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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季池予放下终端,也选择了同样的突破口。
“岁辞,帮我找人去传个话。”
她坐在窗边,看向在黑灰色的钢铁森林中,唯一的纯白色建筑,眼神冷静而锐利。
“——精神抚慰所的艾琳,就说,我一个人待着太闷了,想邀请她陪我喝下午茶。”
第154章
痛觉。
【154】
这是艾琳第一次进入军区的内部领地。
虽然比起其他指挥官,季迟青对精神抚慰所的控制相对没那么严苛。
但驻地各区域的界限分明,闲杂人等禁止入内,顶多也只有正式登记在案的家属可以申请出入。
大概是最近陆续每天都有新增异变病例的缘故,军区加派了不少人手在外面轮值,以避免恐慌扩散导致的事故。
不过,军区的氛围,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紧绷。
即便看起来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却不至于慌乱,所有人都在有条不紊地行动。
……是因为季迟青指挥官的存在吗?艾琳想。
只要那位还亲自镇守在这里,就像一座灯塔,让黑暗的迷途者也不再恐惧,有了继续前进的勇气。
在边境区,“季迟青”这个名字的影响力,就是到了如此恐怖的地步。
近乎于盲目的信仰。
让她想到了另一个相似的存在。
“——艾琳小姐,这边。”
岁辞适时开口,打断了正在好奇地左右张望的艾琳。
他的微笑很礼貌,眼神却藏着冰冷的审视。
虽然季池予暂时还拿不出证据,但她的判断,已经足以取信季迟青和岁辞。
而且,艾琳也的确是格林最亲密的接触者之一。
早在格林发生异变的第一天,他们人还在接受隔离的时候,精神抚慰所就以“保护”为由,被严格管控起来。
艾琳自然是重点关照对象。
她也有这个自觉。
以防万一,季池予目前都住在季迟青的独立院落里,非必要不出门。
院外戒备森严。
在进去之前,艾琳就自觉地停下步伐,准备接受安检措施。
可岁辞竟然摇了摇头。
他甚至站在门外,示意艾琳可以直接进去、季池予就在里面等她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艾琳挑起眉,心想:哦,又是一个看不起她,觉得冒牌Omega能做什么的Alpha。
可下一秒,季池予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岁辞并没有轻视你。恰恰相反,他只是相信我。”
相信她有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能力。
季池予弯起眼睛,和岁辞的礼貌疏远不同,她的态度更像是话家常。
“而且,你是我邀请来的客人。”
“你应该也不喜欢我们聊天的时候,旁边还站着一个不熟悉的Alpha吧?那多尴尬。”
季池予选择在视线开阔的前院招待客人。
桌上提前准备好的东西,都是初见的那一天,艾琳端来的那些东西:冰可乐和辣味的小零食。
可出乎艾琳的意料是,话题并没有围绕近期基因突变的“疫情”展开。
季池予提到了格林。
“我是听岁辞说的,他前段时间才攒够了社会贡献积分,按理来说,是可以开始和Omega协会申请匹配了。”
“但他和岁辞说,他已经拒绝了Omega协会的邀请。因为他已经有想要相伴一生的伴侣了。”
“岁辞是一周前在那份申请报告上盖的章。如果没有这次‘疫情’的话,你应该在三天前,可以收到精神抚慰所的面谈邀请。”
也就是季池予来到荒星的第二天,格林发生基因突变的当天。
所以在前一天,格林跟着她,意外在精神抚慰所见到艾琳时,才会表现得那么害羞和无措。
因为他不确定艾琳是否已经收到了精神抚慰所的通知。
季池予捧着盛满冰可乐的杯子。
细小的气泡不断从杯底向上翻涌,一如人复杂难辨的情绪。
就像是这种明明是加满了甜味剂的饮料,却会在滚过喉咙时,给人带来近乎疼痛的体验。
由于这几天都在仔细复盘回忆,不断加深记忆后,季池予甚至记得格林望向艾琳的每一个眼神。
明亮、柔软、带着年轻人藏不住的爱意。
她抬眼看向艾琳,轻声地问:“你知道这件事吗?”
艾琳却忽然笑了笑。
“大概猜到了。毕竟他不是那种擅长说谎的类型啊?听说,平时也没少因为这个被岁辞先生批评呢。”
指尖的辣油顺着指缝滑下,冰冷而黏腻,让人生厌。
可她依旧笑盈盈的,慢条斯理地咀嚼,然后咽下去,任由不断叠加的辣味支配感官。
“真遗憾。原来我离‘士官的阔太太’这段美好人生,只差了一天时间吗?”
季池予看着她,忽然话锋一转。
“你知道吗?其实‘辣’比起味道,更准确地说,是一种痛觉。”
“我曾经听人说过,喜欢吃辣的人,心里往往蛰伏着压力或者痛苦,才会需要通过给自己制造限定范围内的疼痛来宣泄情绪。”
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季池予向前倾,靠近了坐在对面的艾琳。
她微笑着问:“艾琳,你在为什么感到痛苦?”
艾琳对上那道目光。
没有Alpha的天然傲慢和侵.略.性,也并非Beta或Omega被定义出来的“温和无害”。
但在那道目光下,艾琳觉得自己短暂地变成了一个平等的人类。
就像伊芙大人所说的那样。
“……您是被神偏爱之人,是将为新世界带来希望和曙光的‘纯粹者’。”
“所以我不会对您说谎。”
艾琳沉默片刻后,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零食,擦干净指尖的红油。
“我知道您怀疑我。但正如搜查结果那样,我没有携带任何可疑物品。我不可能是导致‘疫情’的犯人。”
季池予:“我是行动组的执行专员,平时也负责审问犯人。通常只会有两类人。”
她一边说着,又竖起两根手指。
“一类会拼命辩解说‘不是我做的’,而另一类会强调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你猜,哪一边是真正的犯人?”
艾琳歪了歪脑袋:“第一种?”
季池予笑笑,却没有立刻公布答案。
拿起终端,她扫了眼屏幕上的监控画面,换了下一个问题。
“医疗组那边说,格林的情况又恶化了,状态很不好。虽然现在还能维持清醒,但说不定随时都会失去理智。”
季池予把格林躺在病床上的画面投屏到半空中,声音很轻,却郑重。
“他在发现自己异变之后的第一反应,是和我拉开距离,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警告我,也让我去提醒别人,小心别被传染。”
“……如果是我拜托你的话,艾琳,你愿意最后去见见格林吗?”
艾琳的视线落到画面上,那张已经大半都被甲壳覆盖的狰狞脸庞。
虽然只剩下一部分人类的痕迹,但她还是能一眼认出,这的确是格林没错。
艾琳别开视线:“抱歉,季池予小姐。但我想,他应该不会想让我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这也是最后一个问题。
季池予放艾琳离开。
几乎是艾琳前脚刚离开院子,她后脚就拿起终端,拨通了季迟青的号码。
“——成功了,艾琳动摇了。让岁辞跟紧她,排查她现在开始接触过的所有人和物品。”
季池予今天准备了两套剧本。
如果艾琳没有动摇,她自然会为对方准备另一个陷阱。
但倘若艾琳当真没有一丝真心,是一枚铁石心肠、无懈可击的棋子,又怎么会养成嗜辣的习惯?
季池予不相信,或者说是不愿意相信。
好在,她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