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眨了眨眼睛,貌似纯良地看着季池予,像是在问,大小姐怎么知道自己昨天熬夜了。
季池予:“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听声音就知道了啊。有点哑。你每次熬通宵之后都这样。”
那些尖锐的、扭曲肆虐的小刺,就这样被语言融化,变成了无害而柔软的东西。
简知白笑了笑。
温热的呼吸落在季池予掌心,有点痒,她下意识收回了手。
简知白却没有被说动。
他自顾自穿好大衣之后,见窗外风比较大,又把自己的围巾取下,围到了季池予的脖子上。
医生的手向来又稳又灵巧,简知白一边说话,一边给大小姐打了个漂亮的结。
“不碍事,我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既然收了钱,我自然也要有始有终,把事情做好——这是我的原则。”
季池予看着简知白的脸,忽然就想起,在饭桌上,梁欢说他私底下把行动组的联络方式都加过了,还拜托他们帮忙照顾自己的事。
以这个黑心庸医从不做慈善、事事都讲究“等价交换”的原则,他该大肆宣传,把这个也纳入结算清单才对。
毕竟,按照简知白的收费标准,行动组根本不可能成为他的潜在客户,不值得他浪费时间精力。
但简知白却根本没有和她提起过。
以此类推的话——那是不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简知白还偷偷做了更多没有收费的事情?
想到这里,季池予忍不住笑了一下。
简知白不解,却听到她忽然开口。
“简知白,你明明也没有那么唯利是图,却非要装成只爱钱的样子。是在担心,如果没有‘金钱关系’的契约,和人之间的关系就会变得脆弱吗?”
简知白不免被问得怔忪。
但还不等他做出回答,季池予便踮起脚尖,轻轻拍了下他的额头,声音里满是笑意。
“上次,你问我‘礼尚往来,互不拖欠,这样才能维持长期稳定的关系’的时候,因为夏家突然失火,我就没来得及回答你。”
“那我现在就重新补上——”季池予看着简知白的眼睛,笑眯眯的,却很认真地说。
“就算有一天,假如我付不起给你的佣金了,我也相信,你一定会愿意来帮我的。当然,反过来也一样,我也一定会去帮你。”
“因为我从来没有真的,只把你当成一个收钱办事的雇员。”
“所以呢!你要是因为我熬夜猝死了,我这辈子都会良心难安、睡不了一个好觉的。”
语气转为半是玩笑的性质,季池予推着简知白的背,直接把人推去了副组长办公室。
屋内只点了一盏最柔和的小灯,墙壁都自带隔音效果,只要关上门就很安静。
季池予把那张收起来的小床打开,又从柜子里翻出备用的枕头和被子,才拍拍手,示意简知白过去。
她说:“回头你还要陪我去荒星出差呢,现在就好好养精蓄锐,别想请病假。”
简知白立在窗边,看着季池予匆匆步入夜色的背影,心里却在想:大小姐好像越来越会训狗了。
至少现在,她还知道在离开之前,给他一点甜头吊着了,让他乖乖看家了。
但简知白也没有立刻躺下补觉。
一直保持活跃状态的大脑,还维持着高速运转,他只是闭目养神,复盘捋了下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顺便思考接下来,如果要陪大小姐去荒星调查的话,要准备些什么东西。
可没过多久,终端的弹窗提醒,又催促着简知白睁开眼睛。
他扫了眼屏幕,唇边笑意渐渐消失。
片刻后,简知白离开了信息素安全管理局的总部大楼。
他去了和季池予相反的方向。
第98章
真过分啊,对着我叫哥哥的名字。
【098】
夜风的确有些凉。
独自穿行在大街小巷之中的季池予,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将半张脸都埋进简知白贡献的那条围巾里。
依旧是熟悉的淡淡草木香。
虽然她闻不到信息素,但因为简知白似乎很偏爱这种香气,沐浴露和洗衣液一直都是同款。
所以,季池予就算没刻意去分辨,也随着时间的潜移默化,渐渐记住了这个味道。
或者说,在她的认知中,这个气味已经被简知白打上了属于自己的标签。
让季池予只要闻到类似的草木香,就会条件反射地想起对方。
还挺好闻的。她想。
跟大众对Beta的刻板印象不同,这股草木香虽然乍一下闻起来的侵.略.性没有那么强,但其实存在感并不低。
前调柔和,仿佛是很无害的存在,但等真正开始使用、被那股香味侵.入呼吸时,才会发现蛰伏在尾调的薄荷清冽,带着一点灼人的凉。
跟简知白本人很像。
而且有点提神醒脑的功效。
对于刚刚熬了个大夜、注意力有点涣散的人来说,这种经过伪装的攻击性,也恰到好处。
季池予忍不住又埋在围巾里深吸一口,然后像小动物一样晃了晃脑袋,试图甩开压在眼皮上的瞌睡。
她还站在路边,等人来给自己开门。
因为夏家的城堡已经被烧成了一片废墟,在那天之后,夏因、夏洛还有那些畸形人,就被暂时安置在了陆吾名下的一处别院。
另一方面,也是提防眼红夏家财产的人,趁机对夏因下手。
季池予有从夏因口中听说过一些,但今天也是她在夏家失火后,第一次亲自造访双子的新居。
给夏因发消息的时候,季池予看了眼现在的时间,已经做好了实在不行,就翻墙擅闯民居的准备。
可夏因却几乎是秒回的信息。
她在门口还没待满五分钟,就被行色匆匆、只随意披了件外袍就赶来的夏因,迎进了屋内。
季池予忍不住问:“你今晚也没睡吗?”
夏因捕捉到了话中的那个“也”字。
可他没展开,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最近比较忙,就开始给季池予泡茶。
把茶具端来的是一个畸形人。
动作笨拙,但因为做事很仔细,虽然慢了点,却也没有碰倒任何东西。
甚至在离开之前,畸形人想了想,还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果,放到了季池予的手心里。
那些又长又锋利的指甲,都被小心地蜷缩起来,只用最柔软无害的指节触碰她。
等糖果将季池予的手塞得满满当当,畸形人才停下了继续翻找糖果的动作。
可畸形人也没有离开。
而是佝偻着背,用那对铜铃大小的浑浊黄色竖瞳,眼也不眨地盯着她看。
季池予:?
她连忙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夏因。
夏因便弯起眼睛:“他在等你吃糖。这是礼物,他想知道你喜不喜欢。”
季池予立刻拆了颗糖含着,并浮夸地竖起大拇指,强调自己超喜欢。
结果就是,连她的另一只手也被塞满了糖果。
直到把自己的口袋彻底掏空后,畸形人才心满意足,拖着笨重的步伐,慢慢离开书房。
“因为这个情况也不太好请佣人,所以这段时间,都是拜托他们帮忙打理别院的。我处理外面的事,夏洛就负责家里。”
夏因简单概述了自己这边的现状,又将泡好的茶递给季池予,让她拿着暖手后,便迅速切入正题。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这么晚突然过来……我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季池予点头:“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一路上早就打好了腹稿,可还没等她开始铺垫陈词,便听到夏因说:“一百件也可以。”
季池予:“……什么?”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下一秒,夏因便微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非常清晰地重复。
“我说,一百件也可以。无论什么请求都可以,我不需要任何报酬——所以,请不要露出这么为难的表情。”
S级Omega的长相本就完美得无可挑剔。
当夏因自愿将自己放低,又不掺杂任何虚情假意时,连他仰望时的姿态,都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引.诱。
引.诱着面前的人对自己任意索取。
夏因却仿佛并不觉得,自己说了多过分的承诺。
瓷白的肌肤在书房的暖黄色灯光下,被晕染上了温暖的色调,淡化了他眉眼间的冷意和锋芒。
夏因只是很温柔地注视着面前的人,耐心问她:“我能为你做什么?”
过于柔软、过于温驯,反倒像是一截柔韧的绸缎,或者绵软若无物的流沙。
不会让人感到不适,可一旦陷进去,就连重新站起来的支撑点都找不到。
想逃都逃不出去。
有那么一瞬间,季池予莫名想到了夏洛——那个冰冷的、像美人蛇一样的少年。
可眼前的人分明就是夏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