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妙真气势汹汹威胁贾亦方一通又急匆匆跑回去干活儿, 今天她已经这样来来回回跑好几回了,她是趁着休息时候跑过来的,不能待太久, 离这天越近,她的心里就越惶恐,因为贾亦方说今天中央就会宣布恢复高考的消息。
沈妙真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的天气很沉闷,天空笼罩着一层雾蒙蒙的红,像是挡了层很厚的布,太阳透不过来,红得有些瘆人,空气里也弥漫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土腥味儿。
反正不是好天气,沈妙真把铁锨踩进土里,向上挖,一连串的土豆就拽了出来,她在心底默默拼写了一下土豆的英文单词。
不恢复就不恢复吧,反正她还年轻,大不了等到八十岁,沈妙真心想。
吱嘎——
老式的门被推开,袁清站进来,他个子不高不矮,但因为总低头,显得佝偻,不算板正。
“小袁同志啊,来来,进进,坐坐。”
村干部伸出手笑着邀请袁清,他笑起来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一起,露出黄黄的门牙。
堂屋的光线不算好,玻璃上都积了一层土黄色的灰尘,这里黄土多,夏天时候绿着还好,一入了秋就显得荒凉,再加上天阴,给人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村干部家里没通电,因为当时电线不够,他说要起表率作用,就把自己家摘出去了,还点着一盏很暗的煤油灯,照着他浑浊的眼睛。
黑漆漆的桌子上积攒着不知道多少年多少辈的脏污,用指甲挠一下应该就是一层厚厚的污泥,桌上放着一小碟花生米,和一瓶白酒,他已经喝得满脸酒气。
这样一间看起来贫穷又逼仄的民房里,暗地里装了不知道多少上海货。
可怜袁清以前真以为他是好人。
“崔主任,那件事怎么样了。”
袁清没坐,只是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站在一边,他虽然是个小小的村干部,但仍然喜欢别人这样称呼他。
“哎,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头那政策一天一变,公社的文件每回一下来我马上就拿给你……”
“你上回说,等秋收结束就行。”
崔主任啪嗒啪嗒抽了两口旱烟,透过浑浊的烟雾,看不清他沟壑纵横的脸。
“你上上回说,等公社里王主任来考察就行……”
啪嗒——
村干部把烟袋锅从嘴里拿出来敲到了桌子上,他粗粝的手指早就被熏得焦黄了。
“那不是王主任不满意吗。”
“哪不满意?”
袁清以往总是温顺的,听话的,今天格外咄咄逼人,村干部有点没耐心了,音量调高了。
“哪不满意你自己还不清楚?你家庭什么成分?能走的那些人是什么成分?知不知道因为替你说话我担多少责!……”
他的声音很高,这对他来说是个很难得的机会,虽然是个村干部,但因为各种原因在核桃沟他极少有这种趾高气扬的机会,他能当上这个干部都是走了狗屎运呢。
然后又低下来,从扫帚上头扯下来一根高粱秆的细篾开始剔牙。
又开始语重心长。
他长着一副十分老实,老实到甚至有些懦弱的面孔,在村里做不了什么大主儿,甚至谁家跟谁家发生矛盾了,他去调解都没人听他的。
但就算遭受白眼没人听他的他也是笑眯眯的,没人知道他心底的愤恨。
“小袁啊,我知道你不容易,从那么远地方过来,我看见你跟看见自己孩子一样,我也在努力啊,就说我是不是尽量给你调到轻松地方上工了?多少人跟我争取这个机会呢……还有你那份思想报告我看了,还是不行,不够深刻,没有从源头上认识到你……你那什么叔叔的错误!……这样吧,你再回去改改,下个月,下个月我想想办法,给你搞个名额……”
“请问是哪里不够深刻?”
一模一样的思想报告,他上次交的是一模一样的思想报告,这个人根本没看,不,他连字都不一定认识,可笑,多么可笑。
对他来说做检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自从风暴以来,无数个场景,无数个名头,他不知道面对着多少人做过检讨,检讨着一个他只在很小时候见过几面,有着极其细微血缘关系的八竿子打不着的叔叔。
精神上的折辱,身体上的摧残,他把自己抽离出来,用一个高高在上的视角注视着地上的一切,他仇恨着这一切,但他的仇恨似乎只能滋生懦弱,他像只耗子一样,想要祈求别人的怜悯或者庇佑。
砰——
厚厚的手掌拍到了桌子上。
“袁清!你怎么回事!”
名字像是诅咒,是啊,他不是别的人,他是袁清,袁清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马上低下头,怯懦着开始道歉。
“崔主任对不起……”
他断了条腿儿的不合眼的眼镜,使得他十分搞笑。
袁清是应该低人一等的。
对的,就是这样。
不知道有多少人打过他,揍过他,朝他吐过口水,他爹是反动派,他就是反动派的狗崽子。他在人群中看着他父亲被人踢了一脚,“扑通”一下跪到了地上,跳起来踢的那人是他父亲带的医学生,前天还在他家吃过饭。
然后他母亲就对他说,别人打你左脸,你要笑着把右脸也伸过去,别争别辩,好好活着。
要好好活着,就要把尊严阉割掉,他一直牢记。
“崔主任对不起……您上回说的,公社里王主任家儿子
成家,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袁清哆哆嗦嗦从兜里掏出来一卷纸币,看起来很多,但其实面值很低,但也是他妈在冷饮厂冷库帮工得的,她的关节炎很严重,但舍不得去医院,现在冬天要到了,她连这份微薄的工作也要失去。
“哧——”
这是一笔小数目,但对于核桃沟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可惜崔主任的胃口已经被喂大了,断看不上这一点儿。
他用手指头夹住这一卷钱。
“你有心了,但你知道我们这儿不兴这一套的。”
袁清知道,这时他就要表决心表忠心了,可是,他今天真的很累。
他眼神有些涣散地盯着那卷毛票,妈妈的信上说,他父亲病得更重了。
“咳咳——”
粗哑哑的声音从对面人喉咙里挤出来,袁清从恍惚中回过神。
“我知道我知道……但崔主任您一定收下……”
袁清用几乎哀求的语气求着他收下,他这才心满意足。
“你也知道,公社里办事都讲究人情,那烟那酒,你以为都我一个人享用啦,我有那好命?说实话,我个人还给你垫了不少呢!……”
崔主任笑着,笑着,从没刷过牙的嘴里喷出阵阵恶臭。
“呃——”
他又打了个嗝,手指头敲了敲桌子。
“哎,小袁啊,你也看见了,今天这家里就我一个人,还不是你嫂子,生急病了,你也知道我干工作什么样儿,到今天了这电还没通上呢……手头没钱,队里也支不出来,你看你能不能……下个月开了支一定还你。”
“多少?”
崔主任比了个数。
“可我一分都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所有的能给的都给你了,我姐的工资很低要养好几个人……她气得要跟我断绝关系……”
袁清低着头喃喃着,像是跟崔主任解释,也像是自言自语。
“嘿,小袁啊……你这人可不诚实,你姐怎么可能没钱,她唬你呢,你家里可是上海,多大的城市啊,这点钱对你们来说还算钱……”
袁清不说话,不搭腔,沉默在蔓延。
“哎!”
村干部叹了口气,又像是无能为力地拍了拍大腿。
“这样吧,你有多少先给多少,剩下的打个欠条,你看怎么样?”
袁清依旧不说话,没像平时一样妥协。
“我知道你也难,但我更难啊,你想想,我回回去公社都要因为你这事儿跑关系,挨了多少冷眼你那是不知道的……但我得到一个最新消息,就在最近,一定有大动作!你放心,不论什么大动作我一定第一个想到你把你送回去!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
村干部忽然又变得很温和,甚至还拍了拍袁清的肩膀,很亲热地同他讲,他们有缘,以后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以后回城了也记得常来看看。
然后让袁清接他递过去的纸笔。
啪——
纸掉到了地上,咕噜咕噜滚下去。
他肯定是不会捡的,袁清就蹲下身,几乎以一种跪下去的姿势。
他看见。
他看见崔主任垫桌脚的那本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这本书曾陪他度过无数个被欺辱的夜晚,他渴望有一天他在这生命的熔炉里也能被煅炼成钢铁。
是他的,他说他什么都没有了,这是事实,钱、食物、手表……甚至他包着书皮不舍得借给任何人的书,他全部都给崔主任了,他总觉得,他交出去的越多,那他离那个目标就越近,他会回去,他就要回去了。
“你为什么用这本书垫桌脚?”
“你说啥?”
村干部有点不高兴了,他还抬着手举着纸笔呢。
“你为什么要用这本书垫桌脚!”
袁清把那书扯出来,那书在桌腿日复一日的摩擦中已经磨烂了,还带着饭菜的油渍,潮黄的泥浆,甚至还有一股尿臊味,扉页上他写的那句话,早已晕染掉,只剩下很淡的蓝色墨水痕迹。
崔主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现在十分不高兴,袁清竟然用这种质问的语气跟他说话!
“我垫桌脚怎么了垫桌脚!要不是让我孙儿尿上了我还卷烟抽引火用呢!一本子破书你有什么可嚷嚷的!”
“这不是破书这不是破书这不是破书!我说,这不是破书!”
袁清第一次站直了身,他恶狠狠盯着村干部,因为常年戴着不合眼的眼镜,他的斜眼已经很严重了,盯着人时候眼珠都是歪的,他的脖子脸也通红,脖颈上的青筋像是要跳出来一样,手里紧紧攥着那本书。
砰——
“你反了你了!”
村干部狠狠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酒盅里的酒摇摇晃晃地撒了一桌子,屋子里开始弥漫一股很纯净的高粱酒味道,像是要把人醺醉一样。
他知晓这时候绝对不能让袁清压制住,训人,就跟训牲口一样,是绝不能让它压在你头上,一次也不行,不然以后你次次处于低位,袁清这样一个源源不断的金口袋,他可不想弄丢了。
“你以为我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你好!这些破书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多挣工分!改造了这么多年你身上还带着阶级烙印!你看你根本没跟反动阶级划清界限,你还差得远呢!你太让我失望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