油灯照路,有时候能碰见松鼠,有时候能碰见狐狸,她们还遇到扫帚星,不过后来贾亦方非说那是流星,是吉利的,可以许愿的,不过更多的还是那些灰扑扑的小鸟。
可惜她们还没等到中考,忽然就没有考试了,没有中考,没有高考,所有人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她们就回家种地。
当高考恢复的消息第一时间传来时,沈妙真马上背着厚厚的复习资料去找那名女同学,她也是很聪明的,而且记性特别好,以前走路的时候她甚至能倒着背诵课本,沈妙真给她准备的都是文科的知识总结,不说考的多好,但过线是十分有可能的,只要考上中专都能分配工作,获得城市户口。
沈妙真早先就确定了考理科,因为有相对足够的时间准备,理科高分更有助于选择一个好大学,所以她抄那些知识点时候贾亦方十分不理解,认为她那是和考试无关的无用功,沈妙真并没有告诉他真正原因,只是说自己就爱学习,爱接受知识。
恢复高考的信息传开后,所有的教辅资料水涨船高,新华书店门前排起长长的队伍,刚到的书籍马上就被瓜分,后面的人依旧等着,甚至过夜也排,黑市上那一本不知道翻了多少倍。
沈妙真激动地送过去,那女同学翻了翻,却又让沈妙真背回去,她说她不考。
“为什么不考?你记性那么好,甚至闭着眼睛能画出来世界地图,这些对你来说并不难!”
“那是以前,你没有孩子,等你有了孩子就懂了,我有我的苦衷,对不起沈妙真,辜负你的心意了。”
她关上大门,大门内传来小孩的哭声,她的第三个孩子还在吃奶,她结婚要比沈妙真早两年。
沈妙真非常痛苦,她觉得这个女同学背叛了她,背叛了她们举着小油灯走在梁头上的每一个天还不亮的早晨。
他们也觉得她背叛了他们,她打小就是核桃沟的人,她想通过高考摆脱核桃沟农民的身份,这是对核桃沟、对乡土,对阶级的背叛。
沈妙真没有理那些或带着恶意,或带着好奇,或带着关切的询问,她只是依旧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记得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她必须把这些刻到脑子里。
但让沈妙真最痛苦的,还是回到家,是刘秀英和沈铁康,他们已经一个星期没跟她说过一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