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池予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桌边缘。
桌面上有很多划痕和印记,是多年使用留下的痕迹。
她记得这张桌子。
十几年前,她在这里吃过无数次饭,有时候是和其他孩子一起,有时候是莫娜婆婆单独给她加餐。
“这家餐厅也兼作福利院。莫娜婆婆会收留无依无靠的孤儿,给他们饭吃,让他们帮忙干活。”
“作为回报,她会教他们识字、算数,帮他们找正经工作——我也是被她捡回来的孩子之一。莫娜婆婆帮了我很多。”
余野芒不由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看了看季池予,又看向厨房那边。
莫娜刚好端着一个大盘子走出来,后面还跟着刚才那个叫小雅的女孩,手里端着茶壶和杯子。
“来,趁热吃!”
莫娜把盘子放在桌上,里面是切好的炖肉、蔬菜和厚实的黑面包。
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小雅小心地给每个人倒茶,动作还有些生疏,但很认真。
余野芒却在想:当年的季池予,也是像这个样子,跟在莫娜婆婆身边的吗?
轮到小雅给自己倒茶时,她轻声说了声谢谢。
小雅红着脸摇了摇头,匆匆跑回厨房,又忍不住躲在门后,好奇地观察这些,和他们好像不在一个世界的漂亮客人。
莫娜则在季池予的对面坐下,看着她吃东西,然后冷不丁开口。
“说吧,这次回来不是单纯来看我的吧?”
莫娜婆婆总是这么直接,而且敏锐——毕竟是在荒星经营了几十年餐厅,人脉遍布整个下城区、能够一呼百应的女人。
论消息灵动,应该没有人能比她更有优势。
季池予毫不意外地放下了勺子。
“我在调查一些失踪案。”
她同样言简意赅:“听说矿区这些年,一直陆陆续续有人失踪。莫娜婆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莫娜的表情变得严肃。
“失踪案?我怎么没听说过。”
“可能不叫失踪案。”季池予换了个说法,“有没有矿工提起过,矿区一直有人……逃跑?”
“逃跑?”莫娜眉头紧锁。
她想了想:“好像的确听过几句。说有些新来的工人吃不了苦,半夜翻墙跑了。监工们也这么说。”
“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三年前?也许更久。”
莫娜摇了摇头:“记不清了。矿区里面的事,我们下城区的人不太过问。只要加工订单不停,我们有活干,有饭吃,就够了。”
季池予沉默了几秒,切了块面包,但没有吃。
她斟酌着措辞:“婆婆,我在矿区看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事。”
莫娜看着她,等待下文。
季池予慢慢地说:“那里的工人,很多看起来不像正式矿工。他们穿着不合身的工装,身体瘦弱,身上还有鞭痕。而且我听人说,他们大多是黑户,没有合法身份。”
餐厅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凝滞。
莫娜的目光从季池予脸上移开,看向窗外,又转回来。
这是她不安或者在说谎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季池予一直以来的不好预感,在此刻得到了验证。
她的心沉下去,声音却依然平稳。
季池予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那么多黑户集中出现在矿区,普通矿工都很少见了。大家难道没起疑吗?”
莫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回避季池予的目光,她沉默了很久。
餐厅里只有孩子们在门外玩耍的隐约笑声,和远处集市传来的喧嚣。
就在她准备开口时,餐厅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深灰色的连体工装,个子很高,几乎跟兰斯差不多,但戴着头盔,脸上覆盖着不透明的面罩,完全看不清长相。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颈部的项圈——金属质地,上面挂着一个数字“13”的号码牌。
这个人沉默地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大箱子。
无视了围坐一桌的季池予等人,他只是把箱子放在柜台边,然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十三,今天是你送东西来呀?麻烦你了。”
莫娜起身,走到柜台后,打开箱子检查里面的新鲜食材。
她在送货单上签了字,却并没有支付工钱。
被称为“十三”的送货人,在接过签收单之后,便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里,他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在经过余野芒身边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余野芒警觉地看过去。
她感觉,那张面罩下的脸,似乎朝自己的方向转了一下。
但只是短短半秒,然后对方就恢复正常,推门离开了。
餐厅门重新关上。
“他是谁?”季池予问。
莫娜看着门的方向,表情复杂。
她走回桌边,但没有坐下。
“小鱼,你陪我去拿个东西……不好意思,你们先吃吧。我们很快就回来。”
给了洛希等人一个眼神,季池予起身,跟着莫娜走向餐厅后方的小房间。
这是莫娜的办公室兼储物间。
墙上挂满了老照片,有些已经泛黄。
其中一张,是年轻的莫娜婆婆和一群孩子的合影,季池予也在里面。
莫娜关上门,房间里的光线便暗了下来。
她在旧椅子上坐下,示意季池予也坐,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外面听见。
“小鱼你刚才问,大家为什么不起疑……我现在告诉你答案。”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摩挲着膝盖上的围裙,声音很艰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因为他们太便宜了。”
季池予皱起眉:“什么意思?”
“那些黑户,他们太便宜了。”
莫娜婆婆抬起眼,目光疲惫,仿佛经历了漫长的折磨。
“他们一部分被治安署‘收编’,编成专门的队伍,干最脏最累的活,清理矿渣、维修危险设备、处理有毒废料。”
“以前这些工作,我们下城区的人要做,一天至少二十星币,还要配备防护装备。现在,治安官派这些人来,只需要五星币。”
她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
“五星币!而且不需要我们提供防护,不需要我们负责工伤,甚至不需要我们管饭,治安官会‘统一管理’。”
“有了他们,危险的一线工作,就再也不需要我们做了。”
莫娜婆婆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下城区的工伤率下降了百分之七十。因为那些最可能死人的岗位,现在都是黑户在做。他们死了,没人追究,没人赔偿,只是换一批人来而已。”
季池予的胃部一阵发紧。
莫娜苦笑:“廉价的成本、高效的效率、便利的生活。他们的存在已经成为我们日常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不光是矿区的工作,现在在下城区,送食材、清理垃圾、维修公共设施……全都是这些人。收费只有市价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
她看向季池予,无力地扯了扯嘴角,表情却像是在哭,眼睛里有一种令人心碎的东西。
“大家知道不对劲,知道这些人可能不是自愿的,知道他们可能遭受着非人的待遇。但谁也不愿意戳破这层窗户纸。”
“为什么?”季池予的声音有些干涩。
“因为我们是享受利益的那一方。”
看着她的眼睛,莫娜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如果戳破了,这些廉价服务就没了。我们的生活成本会翻倍,工伤率会回升,孩子们可能又要失去父母。”
“我们……都已经回不去了。”
莫娜闭上眼睛,肩膀微微颤抖,忍不住抱住自己的手臂。
“这些年,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就会想起以前。”
“想起那些因为工伤残疾的工人,想起那些因为付不起医药费死去的邻居,想起孩子们饿得哭的样子。”
“然后我会告诉自己:至少现在,大家都活得更好一些了。”
莫娜的声音很轻微,并不坚定,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季池予坐在那里,却感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想起刚才在外面看到的场景:干净整洁的街道,健康玩耍的孩子,安稳经营的店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