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季池予重新站定,再抬眼时,驻足在她面前的就只有一人。
是陆岚之。
“他看起来很完美,对不对?”她忽然开口。
几秒钟之前的狼狈痕迹,已经被妥帖地收敛起来,陆岚之顺着季池予的目光,也看向了被众星捧月的陆吾,语气却听起来有些古怪。
“年轻、英俊、富有、而且大权在握……但在自然界,越是美丽鲜艳、能够蛊惑人心的东西,往往毒性越是强烈。”
“这种人为了达到目的,会不择手段。他们既能温柔体贴,把人捧到天上去,也可以在转瞬间翻脸无情,将人扔进泥里。你根本分不清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你刚才也听到了吧?陆吾他就是这样没心没肺、没血没泪的东西。他连我这个姑姑都想杀!”
如果不是受限于角色扮演,季池予高低得为对方鼓个掌。
说得多好、多精准啊!好听爱听!不愧是亲姑姑!就是敢说人民群众不敢说出口的大实话!
她忍不住用鼓励的眼神看过去,想再多听几块钱的,过过瘾。
陆岚之却将这一眼,错认成了动摇。
她上前一步,握住了季池予的手,快速低声道。
“马尔兹已经死了。以陆吾的性子,下一步就是清算和马尔兹相关的人。你既然跟马尔兹有牵扯,他现在这样待你,十有八九,是因为你身上有值得他利用的价值。”
“等你失去利用价值,就是你被他抛弃的那一天。就算你不相信我,也该为自己好好考虑。”
“但如果你下定了决心,我会很乐意为你提供帮助。”
季池予感觉到,有什么很薄却坚硬的东西,经由二人合握的掌心,被塞给了她。
她不动声色地收下了。
见季池予没有当场拒绝,陆岚之长松一口气,像是在畏惧什么一般,也未再逗留,就匆匆离开了。
往来的人流如屏障,掩护着她,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季池予若有所思地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转手腕,又看了眼陆岚之塞给自己的东西。
是一张做工精美的烫金名片。
但和职场常见的商务名片不同,这张名片上,没有标注职务名称或者工作地址,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名字,另外附上了私人联络方式。
听到有脚步声靠近,季池予下意识藏起了名片。
“她和你说什么悄悄话了?”
时间节点卡得刚刚好,陆吾打发走那些围过来的宾客,走到季池予身后,弯下腰来问她。
这个姿势,季池予看不见陆吾的脸,只能看见原本属于自己的影子轮廓,被一块更大的阴影所覆盖。
就像被吃掉了一样。
随后,耳边又传来了陆吾含笑的促狭低语。
“怎么这幅表情?是又背着我做什么坏事了吗?”
季池予却叹了口气。
“我本来还以为,执政官阁下的姑姑,会像电视剧那样,当场甩给我五百万的支票,让我离开你呢。亏我都已经做好伸手的准备了,结果她竟然只肯给我一张名片,让我有空联系她!”
她用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亮出了那张名片,顺便交代来龙去脉。
果不其然,陆吾一点也不意外。
不过,他的视线落到那张名片上,忽然玩味地挑起眉。
这种非正式的名片,在贵族间,一般只用于私底下的聚会场合,但更常见的用法,是塞给那些被猎艳盯上的目标。
之所以不罗列出更详细的信息,也是怕遇上脑子不清醒的,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恐怕是陆岚之刚才近距离接触之后,看出了她是Beta,而不是被他标记过的Omega,才一拍脑袋,想出了这个歪主意。
毕竟,作为一个出身高贵又等级不低的Alpha,陆岚之在中央区也算个风流角色,颇受一众Omega和Beta的好评。
可惜她这次是踢上铁板了。
要知道,他们这位铁石心肠的季池予专员,连他想叫人过来、用肢体接触安抚一下信息素,都要三请四请的,还满脸不乐意,总想趁机偷跑。
又怎么可能看上她这么个废物呢。
陆吾用指尖夹起那张名片,从季池予的掌心抽走,好心地代为将垃圾清理。
没像平时对待兰斯时,让她少看点电视,陆吾反倒顺着她不切实际的假设,慢悠悠地跟着附和,一起谴责陆岚之的小气。
“五百万?那陆岚之也真是越活越过去了。下次她要是再来找你,你就先开口,让她拿一个亿来看看诚意。”
季池予瞬间睁圆了眼睛:“一个亿!”
在心里换算了一下这得是多少年的工资之后,她立刻扭过头,特别认真地问:“她真的有权限能开出这么多的支票吗?”
陆吾觉得,他要是现在点个头,季池予能当场给陆岚之打个电话,再重新商量一下卖他的价格。
于是陆吾勾起唇角,然后特别温柔、特别好脾气地点点头,笑吟吟地肯定。
“当然。她好歹是陆家的嫡系、我的姑姑,平时也没少偷偷置办私人产业。比如这栋酒店就有她的股份。虽然人没用了点,但这个数还是能拿得出来的。”
季池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嘀嘀咕咕地低下头。
“……怎么还带突然生气的?又不是真的要卖你。大不了拿到钱了,大家五五分嘛。虽然你也不差钱,但花仇人亲自送上门的私房钱,不是更爽吗?”
陆吾想了想,也承认:“听起来是不错。”
一种仿佛松了口的语气。
可季池予仔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还是作罢。
陆吾其实是那种特别难猜的人。
他不是会情绪外露的类型,正相反,他总是很爱笑——高兴了笑,生气了也笑,起杀心的时候,更是笑得尤其好看。
所以,旁人和他相处时,往往都分不清他是喜是怒。
未知会催生恐惧,让人更容易露出破绽。这一点,在陆吾审讯别人的时候,尤为明显。
但或许是因为,长大后的季迟青,也是这种情绪得靠人猜的难搞类型,逼得她在这方面,直觉被培养得特别灵敏。
季池予觉得,她好像隐约能判断出来,陆吾到底是真的高兴,还是压着不爽地冒坏水,等着要阴人。
比如现在,她猜是后者。
果然,在她放弃后,空气里微妙的紧绷感就消失了,被直觉拉响的警报也随之停下。
陆吾还在那里故作叹息。
“看来季池予专员很不关心我的个人资产状况,改天应该让俞研给你介绍一下。你至少该相信,我本人远比这个数值钱。”
就这样和一个亿擦肩而过的季池予,悲伤地想:但那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她的钱!
要是从陆岚之那里拿到的支票,可就是板上钉钉的自愿无偿赠与!劳动所得!合法收入!还不用缴税!
比起计算陆吾究竟值多少钱,季池予更关心预展酒会的餐桌上,都摆了什么自助小食。
至少这个是她能立刻吃下去的东西。
这下子,陆吾倒是又拿出了那副浑然天成的绅士做派,体贴地陪她四处逛逛。
除去自助小食和现场演奏,预展酒会的大厅内,还陈列着数十个玻璃展柜,用于展示本次拍卖会的部分拍卖品,也算是某种程度的“试阅”,提前炒热客人对拍卖品的欲.望。
包括且不限于:古文明遗迹的偷.盗.文.物、超出法律允许制式范围的武器、明令禁止的违.禁药剂、被基因改造的实验体……以及。
季池予停下了步伐。
原本蜷缩在玻璃展柜里、被打扮成天使造型的少年,在意识到有人靠近时,便下意识仰起脸,趴在透明的墙壁上,对她露出了纯真又依恋的笑容。
仿佛一朵美丽的、温驯的、任人采拮的花。
“他们连Omega都敢公开拍卖?”
季池予没有移开目光,温和地向对方摇摇头,委婉表示拒绝的同时,声音却透着冷意。
“让那些苦苦攒社会贡献分、只想匹配一个Omega当伴侣的平民Alpha知道了,会引起暴.动的吧。”
和那些虽然价格昂贵,但只要资金充裕,总能在市场隐秘流通的货物不同,Omega才是这个ABO世界最稀缺的资源。
在如今,Beta的数量占了人口的绝大部分,其次是Alpha,最后才是人数远少于Alpha的Omega。
理论上最完美的AO匹配,也因此无法实现平衡。
虽然Alpha也可以通过Beta获得暂时的满足,但只有匹配度合格以上的Omega,才能真正纾解他们刻入基因的渴.求。
要如何调节这样尖锐的矛盾、维持社会稳定运行,在历史上,联邦的历任执政官也做出了许多尝试。
而现在,几乎所有Omega都被牢牢掌控在Omega协会里,作为一种高悬的奖赏,吊着中下层的Alpha的希望,让他们任劳任怨地拼命工作、攒社会贡献分。
和Omega相关的法律,也都是制定最为严格、惩戒尺度最大的。
严格来说,季池予所隶属的信息素安全管理局,也是保护Omega不受非法侵害,维持这个秩序的一环。
“——所以他不是Omega。”
陆吾看向蜷缩在展示柜里,仍然在向他们露出甜美笑容的少年,语出惊人。
“他是Beta。更准确地说,是个经过改造,除了生育能力和寿命有缺陷外,无限趋近于Omega的Beta。”
陆吾提醒她:“你见过的。伊甸园的黄金鸟笼,还记得吗?”
“事实上,对这种Beta最狂热的,就是你所说的中下层Alpha。毕竟对他们来说,花钱就能买到的替代品,可比一个真正的Omega要容易到手得多。而且,还很保值,可以随时拿出去置换。”
“最重要的是,合法。完全合法。”
这应该是陆吾头一次这么耐心,给别人仔细讲解,和自己利益无关的事情。
他好奇地等待,想知道季池予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是同情吗?还是愤怒?亦或是目睹了隐匿在光鲜之下的污浊后,觉得自己所坚持的东西,原来毫无意义的自我怀疑?
因无知而无畏的天真,是最容易被折毁的。也最是廉价。
在中央区,陆吾时不时就能在贵族的宴会上看到,那些像花一般,被圈养在温室花房里的Omega,一边享用着价值三口之家一年开销的昂贵甜点,一边为新闻中饿死的荒星灾民而动容。
这样的泪水也被盛赞为“善良”,点缀在Omega新娘的桂冠上,视为能够令Alpha产生爱怜的美好品德之一。
让陆吾听了不由发笑。
见多了这种荒诞还不自知的人和事,叫他都偶尔会忍不住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