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季迟青和岁辞进一步沟通了细节,季池予放下终端,抬眼看向远处的纯白色建筑。
她没有告诉艾琳:不管是拼命辩解“不是我做的”,还是强调自己有不在场证明,犯人就是犯人。
能被抓去行动组审讯的,基本都是已经掌握了决定性证据,只差完善细节链条的案件。
只要落到她手里,再自诩高明的骗子,也迟早会露出蛛丝马迹。
无一例外。
因为生而为人,人心本身就是最大的弱点。
季池予慢慢合上眼。
太疲倦了,就算没有吃简知白给的药剂,她也在完成计划后,不知不觉地睡去。
而等季池予再次醒来时,却是被终端的振动惊醒的——简知白那边有消息了。
第155章
他不能失控。
【155】
季池予立刻赶去医疗部。
不知道是不是多心了,在她走进医疗部之后,就隐约……不,是明确感觉到,一路上都有人在看着她窃窃私语。
季池予几乎是下意识把手按在了枪套上。
可当她回头时,对方却也没有慌张或者试图藏起来,而是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或者说,是“观察”她。
如同在观察什么超出常识之外的存在。
但并没有恶意。
季池予抿起唇角,还是松开了指尖,继续加快步伐前进。
等她抵达时,简知白、季迟青和岁辞都已经到了。
只一眼,季池予就敏锐地察觉到,三人之间的氛围并不和谐,甚至可以说是有点紧张的。
连一贯唇角含笑的简知白,神色都有些冷。
季池予不免皱眉:“怎么了?”
她以为是医疗组这边的进展不太顺利,便下意识先看向了简知白。
简知白瞥了眼旁边的季迟青,见对方没有阻止的意思,才斟酌着措辞,慢慢开口。
“……这些人的基因的确遭到了深度污染。与其说是‘疾病’,我个人觉得,说他们是变成了全新的物种会更贴切一点。”
“举个例子,人体的后天性畸变,大多是因为辐射、内分泌异常等原因,长出了‘人类’不应该有的部分。这时候,我们可以想办法切掉病灶,从源头扼制进一步的病变。”
“但如果基因本身已经被修改了呢?”
“更准确地说,他们不是在经历‘恶化’,而是身体在尝试恢复成‘正确’的样子。”
简知白打开了终端的投屏,把自己分析的所有数据都贴出来,放给所有人看。
“虽然暂时还无法判断诱因到底是什么,但从新增病例的行动轨迹和交集点来看,可以基本确定,这个变化并不具备传染性。”
“而且理论上,这个变化过程应该是不可逆的……除非我们找到真正的诱因,再想办法把基因修改回去。”
可季池予实在太了解简知白了。
几乎是同时,她捕捉到对方话中微不可查的迟疑和关键词。
“理论上。应该。”季池予一针见血,“所以,你已经找到了?很为难?”
简知白停顿了一下,表情无奈。
他随后冲季迟青做了个摊手的动作,表示这可不能算是自己说漏嘴的。
岁辞很刻意地清了清嗓子,想要救场。
可季池予却已经了然道:“哦,看来还跟我有关。”
说着,她单手抓住了季迟青的指尖,安抚似的拢在掌心里,眼睛却依然看着简知白。
“——说吧。怎么回事?”
简知白沉默片刻后,交代了来龙去脉。
在确定由他负责主导医疗部的疫情研究后,简知白下的第一个命令,就是把所有基础检验都重新做一遍。
说是谨慎也好,说是傲慢也罢,他只信任经过自己手、亲自确认的东西。
而在做血液分析的时候,或许是高强度连轴转了快一周的缘故,工作人员在操作时,误将两份血液样本弄混了。
却因此有了意外发现。
“我们发现,病例血液样本里的基因片段,污染程度竟然比之前轻微下降。但最新的采样结果却显示,本人的状态其实是在恶化的。”
“而两者之间唯一的不同,就是第一份样本里,意外混入了另一个人的血液。”
说到这里,简知白停了下来,看向季池予。
他说:“大小姐,是你当初被隔离的时候,被医疗部统一采集的血样。”
当时是因为还不确定格林的异变会不会传染,以防万一,所有和格林有过接触的人员,都被采集了血样进行分析。
所以季池予没有理由拒绝。
毕竟,如果真的会传染,她能被第一时间检查出来,才是对所有人最好、最安全的。
却为今天的意外埋下了伏笔。
简知白垂眼:“意外发生的时候,我正在巡查每个病例的情况……等我回到实验室,消息已经传开了。”
虽然他第一时间就联络了季迟青,及时封锁了医疗部,把这件事控制在了医疗部内部。
这才是季池予刚刚过来的路上,之所以会一直被人盯着看的原因。
——在他们眼中,她到底是“救世主”?还是“解药”?
季池予松开了握住季迟青的手。
沉默片刻后,她开始把右手的袖子往上挽,露出那截看似脆弱的腕骨。
季迟青却抬手圈住了她的手腕。
体温偏高的掌心完全贴合在肌肤上,如同某种密不透风的保护。
“姐姐,你救不过来的。”
季迟青看着她,平静而冷酷地点出现实。
“就算你救了格林,救了这个医疗部里的所有人,明天也还会有别的新增病例。还有荒星,还有整个联邦。”
“你全身加起来也只有四到五升血液,失血超过30%就会引起急性休克。你不可能稳定提供解药所需的血液。”
“这件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一旦你开了这个口子,就再也无法停下——有限的解药,该拿去救谁?用什么标准去筛选谁该活下去、谁该去死?”
“所有矛盾都会被转移到你的身上。你不再是高尚的‘救世主’,而是被众人恨不得剥皮拆骨的‘解药原材料’。”
“姐姐,”季迟青轻声说,“你没有救任何人的义务。”
“但现在有很多人都知道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已经不可能成为一个秘密了……还是说。”
季池予抬眼看向季迟青,像是玩笑:“你要杀了他们吗?小迟。”
旁边,岁辞表情僵硬,也跟着迟疑地看过去。
老实说,从得知这件事开始,他就心里没底,不敢揣测指挥官的决定。
季迟青的确是边境区驻地所有人的信仰,强大、公正、廉明、仁慈,代表了绝对的希望。
但季迟青之所以选择成为这样的人,是因为,这是季池予所希望的。
岁辞很清楚,指挥官对于“生命”并没有太多特别的想法。
不管是歼灭星际异种,还是去清缴星际海盗的时候,季迟青的表情都是一样的。
就仿佛,怪物和人类在他眼中,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
岁辞也曾经很多次梦到过,季迟青失控的样子。
说完全不恐惧的话,一定是谎言。
但从主动申请成为季迟青的副官开始,他就做好了要守护这个人的准备。
守护这个注定像太阳一样耀眼的存在,在战场上走得更远,保护更多人。
也守护他,永远不要越过那条线,沦入失控状态。
——季迟青绝不能沾上无辜者的血。
岁辞深吸一口气,决心要介入这场对话。
可不等他开口,另一个把“守护季迟青”当做责任、甚至比他更坚定的人,便已经替他们做好了决定。
“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做的,对吗?我不喜欢那样。”
季池予用没被抓住的另一只手,摸了摸季迟青的脸,带着安抚的意味。
“而且我也想救格林。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还眼睁睁看着他变成半人半虫的怪物……我怕我以后都睡不好觉。”
“没关系。事情还没变得那么糟。你也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吧?”
季迟青最终沉默地点点头。
他替姐姐将袖子挽起来,又将人揽在怀里,轻轻用手盖住她的视线。
像是在对待脆弱又怕疼的孩子。
季池予失笑,凭着视野仅剩的余光,将手臂伸向了简知白,语调轻快。
“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为人类的医学事业献身啊。简大医生,只能麻烦你想想办法,快点把新的解药做出来了。”
季池予看不见简知白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另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