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惯了路的脚是不会?适应被捆起来的。
帐外风声渐起,吹得营火明明灭灭,牛皮帐子“啪嗒啪嗒”响,山雨欲来。
郭玉祥小心翼翼地撩开帐子,笑得跟朵儿花似的。
“姑娘嗳,主子令我送您回去,便?舆已备下了,这就走吧?”
温棉看?到帐外隐约可见一顶轻便?舆轿,是宫里?的主子们用的轻简小轿,两个小太监在侧候着?。
她摇了摇头?:“我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哪里?用得上轿辇,谢公公好意,路不远,我自己能走回去。”
郭玉祥真是被她这不识好歹的样子气得没?法儿。
他堆笑的脸变成了苦瓜,道:“姑娘嗳,您瞧瞧您,浑身是伤的,主子爷才亲自给t您上了药,您就乱跑,这不是白白糟蹋了主子爷的心意吗?
再说了,这黑灯瞎火的,山路又不平整,您万一再磕了碰了,我可怎么跟万岁爷交代呀?”
女人家这么刚强做什么?
郭玉祥真不明白,主子爷什么没?见过,怎么就栽在这粒砸不扁炒不熟的铜豌豆身上了?
他觑着?温棉的神色,见她依旧抿着?唇不说话,便?重重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
“姑娘,您别害臊,主子亲赐轿辇,旁人得了这个恩典,恨不得抬到别人鼻子底下,叫人看?个清楚,哪有您这样把赏赐往外推啊?
这会?儿外头?静悄悄的,没?旁人瞧见,您就舒舒服服坐上去,眨眼?功夫就到了,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身子骨是自己的,逞强斗胜,吃亏的还不是自己个儿?”
温棉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自己被细白绸布层层包裹的脚上,活脱脱像两个刚出锅的猪蹄。
郭玉祥的小心思多,这番话说的却也是实情。
她如今这副样子,莫说走回住处,怕是出这黄帐子几步都艰难。
夜风从帐帘缝隙钻进来,激得她裸露的脖颈泛起细小的颗粒。
继续僵持下去,于?己无益,反而显得不识抬举,徒惹麻烦。
沉默了片刻,她终于?极轻地点?了下头?,声音低不可闻:“那就有劳公公了。”
郭玉祥立时眉开眼?笑,跟听了什么纶音一样,忙不迭地躬身。
“哎哟,姑娘这就对了,您稍等,奴才让他们把轿子再挪近些,稳当着?呢。”
温棉扶着?郭玉祥殷勤递过来的手臂,慢慢挪进轿中。
便?舆就是一个大圈椅似的样子,四?面透风,灵巧轻便?。
郭玉祥亲自安车,招手叫小太监起轿。
轿身轻微一晃,随即平稳地抬了起来,朝着?营地主帐行去。
温棉白天?东跑西跑的,身体早就困乏不已,一上舆辇,忍不住闭眼?休憩。
再睁眼?时,便?舆停在了中帐前。
这儿是皇帝的大帐。
门口站着?御前侍卫佩刀警跸,一溜红缨子,个个从帽檐下面看?人。
见大总管命人抬了个姑娘来,都装死不说话。
温棉才睁眼?,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舆就抬了进去。
“嗳,总管,您这么把我往这里?抬?”
郭玉祥笑道:“这后快要后半夜了,您不在这儿,难道还要回行宫呐?行在里?又没?女人,难不成这会?子为您再搭一个帐子?我料着?您一向体贴人,不会?干出这么没?成算的事。”
温棉叫他把话头?子顶回去了,讷讷闭上嘴。
“可这里?都是御用之物,您叫我睡在哪儿呢?”
郭玉祥道:“值夜的不都睡在地毯上吗?帐子里?铺了羊毛毯子,底下还铺了油布,冻不着?您。”
他转身出去了。
几个御前小太监都凑了上来,七嘴八舌的。
“总管,这位姑娘就这么待在御帐里?头??咱们就不管了?”
郭玉祥一甩拂尘,道:“管什么?你们这些狗崽子,自己尚且有今儿没?明儿的,还想着?去露脸?”
他高高昂着?脑袋,进到旁边的小帐子里?。
几个小太监见总管走远了,这才在他背后啐了一下。
“他这是怕咱们抢了表现?的时机,这个郭,吃屎都要吃尖儿。”
温棉在御帐里?坐了小半刻钟,见郭玉祥又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黑漆描金食盒。
“温姑娘,这后半夜了,厨下也歇了火,没?什么现?成吃食,这碗燕窝原是备着?给?万岁爷夜里?润喉的,我给?您匀出来一碗,您对付着?用几口,暖暖身子,也略补补精神。”
郭玉祥声气儿低低的,将食盒放在温棉身旁的地毯上,打开盒盖,里?面是一盏盛着?燕窝的甜白瓷小碗,袅袅冒着?热气。
温棉看?着?那碗燕窝羹。
牛乳醇白,燕窝晶莹剔透,散发着?清甜的奶香。
郭总管体贴起来也是体贴到了十分。
她确实又冷又乏,腹中空空,迟疑片刻,她还是低声道了句:“多谢总管。”
伸手接过了小碗。
瓷碗的温热驱散了些许夜寒。
她拿着?配套的小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燕窝顺滑,牛乳甘醇,温热微甜的羹汤顺着?喉咙滑下,让冰冷的胃腹舒展开。
郭玉祥见她用完了羹,便?收了碗勺放回食盒。
“那姑娘早些歇着?吧,咱们就在外头?,有事您言语一声。”
说罢,便?提着?食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掩好了帐帘。
御帐内烛火通明,金线银线绣制的龙纹被褥被映照得如同在云中游动。
这里?除了自个儿没?有一个人,温棉却不敢睡,盘腿坐在柔软厚密的地毯上,靠着?犄角旮旯里?设花瓶的高几打盹儿。
一股春潮慢慢从脊骨缝往外蔓延,温棉一无所觉。
就在她几乎要彻底坠入昏睡时,忽然感?到鼻尖传来一阵轻微的触碰,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她一个激灵,猛地惊醒,下意识往后一缩,睁大了朦胧的睡眼?。
烛光晃了一下,映入眼?帘的,是去而复返的皇帝。
他已换了一身蓝色暗纹常服,身上还带着?帐外夜气的微潮,蹲在她面前,微微俯身。
方才作乱的手指尚未完全收回,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含着?柔和与笑意。
皇帝看?着?她受惊小鹿般的模样,心中喜欢得紧。
方才处理完自己那糟心弟弟,心头?余怒未消,回到御帐,一眼?瞧见蜷在角落打盹儿的她。
满脸粉红,沾着?露珠的粉桃一样。
郭玉祥那老东西,倒是难得机灵了一回,知道把人直接送来这里?。
这行营大帐里?里?外外全是男人,把她放到别处,他还真不放心。
见她惊醒,泛着?水汽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自己,皇帝心头?跟让人拿羽毛刷子搔似的,痒痒的。
“困了?”他直起身,“那就快安歇吧,靠在这里?怎么睡觉?你去躺榻上吧。”
温棉只以为皇帝要她上龙床,吓得她连连摇头?。
“不,不成啊,万岁爷,这不合规矩,没?得折了奴才草料。”
皇帝微微一愣:“你以为朕要让你睡龙床?你真敢想。”
他指向外间靠帐壁摆放的一张紫檀木罗汉榻:“你去那边榻上睡,总比地上强,这是山林,地面反潮,女人家本就受不得冻,你要是在地上睡一夜,女科里?不好。”
那罗汉榻不及龙榻规制,但亦是皇帝日常坐卧所用,铺着?簇新的锦褥。
温棉这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
可是转头?一看?罗汉榻,只见明黄缎褥上金龙腾云,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奴才不敢僭越。”她急道,“奴才就在这地毯上对付一宿挺好,也能为您值夜。”
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不免觉得太谄媚了。
什么时候起,自己竟变成这样子了,真是奴性坚强。
皇帝见她这般推三阻四?,眼?神里?满是疏离,大为不悦。
他不再多言,直接上前一步,伸手攥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拉了起来。
爷们儿家的手热,温棉的腕子才被他碰到,便?感?到一股火苗从两人交握之处窜起来。
“啊。”
温棉低呼一声。
皇帝听她声音不对劲,却也没?多想,半扶半拽地将她带到外间罗汉榻前,强硬道:“叫你睡你就睡,哪来那么多忌讳?”
将她按坐在罗汉榻边,昭炎帝这才看?清她的脸,目光骤然顿住。
烛火映照下,温棉的脸颊不知何时已染上大片的绯红,异常秾丽,带着?湿漉漉潮气的晕染,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
她呼吸有些急促,眼?睫颤动,眼?底蒙着?一层水光,嘴唇也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喘息。
整个人透出一股极不正常的惊心动魄的春情之态。
皇帝心头?一紧,他下意识伸出手,去碰她的额头?和脸颊,触手果然一片滚烫。
“你……”
温棉在他触碰到自己皮肤的瞬间,喉咙里?溢出一声似舒服似难耐的喟叹。
无意识地微微偏头?,贪恋地追蹭了一下那点?凉意。
但随即猛地惊醒,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挥开他的手,眼?神在迷乱中挣扎出一丝尖锐的恨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们……你,郭玉祥,这就是你们的谋算吗?非得用这种下作手段,把我弄上龙床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