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白自己更想不到他打听国外姑姑和表弟的消息,会是自己受难的真正根源。
江源白在苏城被关押期间,拒不承认是间谍,只觉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革委会的人疯了,什么罪名都往他头上扣,他咬着牙怎么被审讯都不肯认。
却在某一天昏迷再醒来后,被告知他昏迷前把什么都认了……江源白气得不行,然而他当时的体力精神都被消耗到极致,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阮玉敏没法再看着江源白继续受苦,经过和革委会多次谈判,她替江源白认了下放的判决,又用离婚改嫁调离一条龙,来保护儿女。
阮玉敏和江源白一样,都觉得革委会的人强加罪名给江源白,一定要把他从苏城搞走,才肯放过。
于她而言,江源白活着更重要,儿女的前途未来不受影响更重要。
江留鹤在信里告诉江蓠珠,他已经按照江蓠珠提供的猜测方向,替江源白申请了重新调查。
只是调查对象涉及到江源白数个在国外的朋友,调查流程和时间都相对长。
但只要展开了调查,最终一定能给江源白翻案。
或者,他们还能顺便找到独自带着儿子去美国求医的姑奶奶二人。
眼下这个国内形势,姑奶奶和表舅回国来是不太可能的。但能知道平安与否,也算完成江老爷子的遗愿了。
江留鹤让江蓠珠放心,他那边的调查申请很快就会得到重视。
另外,江留鹤还在信里,对江蓠珠提供给他消遣的“小明故事”,略作点评,同时表示很期待听到后续发展。
江蓠珠略略放下心来,江留鹤这两年还一直继续着重点项目的研究工作,某种意义上也说明当时给江源白定罪的所谓“证据”,并不充分。
不然只是阮玉敏离婚改嫁,是不够的。
江蓠珠再一想又觉得不一定,江留鹤的工作环境特殊,动不动就是封闭半封闭的,消息管控得极为严格,江源白的事情顶多影响江留鹤升职加薪。
但即便这样,他们也必须尽快给江源白翻案,把所有事情都查清楚。
江蓠珠瞄一眼书房墙上挂的日历,眨了眨眼,想起了今儿这个日子的特殊。
如果婚期没变的话,萧锦珠和林默嘉就是在今儿结婚。
--
苏城,苏城医院家属院,两年前,原本的后院被推翻后,新建了一排楼房宿舍和一排五栋的两层别墅。
副院长的林天磊一家就在新别墅里,地理位置比正院长的秦院长家还要好。
今儿林家一早就门户大开,迎来送往,不断接受陆续到来的邻居同事和亲戚们的恭贺。
日暮黄昏,到了樊雪早早就去找人算好的良辰吉时,面带红光的林默嘉和萧锦珠一同来到客厅,进行宣誓和背诵语录的结婚流程。
客厅里挤满了人,医院里基本没值班的医护和后勤员工都过来了,再是林默嘉工作单位的领导和同事们。
江蓠珠和顾明晏离开苏城前报警,给林默嘉抓起来拘留教育的影响,到这个婚礼进行时,基本已经消弭。
林默嘉和萧锦珠很顺利就背诵了语录,萧锦珠又对着林天磊和樊雪改口叫爸妈。
这时,一队手戴红袖章的革委会成员蜂拥进到了林家前院,一眼就认出他们来路的宾客们惊呼起来。
领头的中年男人对同是宾客的秦院长等人点点头,又看向众人,“谁是樊雪,谁是林天磊,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谁?”樊雪脸上的恼怒不满即刻转变成了诧异,她原以为革委会找人找到她家喜宴上来了,正想问问他们怎么回事呢!
中年男人冷冷一笑,继续高声道,“林天磊,涉嫌谋害前同事,樊雪,你长期接受病人家属贿赂……”
“等等,”林天磊面色稍稍凝重,大步走上前来询问,“你是谁?怎么没见项主任过来?”
据林天磊所知苏城革委会的一把手是项天禾,而非眼前这个完全眼生的家伙。
以及项天禾没来参加喜宴就罢了,怎么还让人来捣乱呢!
中年人脸上带着笑容,很是热心地告知,“项主任?他上午刚被送往北疆农场,服刑二十年。鄙姓苏。苏泰隆。”
林天磊面色愈发凝重,但很上道地喊道,“苏主任。您看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今日是小儿的婚礼,您看能不能宽限几日,我一定会和妻子到贵所解释清楚。”
苏泰隆略微感慨地拍拍林天磊的肩膀,“我特意等到婚礼结束才进来的,够体贴的了。”
“带走!”
苏泰隆是带着林天磊和樊雪的照片来的,原本就不可能认不出人,就是在场宾客里不乏在苏城有人脉有能力的,他不能一上来就直接把人带走。
“且慢!”
熊东俊带着一队公安警察也进到客厅里,他手上拿着两张逮捕令,“苏主任,这两个人涉嫌刑事犯罪,我这里要带走。”
苏泰隆当然不愿意,关于林天磊的案子是他新上任的第一把火,怎么可能轻易让出去。
熊东俊那边就更不愿意了,他接到海城警方的协助调查申请后,就一直在查案,现在刚有点儿眉目,要来逮人审讯,还差点儿又给革委会截胡了。
事情发展至此,几乎没有宾客还记得他们是来参加林家小儿子的婚礼的,他们面色凝重,就怕林天磊的事情牵连到了自己。
已经退休、纯吃瓜的李阿婆几人倒还关注了一下面色黯淡又惊惶的萧锦珠。
李阿婆觉得革委会就是损,明显是特意挑了这天来上门,也特意借林家来立威了,根本不顾及新娘子的感受。
苏泰隆和熊东俊几番交锋,很快商议出结果,他们一人带走一个,警方带走涉及刑事犯罪的林天磊,革委会带走涉嫌“职务”犯罪的樊雪。
随着他们毫不留情地把人带走,剩余宾客纷纷避之不及地离开林家,原本准备的十来桌喜宴,最后只剩下林家本亲的一桌人。
于萧锦珠而言,原本备受瞩目的婚礼被破坏了,极为体面的喜宴没有了,美好的洞房花烛夜没有了……
公婆分别被警局和革委会抓起来,整个林家连带她自己的前途都未卜起来。
萧锦珠很快就想到了去年江源白被抓起来后的情况,一直以为和江源白感情极好的阮玉敏出乎意料地离婚改嫁和调离,迅速为自己和儿女都找到更好的出路。
离婚……萧锦珠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她和林默嘉只完成了仪式,还没有实质上结婚!
第56章
希望搜救及时,没人出事才好。
新婚第一天的萧锦珠已经开始考虑起后路, 她和林默嘉的离婚、又如何再寻更好出路的事情等。
萧锦珠自我说服是和阮玉敏学习,是无可奈何之举,是特殊时代下的人之常情, 却没有考虑林家和林默嘉会不会那么好心地“放走”她。
在婚礼前一周,林天磊曾问过萧锦珠,阮玉敏或江留鹤会不会回苏城参加她的婚礼, 樊雪几番试探阮玉敏那边给她准备了什么嫁妆等。
萧锦珠应付几句, 把阮玉敏近来对她的冷淡原因, 归结到已经离开苏城的江蓠珠身上。
但表示这只是阶段性, 等阮玉敏和江留鹤了解更多之后,肯定会谅解她。
林天磊和樊雪都对江蓠珠没什么好印象,听萧锦珠这么说就没再追问。
萧锦珠敷衍了林天磊和樊雪后, 心里不乏着急, 她至今对江蓠珠选择去随军的事情,无法理解。
从江蓠珠计划离开苏城开始,萧锦珠明显感觉她的爱情、事业都近乎凝固起来。
这些日子,林默嘉对她其实和过去没有多少差别, 且因为警局“十日游”,对江蓠珠和顾明晏无比厌恶怨恨,比过去更能和她共情。
但萧锦珠总是会下意识拿林默嘉和江蓠珠的丈夫顾明晏对比。
她也和曾经的江蓠珠类似,被顾明晏那张脸迷惑, 再结合顾明晏已知的团级军官级别, 脑补了许多顾明晏身后有多么多么了不得的家世背景。
然后,萧锦珠就越看林家和林默嘉越不满了。
甚至开始疑惑, 去年和林默嘉定亲时, 她怎么就认定了林家和林默嘉是她最好的选择了呢。
没能留住最后一批颇有人脉关系的宾客, 林家长子林豪嘉和林默嘉面色阴郁又凝重, 又几乎同时转身看向了客厅窗前、若有所思中的萧锦珠。
林默嘉走向萧锦珠,拉起她的手,“锦珠,你快联系一下阮妈妈和留鹤哥,请他们帮帮忙,我爸妈一定不能出事!”
林豪嘉的话就更直白了,“弟妹,请你一定帮忙,要知道你的工作还没转正……”
“我无能为力!”萧锦珠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拒绝了,她比谁都清楚阮玉敏不可能管她的事儿,江留鹤那边从她离开江家开始,就再没有任何消息。
萧锦珠为了婚礼能更体面,联系阮玉敏无果,又尝试联系过江留鹤那边,但依旧没用。
江留鹤刚离开家那两年留给她的联系方式,早就不能用了。
萧锦珠立刻又缓和了语气和面色,解释道,“阮妈妈要是有那么大本事,去年江爸爸就不会被下放了,他们也不会离婚,阿蓠也不会去随军了。”
“至于我哥,江爸爸出事,他都没回来。”
萧锦珠对着林家人时,一直管阮玉敏几人这般叫,还当自己是苏城江家的养女。
另外,萧锦珠一直觉得江留鹤知道苏城的事儿,怎么都会回来看看,但直到江蓠珠带儿子去随军,他都没出现。
萧锦珠曾经那么关注江蓠珠的诸多动向,又选择同来苏城医院工作,是计划着“偶遇”一下,她觉得会来看江蓠珠的江留鹤。
一旦见到人,萧锦珠相信曾经对她那么好的养兄江留鹤,不会像阮玉敏和江源白那样,一知道她不是亲生的,就那样绝情。
萧锦珠始终记得曾经被送回山西火车的一路,心里有多绝望,看到亲生父母和那边的兄弟姐妹时,内心有多崩溃。
林默嘉认同地点点头,“也是。”
林豪嘉却意味不明地补充道,“弟妹,你有办法的,我爸真的出事的话,你觉得你还能好吗。”
萧锦珠下意识偏头看向林豪嘉,瞳孔微颤,震惊之后就是震怒,但她克制下来,扬起淡笑,“我会再试试。”
“好,”林豪嘉也是点到为止。
--
江蓠珠尚且不知她在看信写回信的时刻,苏城那边的婚礼现场发生了那么多事情。
又看了眼时间,江蓠珠赶在五点前停笔,略略收拾一下桌面,就骑上她的爱车往贺家去。
已经六个多月的小容佩能自己坐起来了,虽然偶尔还会坐不稳,一不小心就往后倒,但这坐着、又努力支棱着小圆脑袋到处看的小模样很是喜人。
已经半岁,不再是几个月的奶娃娃了,江蓠珠对他的称呼除了小名宝宝,必要时候也会喊他的大名。
“嘛嘛呐呐!”
小容佩看到进到客厅的江蓠珠就兴奋起来,小手挥舞着,然后因为过于激动,又重心不稳倒到了身后的抱枕上,更大声和气恼地叫唤起来,“啊哒哒!”
“哈哈哈,”罗叔等人都爱看他这模样,全都笑着,暂时还不想帮他。
小容佩长长叹气后,灵活地自己翻身过来,再尝试着又重新坐好,只是又用力过猛,再次往一侧倒去了。
这时江蓠珠去卫生间洗了手过来,刚好把倒过来的宝贝儿子抱住,猛亲两口,“宝宝,妈妈回来啦!”
“呐呐呀呀!”小容佩露齿一笑后,靠在江蓠珠怀里,各种蹭蹭,再“咿咿呀呀”地说他的婴语。
“罗叔,方同志,我看着他,你们去忙吧,”江蓠珠摸-摸儿子的后背,就对罗叔和警卫员小方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