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媒婆的视线在她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真是稀奇,这人死了又复活了。”
“劳烦问一声,我是怎么回来的?”了尘声音嘶哑的开口,她已经很久没喝水了,说话的时候都能尝到喉咙里的血腥气。
官媒婆皱眉,“被人送回来的呗,还能怎么回来的。”
“只有我一人吗?”
“难不成还有其他人?”
了尘放心了。
苏蓁蓁和小圆应该没有被她牵连。
了尘艰难挪动身体,去够地上的馒头。
馒头沾了灰,了尘用嘴叼起来后,被枷锁拷住的手才能拿住它,然后慢慢的吃。
馒头冷硬,入口干涩,极难下咽。
了尘又站起来,去桌上找水喝。
双腿有些沉重酸软,了尘戴着厚重的枷锁坐在桌边,盯着桌子上的煤油灯发了一会儿愣,才歪着身体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茶水里都是茶渣子,味道苦涩至极。
了尘就着这点茶水吃了两个馒头,口里的苦涩感越发加重。
了尘闭上眼,思绪回到二十年前。
那是冬末春初的时候,天地干燥,适合筑堤。
她叫杨春花,跟丈夫成亲三年。
父亲给她取这个名字时,是花了银子找了算命先生的。
那算命先生说,春花是个好名字,春日之花,熬过寒冬,开在春天,意为重生。
她日后也是一个要有大作为的人。
可惜,算命先生的话似乎不准。
初相识时,丈夫看起来是个极好的人,人老实,话不多。
成亲后,丈夫就变了,简直就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对外话少窝囊,对内动辄打骂,彷佛将一辈子的窝囊气都发在了她身上。
后来,不知道去哪里染上了赌博这个恶习,将家中钱财挥霍一空。
对此,了尘又想起五年前,那位名声在外的暴君居然下旨让各省地知府将那些赌庄一窝端了。
了尘对于此事是极其欣慰的,她还特意为这位暴君烧了一炷香。
赌博这种东西,一旦沾染上,那必是家破人亡的,杨春花却没想到,她的丈夫丧心病狂到想把她卖了去还赌债。
她自然不愿意,差点被砍死。
也就是那一日,她反手将她丈夫杀了。
那天的月色比今日更亮些。
那个时候的杨春花人很瘦,可她干惯了农活,力气不比她丈夫小。
虽然已经力竭,但看着天上明月,她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来的一股力气,竟硬生生拖拽着她丈夫的身体扔进了河堤里。
月亮那么好看,凭什么她要为了这样的烂人,丢掉自己的性命。
该死的是她丈夫。
她想,这大概是求生的本能在作祟吧。
后来,她瞒过了众人,说自己的丈夫是去外面做生意了。
村民们知道她的丈夫沉迷赌博,常常三五日不回家,还有一次为了躲赌债,半年没回来,任凭自己的妻子被人逼债。
做生意只是幌子,众人或怜惜她,或看她笑话,也不戳破。
可谎言是纸包不住火的。
有捕快查到了家里,只是因为找不到她丈夫的尸体,所以没有物证。
了尘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多待了。
她也不能回家,会牵累他们。
她换上了男装,开始外出流浪。
她生的不好看,又瘦又小,没人在意她。
她寻到一处武馆打杂,偷偷学了一些武艺,然后她才发现,自己在武术上是有些造诣的。
武馆主人不错,看她有天赋,还细心教导她。
她的身体也在拔高长大,出落出来。
女人的身份很难瞒住,她嫁给那个人时,才十五,吃不好,穿不好。
直到十八岁,营养跟上了,才开始长壮,拔高。
武馆不收女弟子,她又走了。
四处流浪之后,寻到一处破庙。
她自己替自己剃度出家了,给自己取名了尘,意为了却凡尘之意。
可实际上,她的心里从未了却过这桩陈年旧事。
每日夜晚,她想起的不是丈夫死亡时的面孔,而是自己被按在地上打的身影。
她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只是觉得愤怒。
她反抗的太晚了。
后来,了尘又去过许多地方,她见过很多风景,遇到过很多人。
那个馆主说,女人不应该习武,她觉得是错的。
女人才该习武。
她利用自己的武艺,救了一些人。
她救的第一个人是小圆。
孩子很小,就被卖了去当别人家的童养媳,拴在院子里,跟猪睡在一起,活得跟狗一样。
了尘夜半将人偷了出来,被全村的人追着打。
幸好,她略懂些武艺。
在一众狗叫声和人叫声之中,了尘看着被自己夹在腋下逃跑,瘦得跟小猴一样的孩子,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叫小圆。
意为长得圆圆胖胖。
可惜,小圆这孩子天生瘦,吃不胖,不过身上的肌肉却是一点都不含糊。
想到此,了尘想起自己吃素却依旧非常显圆润的身体,还有些羡慕。
她教授小圆武艺,这孩子心气大,在外面总惹是生非,时常受伤回来。后来年纪上来了,沉稳不少,也让了尘放心不少。
了尘陷入回忆里,外面有官媒婆过来交班,另外一个官媒婆与她说起这两日扬州城内风靡的说书。
这些官媒婆不识字,最多的就是去听说书。
“叫作什么《未了传》,说的是这个叫未了的女人因为被丈夫打,所以就将丈夫杀了。”
“真是罪过,这可是十恶不赦的“恶逆”,死后是要下地狱被烈火浇油的!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
“是啊,夫是天,妇为地,夫为妻天,妻杀夫如弑天,天理不容,这男人天生就是比女人有本事,咱们女人就是要靠着男人的。”
“你却是不知道,我昨日回家,看到我女儿床头摆着一本话本子,我不识字,她与我说了是《未了传》的故事,我女儿说这未了无罪,是她那丈夫有罪。”
“那不是反了天了吗?”
“是啊,这东西到底是谁写的?”
了尘听着两个官媒婆的话,脸上的表情却是变了变。
她以为她们已经放弃了。
了尘低头,轻笑一声。
这苏蓁蓁还真是……有法子。
不过……了尘想到之前见到的那个男子。
马车骤然停住的瞬间,了尘就知道,出
事了。
“小圆?”
马车帘子轻动,露出的却不是小圆的脸。
男人苍白的手指撩开马车帘子,黑色的兜帽盖住脸,似是极厌恶阳光,他神色蔫蔫的又带着一股难以掩盖的戾气,低哑着嗓子只问了她这句话。
“想活吗?”
了尘看着被挟制住的小圆,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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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知府蒋迅晨间刚起身,就听说出事了。
一群妇孺跪在衙门前叩阍陈情,说让扬州知府为妇孺们做主,活一条生路。
哭声哀哀戚戚的,似能穿透扬州府的城墙。
那是苏蓁蓁专门找的几位哭丧妇人,专业的。
这哭声的架势不仅穿透了扬州府的城墙,还穿透了扬州知府的府墙。
蒋迅听着外面的哭声,头疼地伸手捂住额头。
他没有出去,只是询问情况。
那前来告知消息的同知道:“听闻都是为了杀夫案来的,咱们狱中不是关了一个杀了自己丈夫的女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