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啊——”
明明还隔了好几间房子, 但那嘶哑浑浊又剧烈的不同哭声确实极具穿透性,穿透了石头瓦房直直塞到人耳朵里,再加上入了秋草木枯黄, 天是黄土一样的灰蒙蒙,让人觉得几分凄凉。
已经哭了几天了, 今天出殡, 是重要节点,哭得更悲壮, 更有节奏,更具戏剧张力。
沈铁康一早上就去帮忙了, 沈妙真没去,因为她妈给她算了算, 说她也不什么相冲, 反正不让她去, 贾亦方自然也就不去了。
“他有这么多亲属吗?”
贾亦方无奈地摁了摁耳朵, 他对声音本来就敏感, 这种哭声让他心烦头疼, 忍不住皱眉。
“当然没有啦, 这是习俗。”
沈妙真正咬着嘴唇背英语单词,她把星期几的英文读音串成了一首歌,这样好背多了,默写之前先把第一个大写字母立在那,然后跟着印象一点点往上填,这样就准确多了。
她手边还有一本英文字典, 对于沈妙真这种初学者来说其实没有必要,因为英语成绩所占比很低,她拿到一些基础分数够用就行, 但贾亦方还是熬了一个星期的夜,把钟墨林那本英汉小词典给抄下来了,不然他总会借着这个由头找沈妙真。
沈妙真知道自己还没到需要查单词的时候,毕竟那薄薄几页她背下来都费劲,但学习很艰难的时候就不自觉想,要是有字典就好了,有字典肯定背的更快。
所以贾亦方给她抄,她也是满心欣喜,不过也心疼,贾亦方抄完后仰到炕上就开始睡觉,黑眼圈都快要拉到嘴巴边了。
“你死了我也得这样哭,我肯定比他们哭得还大声,还惨呢。”
沈妙真脑子很忙,都用来学习了,所以说话就一点脑袋不用。
贾亦方没搭腔,她才发现自己说话真难听,抬头发现贾亦方正皱着眉头看她,他本来睡眠就不好,前两天又熬夜抄字典,脸上气色很不好,冰冷又苍白,不过当然也是好看的,美丽的人憔悴也是别样的美。
“不是不是。”
沈妙真抬起手做投降状。
她学习也刻苦,但她学累了就得吃,最近反而更馋了,刘秀英留着过冬过年吃的东西让她偷着顺走不少,还把自己吃胖了两斤。熬夜也是熬到十一二点就是极限,再熬就死活睁不开眼睛,有一回还差点儿没把头发点着。
所以她气色还真不错,脸蛋儿那是鲜红透亮,整个人精气神儿跟高粱地里挂了露珠的叶儿似的。
“是我死了你也得这样哭,谁家死人都会这样哭的,还有专门哭丧的呢。”
沈妙真有时候说话是真不过脑子。
砰——
贾亦方手里拿的那本书被他狠狠摔到桌子上,把沈妙真吓一激灵,被英语单词搞得都是浆糊的脑子也清醒了,呸呸呸她又乱说话,要让刘秀英听见准得拧她耳朵!
贾亦方很少发脾气,他生气一般也是生闷气,跟驴一样,沈妙真又心大,有时候他生气了她都分辨不出来,但这回看出来了。
她也有点不高兴了。
“我就随便乱说的嘛……”
“不行,这种话不能说。”
沈妙真语塞了,低着头瞪了地上一眼,撇了撇嘴。
“好了我错了还不行吗,真是的,我以后不说话啦,我是哑巴。”
沈妙真拍了两下自己的嘴巴,不过一点重劲儿也没舍得用。
又盘着腿坐在炕桌前背单词,不过这会儿有点心不在焉了,她小声默读着,悄悄抬了抬眼皮,看贾亦方还生不生气。
发现贾亦方正弯着腰,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自己胸口,好像很痛苦的模样。
“哎哎!你没事儿吧!”
沈妙真吓死了,一骨碌就跑地上去了,连鞋都顾不上穿,去瞧贾亦方,一低头,发现贾亦方脸上都是眼泪!
她着急地就要跑出去喊人,还没迈出门呢,就让贾亦方抓住胳膊了。
“没事……我就是忽然心口疼,缓一缓就好了。”
贾亦方靠着被子歪躺着,沈妙真着急地忙前忙后,还要把罐头打开喂给他吃,她那两罐蜂蜜背了好几个集才好不容易卖出去,抠抠搜搜的买了瓶水果罐头,说留到重要时候吃,比如那个好消息真正公布时候。
“得了,我现在吃了你下回吵架再让我吐出来。”
“瞎说,我哪是那样人!”
“对,你不是,我是。”
贾亦方还有心思开玩笑,沈妙真真的急死了。
“你真的没事吗?你要是生病了咱们就去看医生,把攒的那些钱都花光了也没事儿,反正不一定能考上……”
“没事儿,可能最近太累了。”
贾亦方气色好像好一点儿了,但沈妙真也分辨不大出来,因为他一直都好白的,不过嘴唇有色了,应该就没事儿了吧。
贾亦方静静地看着沈妙真翻课本,背书,他其实也说不出刚才怎么回事,只是一瞬间脑袋发白,一种尖锐的疼痛从心□□炸出来,现在想想还心有余悸。
“明天我要给你请假,你不能去上工了,在家好好睡一觉,反正我们今年工分很富裕的。”
沈妙真喃喃自语着,但还是忍不住跟贾亦方八卦。
神秘兮兮地说。
“你知道吗,二叔是用左手咔嚓的。”
“左手怎么了吗?”
贾亦方双手枕在脑后,跟沈妙真聊天。
“左手力气是会越来越大的,不过我也不知道啊,我都是听别人说的。”
意思是如果右手抹脖子自杀,一般碰着肉疼了就停下了,死不了人,左手是越疼越使劲儿,一下子就喷出血来,人就死了。
“还有,他们说他死之前是把自己的被褥都整理好了,摊开在地上,理得整整齐齐的,然后他是趴着的姿势,连血都没喷出来多少,收拾起来可省事儿了呢。”
“哎,他是坏人,恶人,欺负秋月婶子,但他就这样死了,让人心里也有点难受。他小时候还给过我糖呢,带夹心的,那会儿秋月婶子还没来,拜年时候一起玩的伙伴儿都不去他家拜年,说他是瘸子,不吉利,初一拜了这样人一年没有好兆头,谁家都热热闹闹,就他家冷冷清清。我觉得他有点可怜,就去拜年了。发现他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炕上放着一小碟糖,摆得整整齐齐的,他见有人去,高兴,给我塞一大把,我那么大的兜,都满了……”
沈妙真回忆起来有点难受,但其实她心底也觉得,他死的真是刚好,没给秋月婶子添麻烦。挑的时候也好,趁着秋月婶子上工时候,中午还出去溜达,在大杨树底下跟人拉家常,一起夸了秋月婶子人好,能干,一点没给他气受。
就算死时候也把被褥什么的铺好了,血都没流出来多少。
但他以前干的事儿,也是真坏,哎。
“哎。”
沈妙真叹了口气。
她又想起来她问秋月婶子那句话,你回去伺候他是因为你还爱他吗。
“贾亦方,你爱我吗?”
沈妙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她兴致勃勃问贾亦方。
贾亦方没说话,沈妙真撇了撇嘴,也是,那都是离她们农村人很遥远的东西。
“爱。”
过了得有好几分钟,贾亦方才说,那时沈妙真都已经把新单词抄写五遍了。
“真的?!那我也爱你!”
沈妙真扑过去,心里好高兴。
她的爱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因为你爱我,所以我也爱你。
贾亦方是认真思考的,他不知道什么是爱,他甚至对于所有情绪都很模糊,所有人都是可有可无,但沈妙真不是,如果给世界上的所有人分类,那就是沈妙真,和除沈妙真以外的其他人。
所以他推算出,他是爱沈妙真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爱我的?”
贾亦方问。
这把沈妙真难住了,她不知道能不能分辨出来,皱着眉头思考。
“我从摔破脑袋那次开始爱你的。”
“啊!才这么点时间!”
沈妙真不高兴了,那才多久啊,没准儿还没屋顶上的蜘蛛活的时间长呢。
蜘蛛每天都孜孜不倦地网蚊子,沈妙真用鸡毛掸子收拾屋子时候会特意空出那块儿,它
们已经和平共处良久。
“我可比你早得多了,你还不会算五加六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沈妙真纯胡说八道,那时候沈妙真觉得贾亦方比大肥猪还笨,过年应该宰贾亦方而不是宰猪,因为他还偷偷把鼻涕往课桌底下抹,恶心死了。
“行,那我从上辈子就开始喜欢你了,你满意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贾亦方又生气了,沈妙真觉得今天的贾亦方真是跟鼓肚子□□一样爱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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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真服气,最后那句是鼓肚子□□,不知道□□是什么敏感词汇,有什么可屏蔽的
第50章 黎明前夕
“小贾, 抬头,妙真又来找你了啊,这结婚都多久了, 感情还这么好?”
旁边的人见着沈妙真在地头张望调笑着对贾亦方说。
贾亦方礼貌笑了笑没搭腔,他在打谷场干活儿, 风把糠皮吹走, 也吹了他一脸的灰,他从兜里掏出来手绢擦了擦脸, 手绢马上就变成深色的了。
已经入了秋,不远处就是一片白茫茫的芦苇, 贾亦方穿的很单薄,但即使这样, 也出了一身的汗, 没办法, 这活儿实在是费力气。
“怎么又来了。”
贾亦方接过沈妙真手里的水壶, 里面装的是蜂蜜水, 甜津津的, 解渴又补充体力。
“废话, 你再装模作样看我不拧你!”
“别着急,消息传到这儿得晚一些。”
“不急,我怎么不急!这是能不急的事情吗!我、我……”
沈妙真急的都要转圈了,脚尖搓着地上的一块儿土坷垃,又“咚”一下地踢飞出去。
“反正如果你是耍我的,我一定让你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