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薄荷冰苏丸(小修)
天光大亮,瓢泼大雨变得?牛毛似的,细细密密。
山道上传来“咔嚓咔嚓”砍树的动?静,还有?皮靴子踩在烂泥里的噗嗤声。
护军们?总算寻摸到这儿了。
打头?的护军校手里拎着把顺刀,这刀是营里的制式家伙,精钢打的,窄长条儿,带着弯弧,亮瓦瓦的,刃口快得?很。
只见白光闪过,挡道的树杈子、草堆子、土坷垃,三两下就给劈成了沫子。
外头?传来瑞王爷急切的声音,一边砍着残枝一边高喊:“大哥哥,您可在里头??大哥哥,您还安好吗?”
洞内,昭炎帝听见是瑞王的声音,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
温棉被这动?静扰得?半醒,掀开盖着的皇帝常服站起来,侧耳细听片刻,高兴道:“这不是瑞王爷么?”
她就要跑到洞口答应一声,却?被昭炎帝捂住嘴拉了回来。
“唔唔……”
怎么了?
温棉偏头?看皇帝。
皇帝那双因高热而显得?迷蒙的眸子,幽深的看不见底。
他未答话,只将手缓缓握紧铁鋄金鞘小刀,另一只手将温棉拉到身后,忍着腿伤剧痛,慢慢站起身来,不动?声色地向洞口挪去。
温棉的心突突直跳,一直提到了嗓子眼。
“大哥哥,您在不在这儿呐?”
皇帝恍若未闻,依旧握着刀,目光沉冷地望向洞口。
不多时,赵德胜打东面?来,尖着嗓子喊:“王爷嗳,东边没有?主子踪迹……”
护军统领打西面?来,三方齐聚在此。
他们?在山腰处发现了些许朱轮华盖车的残骸,推论皇帝应该在这儿附近。
皇帝压下刀,沉着嗓子喊了一句:“朕在此。”
洞外议论声停了一瞬。
瑞王爷和赵德胜一前一后连滚带爬抢进?来。
瑞王一眼瞧见皇帝,虽形容狼狈却?性命无碍,顿时松了口气,脸上喜色情真意切。
“大哥哥,太?好了,您没事就……”
他话音未落,旁边的赵德胜已?“噗通”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主子!主子爷啊!奴才罪该万死!救驾来迟,让您受苦了……”
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急慌慌抬眼去瞧他主子。
这一瞧,好悬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他那素日里最重威仪,连根头?发丝儿都不乱的主子爷,这会儿头?发散乱,几缕湿发贴在脑门儿上。
只穿一件中?衣,领口都敞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尽是病容疲态,活脱脱一个烧糊了的卷子。
再往后一瞧,主子身后竟还站着个人。
那不是温姑娘么?一样的头?发散乱,还有?身上那衣裳……
哎呦我滴个活祖宗喂!
那破破烂烂的绿旗袍姑且不说,外头?披着的那件常服,上头?分明是五爪金龙的暗纹。
是主子爷的龙袍!
赵德胜这心啊,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眼前发黑。
这温棉怎么敢的?这跟私穿龙袍有?何区别?
瑞王爷顺着赵德胜的目光也瞧见了,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满是惊愕,看看t皇帝,又看看他身后那披着龙袍的身影,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昭炎帝不着痕迹地将身在前挡了挡,他沉着脸,即便此刻形容狼狈,那眼神扫过去,依旧让人脊梁骨一紧。
“低声些。”他开口,嗓子因伤病沙哑,“咋咋呼呼的,什么样子,朕这儿没事。”
温棉见总算有?人找着他们?了,赶紧上前一步,急声道:“王爷,赵总管,万岁爷正?发着高热,腿也折了,病势凶险。
外头?可备了软轿或是担架?得?赶紧把万岁爷稳稳当当抬下山去医治是正?经。”
赵德胜一听,更是捶胸顿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哎哟我的,主子,您可遭了大罪了,有?有?有?,御辇就在山下候着,奴才们?这就抬上来。”
瑞王爷也立刻转头?吩咐护军统领:“快,快去将御辇抬至此地,仔细着,万不可再颠簸了皇上。”
护军统领领命,带着人手飞快去办。
不多时,一顶明黄帷幔的御辇便抬到了洞口。
昭炎帝被赵德胜和瑞王一左一右搀扶着,忍着剧痛,一步步挪向御辇。
临要弯腰入辇前,他却?忽然停下,回转身,目光越过搀扶他的两人,径直落在站在人群中?的温棉身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她伸出了一只手,手掌向上,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举动?,让一旁的瑞王爷,赵德胜,还有?周围垂手侍立的护军们?,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
众人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在了温棉身上。
赵德胜想说也预备了给温姑娘下山的轿辇,仔细想了想,终究没说话。
瞥见几个勤快孩子抬着小轿上山来,一个眼风过去,几个小太?监就不动?了。
温棉被皇帝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
脚底板还火辣辣地疼,众人的目光烫得?她浑身不自在,如?芒在背。
她不想上去,可皇帝的手就那么伸着,瑞王爷和赵总管也都眼巴巴地看着她,这要是不上去,场面?恐怕就要好看了。
她咬咬唇,终究是硬着头?皮,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搭上了皇帝的手。
昭炎帝立刻收拢手指,将她冰凉的手握紧,轻轻一拉,便把她拉到身边。
帷幔落下,御辇起驾。
几个小太?监抬着架青布小轿你瞅我我瞅你。
胆大的问赵德胜:“爷爷,您看这个……我们?那个……”
赵德胜摇头?:“孩儿们?,白勤快了,你们?抬着轿子跟在后面?吧,下去后爷爷赏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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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因着脚底板受伤,回到行宫后,皇帝亲命太?医院院首何逢妙过来医治。
姑娘家脚金贵,不能示以外人,何太?医隔着帐子问了几声伤得?怎么样,就留了药膏离开了。
温棉坐在帐子里无语。
要不是自己知道脚上其实就几个水泡加磨破皮了而已?,她真想伸出大脚丫子叫太?医好好看。
隔着帐子,谁能看清楚伤的如?何?
两只脚上敷了厚厚的药,又拿干净布条缠住,跟个棒槌似的,实在走不了路,温棉便告了假,没去当差。
白日里,同屋的几个宫女都各司其职去了,屋里静悄悄的,只剩她一个。
日头?升得?老高,明晃晃的光线从支摘窗的上扇斜斜地照进?来。
一码三箭窗户上糊着透亮的高丽纸,光一打,在地上印出好些个规整的豆腐块子。
外头?知了叫得?正?起劲,“吱——吱——”一声长一声短,没完没了,吵得?人脑仁儿都跟着嗡嗡的。
温棉躺在硬板床上,闭着眼,床头?的小杌子上放了一碗药,是用于消肿溃坚,活血止痛的。
她一口药都喝不下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些破事。
行宫里如?今有?了新闻。
说那日皇上出宫礼佛,遇上百年不遇的泼天大雨,龙王爷从雨中?而出,邀人间帝王手谈几局。
昭炎爷棋艺高超,赢了龙王爷,龙王爷恼羞成怒,拉着皇上不肯放人,温棉忠心护主,愣是把万岁爷给扒拉出来了,实打实的救驾之功。
温棉听簪儿给她绘声绘色地如?此这般说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簪儿还问她:“姑姑,你真见着龙王爷了?龙王爷什么模样?俊不俊?”
连娟秀和春兰都在一旁悄悄竖起了耳朵。
宫女太?监的日子过得?死水一般,没个波澜,好容易有?新鲜事,那可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你传我,我传他,没半天功夫,角角落落就都知道了。
这话经一个人的嘴是一个样儿,再过几个人的耳朵,可就变了味道,添油加醋,越传越邪乎。
温棉听到的这个版本?还不是最炸裂的。
眼下啊,行宫里都传遍了,都说万岁爷经温棉救驾一事后,待那温棉可是大不一般喽,啧,这造化,可真是说不准。
温棉现在去哪儿,哪儿就有?人把眼瞧她,她被看得?心烦,索性借养伤的名义,不再出门。
越想心里越烦,自己眼下待皇帝,怎么看都有?点?半推半就的意思,再这样黏黏糊糊下去,可不是又把自己给绕进?去了么?
这往后,怕是更纠缠不清了。
正?闭目胡思乱想间,额头?上忽然传来一点?微凉的触感,带着淡淡的檀香味儿。
她一惊,猛地睁开眼。
只见一张噙着笑意的脸倒映在眼珠子里。
昭炎帝不知何时竟站在了她床边,身上穿着芝麻地纱袍,手里捻着一串乌黑发亮的檀木佛珠。
方才那点?凉意,正?是羊脂玉佛塔轻轻碰触她额头?带来的。
温棉唬了一跳,赶紧坐起身,也顾不得?脚疼了,说话都有?些结巴:“万岁爷?您您您……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可是宫女们?住的下处,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朕怎么不能来?这天下还有?朕不能来的地方?”
昭炎帝神色自若,闲庭信步般坐到她床边,打量她住的屋子。
宫里头?有?品阶的女官四?人合住一间,温棉的屋子靠墙摆了四?张榆木架子床,其他三人都出去当差了,她一个人在屋子里。
温棉的床上靠在窗户边,挂着半旧的素色纱帐,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褥子。
枕头?顶特别,是她拜托荣儿缝的软枕,中?间挖出一个洞,温棉喜欢侧躺着睡,枕头?中?间有?洞,睡觉时耳朵就不会被压着。
里头?絮了晒干的晚香玉花瓣和荞麦,隐隐透着香。
床边炕柜上摆着几个粗陶罐子,插着几枝山野里掐来的不知名小花,墙上挂着个竹篾编的小篮子,里头?装着些棉线和半成的绣活。
温棉的针线不好,她的绣活都是素色的,一样有?花的都没有?。
东西虽不多,却?处处透着股子灵巧劲儿,收拾得?干净又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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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炎帝回到行宫后一直在养伤。
何逢妙来瞧过后,其他老太?医也都来瞧了他的腿伤。
几个老头?子凑一块儿会了诊,最后谨慎地得?出结论,皇上蒙天庇佑,没有?骨折,而是那日冲进?山洞时,恰巧被从山上滚落的树干或是石头?砸中?了脚踝,以至于关节脱位。
于是太?医给昭炎帝正?了位,敷了药,拿板子固定好,叮嘱得?静养些时日。
昭炎帝觉着自己一瘸一拐的模样实在有?失体统,见不得?人,干脆就闷在屋里头?不出门,只坐着批批折子,见见要紧的臣工。
外头?没几个人知道他脚上带了伤。
这么憋了几日,脚上的肿消了大半,走路稍稍能藏住痕迹,不仔细瞧瞧不出来了。
他这心里头?,就跟猫抓似的,一天没见着温棉,就觉着空落落的,折子上的字儿瞧着都嫌烦。
这温棉也有?伤,在山上遭了大罪了,皇帝也不是不通人情的,于是忍着没有?唤温棉过来伺候。
自己好容易腿脚利索了些,也顾不得?许多,脚底板一沾地,便径直往温棉那处去了。
能蒙皇帝亲自垂询的,除了他的父母亲人,也就朝堂上的几位股肱老臣有?这个荣幸了。
这会子皇帝来看她一个宫女,温棉吓得?不轻。
昭炎帝坐在床边含笑看她:“你这几日不在跟前,朕心里记挂着,便过来瞧瞧。”
他的目光挪向两只棒槌一样的脚上,轻声问道:“脚还疼得?厉害么?”
温棉看着他坦然的模样,再听他的话,心里那点?不安愈发强烈,简直想哀叹一声。
“说话呀,脚伤如?何了?朕已?嘱咐太?医,给你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记得?按时敷用,内服的汤药也得?喝,不许嫌苦。
若有?短缺的,或想要什么,就差你屋里那个小丫头?去取,跟赵德胜说一声便是。”
温棉讷讷应着。
门外,赵德胜垂手躬身站着,眼观鼻鼻观心,耳朵却?竖着。
里间虽压低了声儿,那隐隐约约的话语还是飘出来几分。
他心里头?翻江倒海。
我的个老t天爷,皇上这是真真儿上了心,竟跑到这宫女住处来嘘寒问暖,这般温存小意的模样,他伺候主子这些年,何曾见过?
温棉听着,头?皮都发麻,浑身汗毛都炸开了。
连忙截住他的话头?:“皇上,劳您垂询,奴才一切都好,求您了,您万金之躯,怎么能来下人住的地方呢?奴才这儿真的没事,不敢劳您挂心。”
昭炎帝看着她急于撇清的模样,心里头?那点?因为?见不着人而生的烦闷更甚。
她不在跟前杵着,看折子都觉着没滋味,只是这话他自然说不出口。
瞥见温棉床头?那小几上还搁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他眉头?一皱。
“药怎么还没喝?凉了药性都跑了,赶紧趁热喝了。”
温棉苦着脸,那药汤子闻着就一股子冲鼻的味儿,她实在不想往嘴里送,只是如?今皇帝这么问,她为?了快点?打发皇帝走,只好先忍一忍。
“良药苦口,快喝了。”皇帝盯着她,“你喝了,朕这就走。”
一听这话,温棉登时捏着鼻子,端起那碗凉药,一仰脖,“咕咚咕咚”几大口,硬是给灌了下去。
苦得?她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舌根发麻。
看她喝完,皇帝这才缓了神色,从自己随身带的荷包里摸出一枚碧荧荧泛丸子来。
“喏,含着,甜甜嘴。”
他将那枚冰凉的丸子抵到她唇边。
温棉正?被苦得?舌头?发麻,下意识微微张口,皇帝的手指轻轻一送,碧丸子便滑入她口中?。
那带着薄茧的指腹,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她柔软湿润的唇瓣。
一瞬间,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窜过。
昭炎帝愣了片刻,像是被那柔软的触感激了一下,手指微微一蜷,迅速收了回来,指腹上却?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点?温热湿濡的触感。
温棉含着丸子,似无所觉,清凉甜香缓缓弥漫开来,丝丝凉气慢慢充满口腔。
她嚼了一下,应是薄荷做的,嘴里的苦味立刻被清甜盖住。
昭炎帝见她喜欢,道:“是膳房送来的薄荷冰苏丸,夏日吃解暑,朕叫赵德胜给你送些来,吃药后含上一丸便不苦了。”
温棉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生怕簪儿她们?这会子回来,心慌意乱的,哪里听得?进?皇帝的话。
她抬眼飞快地瞥了下门外,只瞧见赵德胜依旧泥塑木雕般守着,并无其他闲杂宫人,心下稍安。
“皇上,您快请吧,这儿真不是您久待的地方。”
皇帝被她催得?无法,只得?起身,一步三回头?的往外走。
刚迈出这排宫女配房低矮的门槛,迎面?就见御茶房的簪儿和两个小宫女结伴回来,手里还捧着些茶具什物。
几人猛一抬头?看见皇帝竟从她们?住处出来,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东西差点?摔了,慌不迭地跪倒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出。
昭炎帝脚步未停,径直从跪着的两人身边走过,赵德胜赶忙跟上,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月门后。
直到皇帝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簪儿和两个小宫女才哆哆嗦嗦地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几人脸色都白了。
小宫女抚着胸口,心有?余悸,压低声音:“我的娘哎……主子爷怎么会来咱们?这儿?”
簪儿白着脸,心知肚明定是来瞧温棉的,这条大腿她可算是抱对?了,自个儿眼光真好。
她道:“别说了,许是路过,咱们?快点?回去吧。”
小宫女你看我我看你,主子爷怎么会路过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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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暑过后,二阿哥完颜景奉旨从京里过来,除了带来各处紧要奏折,还有?各宫娘娘给皇上的请安问话。
皇帝在书?房召见,问了些京中?近况,又问:“跟着你诚王叔办差,可还顺手?没偷懒耍滑吧?”
完颜景不过十三四?岁,穿着葛纱行服,才下马,脸都来不及擦,就到皇父跟前复命。
他规规矩矩站着,一一恭敬回禀,条理清晰,沉稳有?度,瞧着比实际年纪老成多了。
皇帝听罢,略点?了点?头?:“嗯,还算妥当,你跟着你诚叔祖办差,要用心学,更要谨言慎行。”
“儿臣谨遵皇父教诲。”
完颜景忙垂首躬腰,肃敬应道。
温棉送茶到书?房,她端着海棠式红漆托盘,里头?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走到廊下,见书?房门虚掩,里头?隐约有?人声。
并非皇帝独处,想是有?朝臣在,她便候在门外。
不多时,书?房门打开,二阿哥完颜景躬身退了出来。
温棉垂首避让一旁。
完颜景余光中?瞥见一个穿着绿色旗袍的宫女,身量窈窕,头?发乌黑油亮,打扮素净,侧脸轮廓颇为?清秀。
他不敢细看,立刻收回目光,低下头?,加快步子沿着廊下出去了。
御前的小太?监送二阿哥送出烟波致爽斋。
完颜景走出院门,状似无意地问了句:“方才在皇阿玛书?房外候着的,是哪位姑姑?瞧着眼生呢。”
小太?监忙答道:“回阿哥爷的话,那位是御茶房的温姑姑,温姑姑去年来到御前伺候的。”
完颜景听了,若有?所思:“她就是那个救驾的温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