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都要忘了,拿出来发现当时真舍得买,料子还是不错的。
“秋、秋月,帮我倒茶缸热水。”
“那有放凉的凉白开,正好喝。”
“要热、热的……”
秋月抬眼看了眼外面的日头,快到上工时候了,她还没喂猪,中午的饭也还没做好。
“秋、秋……”
沈九臣对着秋月笑,满是褶皱的脸上带着讨好,还想说什么,他已经举不起暖壶了。
秋月快速地给他倒了,赶紧转身去外面喂猪,他们今年冬天能不能吃饱,就看这头猪了,除了交公家的她都得拿去跟人换粮食,猪肥一些,换的粮食就多一些。
她也不想看沈九臣的讨好,或者其他什么情绪,她只要保证他们两个吃饱饭,饿不死。她对于沈九臣给了她一个容身之所的感激,已经在以往的桩桩件件里消耗的所剩无几,仅剩的那些无法支撑沈九臣的任何情绪索求。
她会照顾沈九臣,直至死,但其他的,她无能为力,她根本做不来什么忆往昔,什么坦诚相见,什么抱头痛哭。能做到现在这些,已经是她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秋月多点……”
可惜秋月没听见,她的脚已经迈出门槛了,也可能她听见了,但是懒得再伺候,也可能她太忙,谁知道呢。
沈九臣撇了撇嘴,如果他是个小孩,或者是个稚嫩的年轻人,这个动作可能会显得委屈让人心疼,但他只是个衰老的、半个身体失去知觉满脸褶子还有口水从闭不上的嘴角淌下来的——残废人。
所以这个动作就显得格外恶心。
他颤巍着、努力着,保持着平衡握住那茶缸的把,秋月怕他烫到,倒的水很少,想到这沈九臣又开心起来。
可惜这很少热水的茶缸底根本烫不平那陈年的褶皱。
沈九臣愣了一下,一走神,没有知觉那只手就不受控制地掀翻了那茶缸水,滚烫的热水洒出来,因为麻木,连疼痛也慢了半拍。
完了,又给秋月添麻烦了,他手忙脚乱地擦,手上烫出水泡来他好像也没感受到。
收拾着收拾着,他的一只脚又绊到另一只脚上,他用力抓住炕沿,甚至砖头上都被抓
出来一道痕,他不想再发出响声来惹秋月烦了。
趴在地上时,他发现地上有水滴往下掉,颤抖着摸了摸脸,才发现是眼泪。
人老了也有眼泪吗,那么浑浊的眼窝里,眼泪会是清澈的吗。
“你真是个废物。”
沈九臣自言自语。
“没事儿你这个废物马上就……”
后面的字含糊不清,他的嘴里总是控制不住源源不断往出涌黏稠的拉成丝的口水。
他慢慢站起来,然后笨拙的把那件中山装套到身上,一只手已经伸不开了,团着像个鸡爪一样,不知道钩住了什么,费了很大劲,系扣子更是麻烦事儿,他弄了好半天,像年幼时候第一次学穿衣服一样。
对着镜子笑呵呵又含糊不清地说。
“不、不错嘛沈九臣……”
不错料子的中山装,他穿起来还是那么的不得体,这种不得体曾经让他很羞耻,把这件衣服紧紧压到了箱底儿,直到今天,才又拿出来。
外屋传来叮当的碗筷声音,沈九臣又理了理扣子,撩开门帘想要出去,竟然有些害羞。
“秋月,你看衣服没小……”
“午饭给你放锅里了,中午记得吃,吃不完的拿出来别放锅里,不然晚上酸了。”
秋月匆匆交代,背上装着饭盒的布兜子就往村头赶,提醒上工的喇叭声已经响了,她脚步很急促,她的每一天都很急促。
沈九臣急忙掀开门帘,可是秋月的身影已经远了,她没能看他一眼,看一眼他现在穿这件衣服的样子。
想到了什么,他又赶紧拖着半边身子凑到玻璃前。
贪婪地看着秋月,直到秋月拐了个弯,再也瞧不见她的身影。
沈九臣瘫坐在地上,他现在做点什么都费劲,仰着头,呆呆望着房顶。
“刚运过来一车粪现在没人有空卸,你们妇女这边有人想去卸吗?”
午休时候,大家伙都坐在树底下乘凉吃饭,有的吃完了帽子遮在脸上躺地上睡觉。秋月手不好,比别人慢一点,她刚吃上饭,还没来得及把脸上的汗擦一擦,糊着眼睛都火辣辣的,但听着生产队长的话,她赶紧把手举的高高的。
“队长,我!我!”
卸粪的工分要比在地里高点儿,早完成还能回家绣花,只是她刚吃上饭,就匆忙地扒拉了几下。
“秋月婶子,你行吗……”
那生产队长有点儿不信,卸粪对手劲要求很大的,但想到她家的情况也理解,再说这种脏活儿,不是有困难的人一般也不干呀。
秋月赶忙跟在生产队长身后过去,不知道为什么,她左眼皮一直跳,她有点不安地摁了一下。
“九臣,看不出来啊,风姿不减当年啊!你不说,这衣服棒!谁能分清你今年是不是二十岁!”
村口的大杨树底下,沈九臣拄着拐棍儿歪扭的站着,坐在小石头桌旁边打牌的几个人调笑着,秋收尾巴了,家里劳动力多不愁工时,或者上了年纪的就不出工了,休息着等着歇冬了,也有照看小孩的姥姥奶奶的,推着木头小车,那种小车都是旧的不能再旧,指不定推大了几个小孩的。
有个小孩正长牙呢,牙床子痒痒,到处乱咬,唾沫拉得老长,小小的白牙花露出来一点尖尖。
“九臣啊,你看你跟小孩一样,还流哈喇子呢!”
又笑,大家一起笑,沈九臣也跟着笑,笑得都要直不起腰,像是要过去一样。
也不是故意给他难堪,这么多年大家都不怎么看得上他,说话没什么客气的,以前是沈九臣不说话不搭理人,要是跟现在一样站当街找人拉家常,人家一样调侃他。
但要说有多坏心,那应该也没有,人面对比自己惨不少的人是很难生出坏心的,这样人的存在通常让别人感到更加幸福。
哎,今年收成不好。
你看那沈九臣!年纪没多大呢,瘫了,以后吃喝拉撒都得在炕上了!
哎,养了一年的猪临年头病死了。
你看那沈九臣!年纪没多大呢,瘫了,以后吃喝拉撒都得在炕上了!
哎,儿子不干景儿,整天游手好闲。
你看那沈九臣!年纪没多大呢,瘫了,以后吃喝拉撒都得在炕上了!
……
“九臣啊,你遇着秋月这样的媳妇儿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哦,这样好的福气怎么没让我遇上呢……”
有人嘴里磨叨着,他媳妇特别泼辣,老娘都被撵出去,日子不好过。
“是,秋、秋月好,对我好。”
沈九臣想竖起手指,但竖不起来,只能憨憨笑着。
围着乘凉的人又三言两语地夸着秋月,秋月确实是个好人,善良,勤快,还不计前嫌,找不出来一点儿短板。
“再好怎样,以前不还是个唱戏的?”
有个掉了门牙的老大爷接腔儿,他嘴巴挺坏的,不过记恨的还是秋月跟沈九臣分开那会儿,他去找秋月问要不要搭伙儿过日子,他媳妇死得早,后来也没找上。
秋月拒绝了,说想自己一个人过,他就记恨上了。
现在整天说风凉话。
确实,虽然新中国已经成立好些年了,但那么多年的社会等级观念依然会有残留,在以前,戏子是被归为下九流的,社会地位很低,再加上戏班子戏团一般都是江湖班子,男男女女混住在一起,指不定发生过什么,那种唱情情爱爱,在台上得跟别的演员打情骂俏眉来眼去的就更说不好了。
“唱戏的怎么了唱戏的?人家可是会唱革命样板戏的,以前开会时候没少唱,那是咱们党思想宣传工作的文艺战士!怎么,你对我们的文艺战士哪里不满吗?”
看小孙子的奶奶抱不平了,她最膈应这种嘴巴臭的人了。
这顶大帽子可没人敢领,那老大爷讪讪笑着。
他不敢惹脾气冲的,就又把火气撒到沈九臣身上。
“哦,跟你睡一被窝儿的会唱得很,那你会吗?你有什么绝活,也演绎演绎,正好大家伙都无聊呢。”
“我现、现在累,你过会儿,后半晌,去我家,我唱给你听。”
沈九臣短短一句话说得很费劲,断了好几次才好不容易说完,这让那缺牙老大爷心里可舒爽了,那秋月不是要自己一个人过不搭理他吗,现在好了吧,得伺候这个瘫痪子一辈子!该不该!要是跟了他过,现在也轮不着她伺候呀。
他心里美滋滋,嘴上就答应了。
“行,后半晌我就去,说好了啊,你可得唱给我听,开开眼界。”
那老大爷笑,笑起来时候脸上褶子都堆在一起。
沈九臣待了没一会儿就得回去,时间久了他累得站不住,得躺着,看着他一点点往家的方向挪,有人心里不是滋味,有人觉得很爽快,也有人害怕,要是自己以后老了也这样,能有人管自己吗?
沈九臣人没影儿了,村口的大杨树底下又换了话题,这棵大杨树下,永远都不缺新的话题。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
沈九臣哼着,唱着,心里美着。
离家越来越近,他脸上挂着笑,只不过歪着嘴,不太美观,那料子不错的中山装又显得人格外滑稽。
他含糊不清的声音乍一听让人分辨不出是什么。
后半晌很快到了,缺牙老大爷乐呵呵地过去,他心里快活,脚步轻松,在沈九臣家里多待一会儿,要是能碰上秋月下工就更好了,让她分辨分辨她自己有多有眼无珠,这回就算沈九臣死了,他还看不上她了呢!
心底想到爽快地方,他呵呵乐起来,一到大门口,就嚷着。
“九臣啊,说好了啊,我可是来听你唱戏来了。”
没人应他,他也不在乎,径直往屋里走。
这院子打理得挺干净的嘛,他在心里点评。
要是她这么能干,求着他一起过日子的话也不是不行。
抱着这样愉悦的心思,他推开门迈进屋里去。
“九臣啊,我可……”
“啊啊啊啊啊!死人啦死人啦!”
极度的惊慌让他头晕眼花,一股气儿往脑门儿上涌,加上年纪大了,一转身,一迈腿,一下子就让门框给绊倒了。
砰——
直接飞着摔了出去,脸着地,剩下那几颗门牙也惨遭殃。
第49章 你死了我也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