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不苦
整个村庄陷入了香甜的美梦。
“贾亦方, 别添柴了,都烧没了碰上下雪去哪儿捡。”
沈妙真没抬眼睛,只是盯着手里的本子, 已经被她密密麻麻写了不知道多少字,翻来覆去, 每个小空都被填满了。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对于重点她总是不厌其烦的默到本子上,当然不是完完整整的写, 都是由重点串起来的。
桌子上的煤油灯灯芯儿捻得很短,小小的光晕拢着沈妙真跟她摊开的书本, 她垂着头,脸笼在黑暗里, 浓密的睫毛像小雀的翅膀, 颤抖着振振欲飞。
又写满了一页, 沈妙真直起身, 抬起脸, 贾亦方看见她眼睛里映着煤油灯跳跃的火苗。
真是亮。
“还够, 秋月婶子下午刚送过来一筐, 还有小冉也抱过来一把,明天我就上山再砍,够用。”
不然后半夜太冷了。
外面响起几声不连贯的狗吠,天太冷了,连狗都懒得叫。
沈妙真拿起手边的茶碗,皱着眉喝了一大口, 里面是黄连熬的水,她以前最怕苦了。
但是现在她不觉得苦。
哗——
冲水声搅拌声,小小的屋内开始弥漫一种奇怪的焦香味道。
“可可粉冲的, 提神,跟一个知青换的。”
沈妙真接过来喝了一口,她有点不习惯,不怎么好喝,但也没时间说贾亦方乱花钱。
贾亦方把炉子填好,又回到炕桌前,把煤油灯的灯芯挑了挑,让它更亮,照的范围更广,在沈妙真对面开始抄书。
纸张很缺,全国都缺,听说连印刷试卷的纸都凑不齐,更别说那些复习资料了,贾亦方就开始抄书再卖出去,他速度快字迹美观工整错误率又极低,除了核桃沟的知青,其他村子的知青学生也经常来找他帮忙。而且还有很重要一点,他数理化极优异,送取书时候可以问他题目,他虽然不是一个很热心的人,但是很有条理,能把复杂题目讲得简单化。
再加上他原先给沈妙真整理的理科资料也用不上,就转手卖给了个很富裕的知青,那知青要贾亦方确保资料的唯一性,买断,所以给的钱格外高。
沈妙真觉得贾亦方没必要这么劳累,她是一定要熬夜的,但贾亦方用不着,沈妙真让他回他那房子睡去,他不同意。
安静的屋里只有灯芯燃烧的声音和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那什么可可粉好像真有奇效,她是不困了,但心脏砰砰砰的跟要跳出来一样,让她好心慌,要不是知道贾亦方是什么样人,没准儿她都以为这是要害她呢。
心浮气躁的她更难受了,原本背得好好的说什么也串不到一起了,现在每一分一秒都是很宝贵的,她坐起身开始穿衣服。
“怎么了?你要去哪?”
贾亦方立马也停下笔。
“去透透气,你少管,写你的。”
沈妙真有点没好气,要不是他那劳什子可可粉,她也不至于这样!
但她也不是不懂感恩的人,贾亦方弄到这种稀罕物肯定不容易,她就不想说这东西不好,但以后她指定是不会再喝了。
吓人的东西。
吱嘎——
沈妙真推开门,冲着手心哈了口气。
北方的深夜是相当寒冷的,她们这里虽然白天总灰蒙蒙一片,晚上却是漫天的繁星,夜空也是一种沉静的深蓝,月光柔和,万物像是给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白霜。
但是冷,真冷,沈妙真摸了摸脸,那种冷像是让人冷不丁打了一巴掌一样。
院子里果树斑驳的影子落到了大地上,一动也不动。
寒冷让她的头脑无比清醒。
沈妙真蹲下身从墙角的灰桶里铲出来两铲子从灶膛里铲出来的烧柴火的灰,铺整抹平,然后拿起一根顺手的树枝。
她勾勒出大体形状,然后画长江画黄河画平原画山谷……画那些壮丽辽阔富饶蜿蜒……
忘了她就停下来想想,黄河的几在哪里拐弯,崔春燕会在北大荒吗,她才发现原来她们每个人都是某种角度的崔春燕,她只不过是幸运的崔春燕,那代木柔呢,她当初那么努力帮助崔春燕,是不是也是因为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三峡在那,秦岭在那,原来她离秦岭那样近,京广线是从哪到哪,陇海线呢……
她把所有存在自己脑子里的知识都画上去,原先平整的灰面一点点有了形状,最后木棍停在了北京的位置。
“怎么了?她出来干嘛了?”
刘秀英催着问沈铁康,她穿着很整齐的衣服坐在炕头,其实这些天,沈妙真不好过,她也不好过。
“写字……好像在灰堆里写什么字……”
“大冷的天不在屋里写去外面写干什么!感冒了呢。”
刘秀英脸垮下来,多少个夜晚她也是时不时盯着沈妙真那屋,成宿成宿地亮着灯,真让人担心,别没怎么着呢,身体先垮下去了。
哎,她也不是说……哎,很难说。
“谁知道她又搞什么!”
沈铁康是真生气了,哪有老子让闺女那么训的,他
瞧外面都是掀开一小条窗帘缝往外看,玻璃上结了窗花,他用手指肚捂化一小块眼睛贴上去看的。
“你去外面,让她回屋看书去,又没人不让她在屋看。”
沈铁康回头说。
“我不去,你怎么不去。”
刘秀英正在扒南瓜籽,她们原先也是点着蜡烛的,听见那屋开门声才急急忙忙吹灭的。
扒下来的南瓜籽瓤都放在一个小碗里,已经攒了小半碗了,她在集上听别人说这是最那什么的,补脑,对补脑,吃了管聪明。
“我去了我也管不了她,没准儿还让人家训一顿,你快去,你是她妈,你不管谁管……”
两个人还没争论出来个一二三呢。
开门声又响起来。
“行了,小贾领回去了。”
刘秀英这才算是放下心来。
第54章 不怕
当时法国的资本主义还处于……社会经济发展尚未达到……但是无产阶级建立政权的一次……被载入史册……
核桃沟因为独特的地理位置, 虽然是个地道的北方城市,但冬天从没这么冷过,也没连着下过这么长时间的雪, 往年那些特意留在地里挂了霜落了雪会更甜的小白菜,今年全都结结实实冻死了。
茫茫大雪里, 沈妙真那个小小的两间小屋像是要被压塌了一样, 屋檐上挂着的一串串的火红辣椒才算是增加了点色彩,能看出炉子生的很旺, 比雪要浓的烟雾从炉筒冒出缓缓上升,那种很复杂的木柴燃烧味道夹杂在漫天的雪花里, 把时间煨得又慢又长。
“姥姥我要吃南瓜籽!我手冻伤着了,扒不开!”
小冉把她自己的手爪子往她姥姥眼前伸, 确实冻得红红紫紫的, 不过冻伤在农村太常见了, 尤其是小孩不老实。
“去去, 谁让你一天天地往外跑, 没个正形的。”
刘秀英拍了小冉手背一下, 把那碗南瓜子掉了个个, 冲着自己,怕小冉趁着她没看着抓一把跑了。
“切,你给我小姨都扒几碗啦,你咋不给我小姨送去呢!”
小孩儿对大人的情绪都可敏感了,她故意往姥姥眼前凑,得意扬扬对着姥姥说。
“小孩少管大人的事儿, 我等等就送。”
刘秀英声音挺低的,手上动作也慢了点。
“我知道,你们少以为我跟崔小涛那个大蠢猪一样没眼力见, 你们因为我小姨要去高考上大学所以生气吵架了对不对,然后你们知道自己做错了,又拉不下脸去道歉。”
“你们大人就是这样讨厌,明明知道自己做得不对还不肯承认,高考多好呀,我们好几个老师也都要参加高考了呢,我们的作业都摞了好高好高了,他也不给我们判,我妈说了,我大了也要考大学的,拿城市户口,吃公家饭……”
崔小冉是个很有自己思想的小孩,从小就活泼好动,据说在肚子里时候就顶她最能踢人,生出来更是比崔小涛大不少,就算现在,也比崔小涛要高一个脑袋。她们奶奶比较重男轻女,觉得都是崔小冉把营养抢没了,才导致她孙子这么瘦,所以小时候没少苛待崔小冉,崔小冉当然不是个受气包,她路刚走利索的时候就知道把她奶奶那个玉做的宝贝烟嘴扔到屎坑里去。
而且当时送她上小学,她非不要在村小上,哭着闹着也要去县城,到县城多远呀,不过好在那会儿已经修好路了,不像沈妙真当时读书那么艰苦,没人有空能天天去接送她,她就跟着那几个初中的大孩子走,后来自己走,中午就吃家里拿的冷冰冰的粗粮饼子。
她弟弟开始就是在村小上的,那么几步路他那个奶奶也要宝贝着接送来接送去的,崔小冉才不羡慕,她觉得这样特别不勇敢不坚强不大孩子。
别人都夸她古灵精怪,聪明,家里人觉得她跟沈妙真小时候很像,她也喜欢她小姨。
她的语文老师还教过她小姨呢,语文老师说她小姨是个很有社会责任感的人,有很多好的品质。
崔小冉还不太明白什么是社会责任感。
“这样吧姥姥,你给我拿两片酥饼,我把瓜子给我小姨送过去怎么样?”
崔小冉大度地说,她觉得大人的脸面怎么那么值钱,怕不是有千斤重吧。
“你怎么知道家里有酥饼?”
刘秀英手上动作停住了,这丫头太机灵了。
“我闻着了,我妈说了我属狗的,鼻子最灵了。”
崔小冉一甩辫子,她偷偷听她爸妈讲话听着的,这不年底了,刚送来的还没放热乎呢,她就跑过来了。
关于小姨高考的事儿也是她偷偷听她爸妈说的,她妈还说了,实在不行要把缝纫机卖了给她小姨当上大学的钱呢!
吱嘎——
沈妙真的屋门被推开了。
坐在炕头的俩人马上都放下手上的事,齐刷刷看过去。
雪下得确实是有些大了,白茫茫一片,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大的雪,任何劳作都没法安排,只能在家歇着,才有更多复习的时间。
“你瞧瞧你瞧瞧!她又这样,你以后可得少上点学,别干这脑子坏了的事!”
沈妙真在院子站了一会儿,捧着一把雪像洗脸那样蹭在自己脸上,然后摘下来一根挂在屋檐底下的红辣椒,咬了好大一口。
那辣椒可辣了,每回炒菜都只能放一个,这样吃肯定烧心。
崔小冉趴在屋里窗台那一副很激动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