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后续,他要如何讨回这一部分的酬劳,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可季池予偏不。
像是孱弱却生来机警的小动物,直觉很灵光,停在了陷阱临界的那一线之外,就不肯再前进半步。
不但没掉下去,还反过来要等他主动靠近。
让陆吾也不得不微笑了一下:真稀罕,竟然还真让他在这片早已腐烂化脓的名利场里,捡到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好孩子”。
父亲和母亲应该会很喜欢她。陆吾想。
如果是那个十四岁的、被父母同样教导成好孩子、被周围人夸赞“光风霁月”的陆吾,大概会欣赏她,和她成为朋友,足够温柔礼貌地对待她吧。
然而很可惜,现在活着站在这里的,是二十六岁的陆吾。
他只觉得光太刺眼。
甚至还有那么一瞬间,有蠢蠢欲动的恶意冒出了头,也想要伸手将人也拽下来,同自己一道烂在这世道里。
陆吾搭在膝上的指尖动了动,又克制地向掌心微微蜷起。
他垂下眼睛。
虽然那天邀请季池予和自己一同出席地下拍卖会,是有几分心血来潮的冲动,打着不想让对方如意,就那么轻轻松松地抽身离开的主意。
但他也的确是看中了季池予的能力,想要借助对方的独到之处,将这件似乎牵扯越来越广的阴谋,尽快速战速决。
不光是“黑市密医”简知白能带来的便利,更重要的还是,季池予对这种新型兴.奋.剂表现出的敏锐。
陆吾依然没忘记,那个被简知白打断、没能得到答案的问题。
“多谢。那就麻烦季池予专员,在接下来的地下拍卖会期间,还请务必好好地——保护我。”
将这个久违到陌生的词,细细在唇齿间碾碎,他看着表情严肃认真的季池予,忽而玩味地笑了笑,仿佛带了几分真情实感地说。
“我很期待。”
第19章
她差点以为是要去捉奸。
【019】
二人简单交换完情报,确定入场之后的一系列流程后,陆吾便恢复了闭目养神的状态,眉眼间稍有疲态。
连一向话多到说不完的兰斯,都难得保持了安静。
季池予这才想起来,今天的新闻好像是说过,上午在中央区举办了一场执政官例会。
作为联邦的核心权力机构,十二执政官每个月都会定期进行公开会议,和众议院一起,制定和投票各项行政提案。
虽然她没有出席的资格,不过,季迟青还在首都星的时候,都会作为军.部的代表之一,参与议会的会议。
据说,跟大众想象中的“优雅”、“庄严”、“肃穆”都毫无关系,是个充斥着讨价还价、胡搅蛮缠、互戳痛脚的高级菜市场——来自季迟青的原话。
再自恃身份的位高权重之人,哪怕在外面都保持着光鲜亮丽的人设,一旦坐到议会的谈判桌上,也会为了争夺利益,而当场怒拍桌子,甚至言辞刻薄不输给黑市的流浪汉。
是能让季迟青每次开完例会回来,都要趴在她膝上,撒娇似的赖上好一会儿,才能充满电复活的程度。
看这个时间,陆吾应该是那边刚刚结束,就赶过来接她了。
季池予扫了眼陆吾闭着眼睛的侧脸,便收回视线,安静地拿起个人终端,给简知白发了条短讯。
车辆最终驶入了一处奢华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和绝大多数人的想象不同,黑市虽然是建立在过去贫民窟的基础上,但随着势力不断壮大,黑市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流浪者的残破聚集地了。
黑市是以街道作为区域划分的。
仿照中央区的建设结构,在黑市的核心街道,娱乐会馆、酒店、斗兽场、赌.场……各类建筑应有尽有,体系完整,俨然不输给任何一个正规行.政.区级的规模。
那些外面有的,黑市也有;而法律不允许出现在外面的,就更是黑市独占的生意了。
今天地下拍卖会的举办场地,就是黑市话事人名下的一家高级酒店,已经提前清场过。
之所以安排从地下入场,而非一楼大厅的正门,也是为了保护客人的隐私。
等他们抵达的时候,停车场已经被琳琅满目的豪车占去大半。
因为季池予对车不感兴趣,为数不多的要求就是能开、避风、不漏雨,更不可能认出那些造型夸张的标识,到底代表了多少钱。
但毫无疑问,一定是个天文数字。
季池予安详地发了会儿呆。
“怎么了?”陆吾看她。
季池予的声音里充满了正义:“在想他们这算不算逃.税.漏.税。”
黑市话事人举办的地下拍卖会,是一年一度、全世界规格最高的拍卖会之一,影响力甚至辐射到整个联邦境内。
不但邀请函一封难求,持续七天的活动期间内,甚至能累计有几十兆的金钱流动。
虽然季池予提前背过资料,但钱的计量单位,一旦超过日常认知范畴,就会化为一串陌生的数字,变得毫无概念。
直到那些数字,以一种更容易理解的方式,具现化摆在眼前。
想起自己工资条上,每个月都会准时扣掉的个人所得税,季池予震怒:这行政院能忍?税.务.局也不能忍吧!
单手支着侧脸,陆吾散漫地笑了笑,替她解惑。
“当然要交。只不过,不是以‘税.务’的形式上缴而已——这栋酒店,我记得其中一个大股东,就是税.务.局的现任局.长吧。”
“你刚才一路上看到的那些赌.场和娱乐会所,基本也都是这种合作模式。参股的家族,应该囊括了大半个中央区。”
黑市出场地、出人、负责运营,中央区的贵族则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时不时来捧个场,就能躺着等钱送上门。
多好挣钱的买卖,谁不乐意呢?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你等下还会在会场里见到他们本人。”
兰斯刚好将车停下。
陆吾先一步下车后,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极为绅士地停在车门边,向仍在车内的季池予伸出了手臂。
他含笑着询问,似在关切:“会害怕吗?”
真坏啊这人。说得好像,如果她现在说害怕的话,还能反悔跑路似的。
季池予一边腹诽,一边慢吞吞地挪到车门边,搭上那只伸向自己的手臂。
她的动作并不优雅,甚至带着些不太熟练的笨拙,但力气却不小。
陆吾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她紧紧抱在怀里。
比起亲昵,更像是挟持人质的气势,是那种“你也别想跑”的意味。
“我为什么要害怕?”
季池予弯起眼睛,理直气壮地回答:“我今天可是执政官阁下的女伴,不应该是别人害怕我吗?”
毕竟,最坏最可怕的那个大恶人,已经站在她旁边了啊!
再恐怖能有陆吾恐怖吗?
不能了吧。
所以季池予现在,不但不紧张、不害怕,甚至还有点跃跃欲试。
感觉这下走路都自带反派出场的BGM,她已经做好了随时饰演恶毒女配,去刁难别人并套话的准备。
就这个黑吃黑,爽!
陆吾也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
不过,这话倒也没说错,他被逗笑,也轻拿轻放地略过去,默许了季池予的小心机,转而将侍者递来的号码牌拿给对方。
由于地下拍卖会出展的拍卖品,有不少是非.法.违.禁.品,甚至是和犯罪相关的行当产物,并不适合放到台面上来。
为了保护各路客人的隐私和安全,出席者不允许携带武器、记录装置、电子通讯器等入场,组织者也禁止使用防盗监控器,确保不会留下任何影像记录。
除此之外,每位出席者在进入场地之前,都会被赠予一张面具,以及对应顺序的竞拍号牌,用来掩饰自己的身份。
在入场之后,所有人便会以别在胸前的竞拍号牌,来称呼彼此。
季池予看了眼自己的77号码牌,又去确认另外两个人的:陆吾是76号,兰斯是78号。
不过,如果说是要隐匿身份的话,主办方为客人准备的面具,就有点出乎意料了。
假面的做工极为精巧,每一张的造型都是独一无二的,上面还会点缀些碎钻、宝石和羽毛之类的饰物。
比起面具,更像是精心设计的装饰品。
而且几乎只遮挡在眼部周围,并没有将整张脸都覆盖起来,保密性实在有待提高。
“为什么他们不用生物神经接入式面具?”
季池予不解:“可以自动生成一张全新的虚拟面容,而且不影响表情细节和交谈,价格也没有很贵。这不是更安全吗?”
陆吾瞥了她一眼,笑好孩子的不解风情。
“就是要你能认出来。”陆吾挑起眉,“不然大家哪知道,是谁在这里一掷千金呢?”
这场地下拍卖会,对于所有出席人来说,不仅是可以交结人脉的社交场合,更是彰显财富地位的一种手段。
所谓的面具,不过是谨慎起见,以防万一的后手。
黑市的东西毕竟来路不正,要是这些人的脸被拍下来、散播到星网的大众媒体上,即便不至于伤筋动骨,也总归不太好看。
但对于圈子内的人来说,就只是彼此心知肚明的公开的秘密。
季池予好奇:“戴着面具也能都认出来吗?”
恰逢二人步入预展酒会的大厅——正式拍卖开始前,出席者可以在这里一边等待,一边享用美酒和现场演奏,算是半个社交环节。
他们来得不算早,厅内已是一片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之景。
陆吾向侍者要了杯酒,却没有饮,而是支着酒杯,拿在场的人当教材,现场教季池予怎么判断一个人。
“穿着风格会体现这个人的品味,而细节会暗示他的性格。如果是女士的话,头发、颈部还有双手,也是她们用来武装自己的一环。”
“再加上,贵族通常会在衣物和饰品留下家徽的暗纹,综合家族、年龄、性别、外貌特征这些信息,哪怕看着不眼熟,也基本能对号入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