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窝头咸菜(三章合一)
温棉抱着被褥,穿过重重叠叠的廊子,越走越偏僻,来到行宫西北角一处低矮的排房前。
这里是粗使宫女聚居的下处,与之前她?住的那边相比,不仅屋舍简陋,空气里似乎都飘着霉味。
屋里是一长溜贯通的大通铺,打扫得很干净,被褥都放在?炕琴里。
此刻正是上事儿的时?候,只有零星几?个不当?值的老嬷嬷在?角落里做针线。
见来了个面生的姑娘,都投来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
一个穿着老绿棉布袍子的嬷嬷从里间走出来,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上下打量了温棉一番,目光在?温棉的脸上顿了顿。
好个齐整姑娘,怎会来这里?
“你是……”
温棉福了福身?:“给嬷嬷请安了,我叫温棉,原在?御茶房侍奉,因犯了错,被万岁爷贬为?粗使,按规矩该搬来这里住,特来向嬷嬷应卯。”
李嬷嬷闻言,疑惑道:“御前贬下来的?可我这儿并未收到上头的传帖啊。”
她?打量着温棉,心里有些犯嘀咕。
宫里的规矩,宫女升降臧否,需在?内务府那里记入奏销档,再由内务府发堂谕并开具传帖,在?女子底薄上变更宫女记录,由接收地方将其名字录入名册。
这一程子走完了,才算板上钉钉。
昭炎帝开国处说过:凡宫中女子,虽系微末,其惩处亦需奏闻,以防后宫滥用私刑。
李嬷嬷可没接到上头的传帖,可见这位姑娘才被罚不久,应是刚刚下的令。
哪有这边主子刚说完,那边就自?己抱着铺盖卷急吼吼搬来的?
倒显得他们这粗使下人住的地方,像有什么大宝贝,巴巴地赶着来似的。
何况,这姑娘看着就不像寻常粗使的料。
温棉听她?这么说,只道:“是万岁爷亲口御令,我不敢耽搁,您说并无调令传帖,想来我不过一个微末宫女,这点小事,或许劳动不到上头特意?下调令。”
李嬷嬷是这行宫里的老人了,心思并不坏,听温棉这么说,又看她?年纪轻轻,如此出色,却落到这般田地,不由生出一丝怜悯。
她?叹了口气,低声道:“姑娘嗳,调令没下来,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你年轻,又是御前出来的,想必有些门路或是旧相识,趁这当?口,赶紧去求求情,疏通疏通才是正经?。
咱们这里是行宫的粗使,可不是紫禁城里的,纵然都是干粗活,里头的差别可大了去了!
在?大内当?差,哪怕是个洒扫的,保不齐哪天就能遇上贵人,若是有造化,得了青眼,提拔上去也?是有的。
可行宫呢?一年到头,主子们能来几?回?
咱们这些人,平日里见得最?多的就是石头柱子、灰尘蛛网、草窠大树,想见个正经?主子都难,一辈子就这么窝窝囊囊的过去了。
姑娘,你还年轻,又这样齐全,何苦自?断前程,真到我们这地界来?”
李嬷嬷一番话真是出自?肺腑,温棉知?她?是好意?,安静地听她?说完。
只是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见不了几?次主子?一年到头难得见到贵人?
这不正是她?眼下求之不得的吗?
温棉笑了一下:“嬷嬷,多谢您好意?提点,只是我这次得罪的不是旁人,是万岁爷,我能保住这条命,已属万幸,实?在?不敢再往跟前凑,戳在?万岁爷眼里。
若是再惹万岁动怒,只怕命都难保,先躲出来,安稳些时?日再说,前程什么的,我是不敢奢望了,惟愿余生安然渡过。”
李嬷嬷听她?这么一说,心在?腔子里乱跳,她?颤声问道:“姑娘,你瞧着就是个利落的,怎么会得罪主子?”
别干出什么破天的祸事最?后再牵累了他们这里。
温棉见她?害怕,老脸唰白,忙道:“我是因为?侍奉不周到,这才开罪了万岁。不过万岁乃天人,纵是不待见我继续在?御前,想来也?不会赶尽杀绝。”
李嬷嬷一想也?是,御前之事的确难应付,差事好不好当?倒还是其次,主要是,那地界儿全是人精子,恨不得一身?长八百个心眼子,谁在?御前不得整日提着心?
再者说,开罪了万岁,所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这姑娘能全须全尾地出来,确实?不易。
她?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许多:“这话有几?分见地,命比前程重要,罢了,既然你来了,我这里也?没什么好挑剔的,只是活儿计得按规矩分派。”
李嬷嬷上下打量温棉,也不知这肉皮吃不吃得苦。
“咱们日常就是打扫行宫各处,既你来了,明日就先跟着我,咱俩一起去狮子林那边擦拭廊柱,活儿不算顶重,但也?得仔细。”
狮子林?
温棉心头一跳。
那是行宫东面的,叠石为?山,洞穴宛转,景致虽好,却离皇帝常居的万壑松风等殿宇不算太远,往来巡查的侍卫太监也?多。
她?刚逃出来,可不想又戳进皇帝的眼睛里。
温棉心思电转,脸上立刻露出几分恳切来。
“嬷嬷,我年轻,不怕吃苦,听说西面古栎歌碑那边不好打理,左右明日也?是打扫,不如让我去那儿吧,我手脚麻利,定能收拾干净。”
李嬷嬷听了,却是满脸纳罕,像看什么稀罕物似的看着温棉。
“姑娘,你要去擦碑?那可不是顽的,碑上篆刻的都是太祖御制的诗,不能拿抹布胡乱一抹了事,得用笔刷一点一点扫,这个差事做完,腰都直不起来。
且主子爷少有去那地界,你就是打扫得再干净,落不进主子眼里,不是白费力气吗?
在?狮子林干活,好歹常在?主子们可能经?过的地方,做得好了,说不定还能得些赏赉,就是得不了赏,活计也?轻省。”
温棉心里暗道,要的就是落不进上头眼里。
她?道:“嬷嬷,我才惹了主子不快,实?在?没脸子在?近处晃悠,去远些的地方,心里踏实?,干活也?安心,我不求赏赉,只求个心安理得,把分内的活儿干好就成。”
李嬷嬷见她?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勉强,只是摇头叹道:“罢了,随你吧,你既愿意?去,那明日你就去罢,只是那边在?榛子峪,山路难走,打扫起来费力,你可仔细些。”
“是,多谢嬷嬷。”
温棉真心实?意?地蹲安,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榛子峪僻远,正合她?意?。
李嬷嬷心里直摇头,觉着这新来的姑娘真是个实?心眼的憨子,放着近前能露脸的活儿不干,偏要往那鸟不拉屎的僻静地方钻。
难怪在?御前得罪了主子被罚下来,想必原先伺候时?也?是个不会看眉眼高低,不通人情世故的。
温棉从自?己那不大的包袱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支用细小米珠缉成的精巧梅花簪子,这还是那挨千刀的瑞王爷叫嬷嬷插在?她?头上的。
她?来粗使下处前长了个心眼,把值钱东西都埋到山上了,随身?只带来铜板和?几?件衣服。
这个簪子是唯一值钱的物件儿,是她?用来拜山头的。
温棉悄悄将簪子塞到李嬷嬷手里,笑道:“嬷嬷,我初来乍到,日后就要长久在?行宫里与各位姐妹一处过日子,许多规矩忌讳都不懂,烦请您老人家多费心,给我讲讲,免得我再不知?深浅,又t犯了错。”
李嬷嬷面无表情地接过,“嗖”的一下将珠花袖了,心底跟喝了蜜水一样,喜滋滋的。
谁不喜欢被奉承呢?看来这温棉也?不是全然不懂事嘛。
她?脸色缓和?不少,将簪子收进袖里,便细细跟温棉说起来。
行宫里各处主事的太监嬷嬷都是谁,哪些地方不能乱闯,当?值时?要注意?什么,偶尔来住的主子的喜好忌讳等等。
温棉听得十分认真,不时?点头。
末了,温棉又面露难色道:“嬷嬷,您看我这次被贬得仓促,许多随身?用的东西都没带齐,咱们在?行宫里,若是缺了针头线脑,或者想托人从外头捎带点东西,该从哪儿想办法呢?”
李嬷嬷笑得高深莫测。
宫里不得主子青眼的,每月就那点份例,打点完上头的,再跟伺候自?己的宫人分一分,日子便过得苦哈哈的,跟在?尼姑庵苦修无甚分别。
多少不得宠的妃嫔都要自?己做针线拿出去卖,何况宫女呢。
嬷嬷道:“这个容易,咱们行宫不比大内头管得那么死?严,宫人私下托人带东西,一般都走碧峰门。
那门专供日常采买的太监行走,寻常想卖个绣活,买点零嘴,买点小物件儿,跟当?日轮值的太监好生说道说道,塞上几?个辛苦钱,多半也?就应允了。
咱们这院子里,通常是凑了份子,派一个信得过的常跑腿的小太监出去办。
眼下负责这块的是小江子,人还算机灵可靠,算算日子,三天后该轮到他出门采买。
姑娘若有什么要紧东西要添置或捎带,提前跟他说一声,把钱给他就行。”
温棉仔细记下,连连道谢:“多谢嬷嬷指点,我晓得了。”
第二日一早,温棉便提着水桶扫帚,往榛子峪去了,古栎歌碑就在?榛子峪一棵老栎树下,平日少有人至。
待她?气喘吁吁找到地方,只见一株虬枝盘曲的古栎树巍然矗立,不知?历几?百年岁,树冠如盖,洒下满地斑驳光影。
树下立着一座高大的青石碑碣,碑身?略呈灰白色,高约一丈有余,宽逾三尺,碑额雕有祥云蟠龙纹,碑座为?赑屃负碑之形。
整体气象庄重而?古朴,这便是太祖皇帝御题的古栎歌诗碑。
温棉走近细看,碑身?正面以端庄遒劲的馆阁体阴刻着御制诗文,字迹清晰,笔力雄浑,诗文四周还有细密的云纹边框。
整座石碑静静地立在?古树下,与苍山老树融为?一体。
温棉将抹布在?桶里湃了湃,拧干,先从碑额细细擦拭。
前几?日老天爷吊脸子,阴一阵儿晴一阵儿,这石碑就跟哭得花瓜似的,全是道道。
石碑很高,擦起来颇为?费力。
温棉得搬来旁边的石头,踩着垫高,伸长手臂,才能一点点抹去碑上的水痕。
擦完碑额和?底座,温棉掏出小刷子来。
刻碑的功夫,是一眼一眼抠,一锤一锤凿,她?这擦碑的仔细,也?不下于?此了。
“倒真是个费工夫的活计。”
她?一边擦,一边暗自?思忖。
这里地处半山,幽深僻静,除了风声鸟语,几?乎听不到人声,古栎树枝叶婆娑,阳光透过缝隙洒在?碑面上,忽闪忽闪的。
她?缓缓向下,擦拭着碑身?正面的御笔诗文。
石碑正面是古栎歌,恢宏壮阔,后面却有一首小诗“苔封碑碣记芳辰,万事蹉跎负故人。若许轮回重执手,不教来世空余恨。”
太祖皇帝志向远大,也?不知?这首缠绵终憾的诗是写给谁的。
温棉从正面擦到背面,从上面一排字一直擦到下面,渐渐蹲在?地上。
擦完古栎歌碑时?,天早已大亮,看日头已是巳末时?分。
夏日清晨那点微薄的凉意?迅速被灼热的阳光驱散。
李嬷嬷特意?叮嘱过,擦石碑的活儿须得趁早,一旦日头毒起来,石碑表面温度骤升,若用冷水擦洗,冷热激变,恐石材脆裂,那可是大罪过。
温棉将工具收拾好,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走到附近碧峰寺,寻了个廊柱背阴的角落,先坐下歇口气。
碧峰寺是皇家的道场,没有和?尚,法华宝殿供着三世佛,经?楼藏满经?书。
这会子到了正午,太监宫女都躲到后面挺尸去了。
温棉不想凑到人堆儿里,她?坐在?廊子里,长长地展了展腿。
拿出粗使宫女的饭,两个灰扑扑的杂面窝头,和?一小碗咸菜。
她?先将竹筒里的凉水狠灌了几?口,而?后默默吃起来。
行宫里的差事累身?,御前的差事不仅累身?还累心。
如果皇帝就此厌倦,忘了她?,那就在?这行宫里默默熬到出宫的年岁,这是最?稳妥的路。
可若是皇帝还不肯罢休呢?
那天她?慌了神,身?子不正常地软成一滩水,她?以为?自?己要大祸临头,所以也?顾不得许多,嘴上没把门,把心里的猜疑都抖落了个干净。
皇帝被她?狠狠下了面子,她?当?时?硬气地走出中帐后,一路上都在?后怕。
御帐里挂着一把土尔扈特弯刀,刀锋利得吹发可断,幸好皇帝没有一刀结果了她?。
还是太年轻了,怎么就没练出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
温棉咬了一口窝头,暗自?悔恨。
她?忽地拍拍脸,事情已然过去,再想也?是无用,还是虑一虑眼前罢。
望向四周,但见山势起伏,山下碧峰门口有红顶子侍卫持刀当?值,偶有一宫人出入,侍卫必将对牌查个三五遍才放人。
这是因着御驾在?行宫,才会这样严,等皇帝走了……
温棉摇了摇头,还是先以不变应万变吧。
那日她?才从鲁姑娘处回来,皇帝就送了她?一盒一模一样的面果子,摆明是指派了人监视。
且如今宫禁森严,她?对周围地势与守卫换防一无所知?,盲目行动只会死?得更快。
眼下,只能静观其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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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马埭草场上,皇帝策马疾驰。
他骑的是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名唤乌龙驹,是伊犁贡马,肩高四尺七寸,膀大腰圆。
此刻正撒开四蹄,在?广阔的草场上肆意?奔跑,带起阵阵草屑尘土。
天空划过一线箭矢般的黑痕,海东青击于?长空,一声清唳,破云而?下。
昭炎帝左手控缰上,右臂平伸,健壮的小臂上套着牛皮鹰鞲,在?阳光下泛出暗沉光泽。
俯冲而?下的海东青调整羽翼,双爪如铁钩般扣住鞲臂,巨大的冲击力让皇帝右肩微微一沉,但他身?形稳如磐石,右臂纹丝未动。
侍立在?草场边缘的王来喜,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哎呦喂,瞧他们主子爷,多爷们儿,驯马驯鹰一把好手,调理出来的海东青真是俊极了,抓大雁子傻狍子的一把好手。
就是主子爷的脸怎么冷得掉冰渣。
大夏天的,他在?旁边都快叫冻死?了。
王来喜眼睛再滴溜溜一转,瞥见一旁像根柱子似的站着的赵德胜。
这个小德胜也?不知?以前在?哪儿窝蛆,郭这几?日不当?差,王问行又不在?,御前的大拇哥轮也?该轮到他喜爷爷。
结果跳出来个小德胜,真是。
啐!
王来喜在?心里啐了一口。
他眼珠子一转,脸上堆起笑,谄媚又自?来熟,悄没声地挪到赵德胜身?边,压低声音套近乎。
“赵哥哥,您如今调到御前伺候,那可是天大的体面,想必定是有过人之处,才能得主子爷这般信重。”
赵德胜微微动了动眼皮,并不接话。
王来喜心中暗骂晦气,又凑近些,用气声道,“只是,您瞧,这会子主子爷心情不大好?跑马都带着火气呢。
那怎么说来着……主子不舒坦了,奴才就该死?了,赵哥哥见识多,您看,咱们怎着才能叫主子爷转圜转圜,高兴起来呢?”
赵德胜终于?侧过头,淡淡地瞥了王来喜一眼。
王来喜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但话已开头,只好硬着头皮,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耳语。
“要我说啊,其实?也?简单,主子爷为?何不快?左不过就是……”他朝某个方向努了努嘴,“那位的事儿闹的。”
赵德胜会意?。
那位是谁,御前的人心里有数。
主子爷几?次三番被那人下脸子,那日他亲眼看见那姑娘直接骂到主子脸上,还以为?她?的脑袋一定点地。
结果人家好端端地走出御帐了。
昨儿个主子爷叫人上茶,上了十几?次茶,不是茶汤颜色淡就是茶汤味道浓,横竖不受用。
然后就命温棉来敬茶。
结果茶房宫女说温棉去行宫粗使宫女下处了。
主子爷当?时?的脸色哟……啧啧啧。
赵德胜还是第一次见主子爷自?己给自?己搭台阶,还叫人给将住,没能下来。
主子变成那样,他都想掀开温棉裙子看看,她?是不是长了九条尾巴t。
王来喜道:“我教您个巧宗儿,您只要瞅准时?机,过去跟主子爷回禀一声,就说温姑娘这会子就在?古栎歌碑那儿干活儿呢,叫主子爷知?道她?在?哪儿,在?做什么,主子爷这心里头保准高兴。”
赵德胜横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低沉:“这不成了谄媚了么?我做不来。”
呸,都是做奴才的,装什么大头蒜?
王来喜一听,嘴都撇到后脑勺了。
“哎哟我的赵哥哥,咱们是什么人?太监!本就是靠着主子的恩典才能活命的玩意?儿,主子的心思,就是咱们的天。
甭管什么馋不馋的,能叫主子爷受用,心里痛快,那就是咱们的本分,您想那么多做什么?
再说了,咱们又不是劝主子爷去做什么,就是让主子爷知?道个信儿,你安知?主子是不是想知?道却拉不下脸来问呢?”
赵德胜沉默地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转了几?个弯。
王来喜的话糙理不糙。
他们这些人的存在?价值,确实?系于?主子一身?,主子不快活,他们就没好日子过。
况且主子下令叫粘杆处护着温棉,即便褫夺她?品阶,这个令也?没收回,可见那位温姑娘真是个有大造化的。
王来喜见赵德胜似有些意?动,得意?地笑了。
去吧,说去吧。
主子爷正为?温姑奶奶不痛快呢,快去显眼去吧。
昭炎帝策马跑了几?圈,渐渐放缓了速度,勒住缰绳,乌龙驹喷着响鼻停了下来,早有侍卫上前接过马缰。
他翻身?下马,捋着海东青的胸羽,将鹰交给达拉盖,接过太监递上的帕子,随意?擦了擦额角和?脖颈。
跑了几?圈马,脸色却不见好,依旧沉郁,跨步坐到试马埭中设的宝座上,接回海东青,亲自?给它喂食水。
王来喜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赵德胜,递了个“快上”的眼神。
赵德胜走上前去,在?皇帝身?侧站定,躬身?低声道:“主子爷……”
昭炎帝没看他,夹了块拳头大的生羊肉喂鹰,语气不耐:“嗯?”
赵德胜道:“奴才方才得着信儿,温姑娘这会子就在?古栎歌碑那儿擦拭石碑呢,活儿干得挺仔细。”
他话还没说完,皇帝目光如电般射向他。
赵德胜当?即骇得差点打摆子。
“你愈发会当?差了。”
皇帝的声音不高,冷飕飕的,跟数九寒冬的北风一样。
“朕问你了吗?谁许你打听这些的?还敢来朕面前聒噪,一个宫女而?已,值当?朕如此垂询么?”
赵德胜腿一软,栽烛般扑通跪地,连连磕头:“奴才僭越!奴才该死?!”
不一会,额头红了一片。
这才是拍龙屁拍到龙爪上,倒霉到家了。
皇帝冷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的赵德胜,又瞥了一眼旁边吓得缩成一团的王来喜,心中那股无名火更盛。
这些奴才,一个个都在?揣测他的心思,还自?以为?聪明。
他拂袖转身?,不再看他们,只丢下一句冰冷的话:“你们晚上自?去领板子,现在?都给朕滚远点。”
说罢,架着鹰大步朝草场外走去。
留下赵德胜和?王来喜在?原地,一个跪着不敢起,一个站着不敢动,都在?盛夏的阳光下,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直到御驾末的侍卫们都跟上去了,他俩才坠在?后面,平复跳到嗓子眼的小心肝。
昭炎帝沉着脸坐在?御辇上,海东青突然扇着翅膀,往西飞去。
巧了,古栎歌碑就在?试马埭西边。
皇帝心头莫名烦躁,怎么今天不管走到哪儿,瞧见什么,听见什么,都要把他往古栎歌碑那个方向引?
心里像有根羽毛在?轻轻搔刮。
自?己不去,倒显得像是心里还挂记着她?,刻意?避着似的。
一个宫女罢了,何至于?让他如此?
去就去。
难道他堂堂皇帝,还怕见她?一个宫女不成?
“摆驾。”皇帝敲了敲御辇的扶手,语气平淡,“去驯鹿坡。”
驯鹿坡离古栎歌碑不到一里地。
赵德胜和?王来喜连忙跟上,两人在?后面悄悄交换着眼色,眼神飞得都快抽筋了。
王来喜挤眉弄眼,那意?思:瞧见没?这不还是去了。
赵德胜则绷着脸,微微摇头,心里头嘀咕:主子爷这心思,还真是难以捉摸。
那他方才那番话其实?没说错?
这差事办得不赖,就是男女情爱之歪缠难言,个中滋味他实?在?难懂。
早知?道磕头时?就不磕那么实?在?了。
驯鹿坡是行宫圈养鹿群的地方,专为?内廷供应鹿血、鹿茸、鹿肉等物。
山坡平缓,绿草如茵,数十头梅花鹿或在?林间悠闲吃草,或在?溪边饮水,鹿鸣呦呦,别有一番野趣。
坡顶建有一座简朴的八角凉亭,名曰驯鹿亭。
管驯鹿坡的是个年近五旬的老太监,姓常,老么咔嚓眼,在?这地方待了快半辈子,别说皇帝,连个有品级的主事太监都难得见一回。
才见到天上盘旋着一只鹰,他人老眼神不好,没看清是海东青,直唤人来吹哨警戒,免得老鹰叼走要送进大内的鹿。
此刻忽闻御驾亲临,常老公激动得浑身?打摆子,话都说不利索了。
海东青一个俯冲,抓走头才出生没多久的小鹿。
小鹿身?上还粘着胞衣,才从妈妈肚子出来,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就被老鹰叼走了。
老鹰叼走小鹿,不急着吃,把鹿拖到树上,用喙拨弄柔软温热的鹿毛。
常老公此时?哪里还顾得了鹿,他扑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被皇帝随意?挥手免了礼,战战兢兢地退到远处。
皇帝在?驯鹿亭中坐下,早有眼疾手快的太监摆上清茶。
他端起茶盏,却未饮,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亭外景色。
驯鹿坡地势略高,视野开阔,正好能望见不远处掩映在?古木山林间的古栎歌碑,那通座高大的青石碑碣在?绿树丛中颇为?显眼。
嗯?怎么没人?
视线在?往旁边略移,只见碧峰寺外头廊子下坐着一个人。
缠枝莲坐牙上,一个穿绿旗袍的女子捏了捏自?己的肩膀。脚踩实?地面,整个人向后仰去,用坐牙好好抻了抻腰。
昭炎帝的目光定住了,握着茶盏的手指,慢慢收紧。
赵德胜和?王来喜远远侍立在?亭外十几?步远的地方,不敢近前。
王来喜伸长脖子,顺着皇帝的目光方向使劲瞅,只看见一片山林青翠,不明所以。
忍不住用气声问赵德胜:“赵哥哥,你说主子爷瞧见温姑娘了么?”
赵德胜眼力极佳,早已看清了那抹绿色的身?影正是温棉。
他面色不动,只微微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山风穿过亭子,夹杂着草木清香,昭炎帝脸上的沉郁似乎消散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将手中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放下。
“回吧。”
皇帝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赵德胜和?王来喜连忙躬身?应诺,跟着皇帝离开了驯鹿亭。
走下驯鹿坡时?,王来喜和?赵德胜眼观鼻鼻观心,心里明镜似的,主子爷这一趟,哪儿是来看鹿的?
温棉就着凉水,终于?吃完了一个窝头。
窝头是杂面做的,灰扑扑的,里面还掺着麸子,有些剌嗓子。
还有咸菜也?不好吃。
管宫女灶的厨子是陕西人,做的是芥疙瘩咸菜,当?地人叫炝菜的。
芥疙瘩切得细丝,晾干水分,用盐粒、芥末和?辣椒呛了热油,再调以香醋。
芥疙瘩本就自?带一股辛辣,再和?上这调料,味道又咸又辣又窜鼻,她?实?在?是吃不惯。
但肚里空空,只能伸长脖子,硬是将炝菜就着干硬的窝头一起咽下去。
混在?一起嚼,那股冲鼻的芥末味被粗粝的窝头压住些,反倒吃出一点咸香带辣的别样滋味来。
就是芥末太冲了。
温棉肚子有了食,炝菜也?配窝头吃干净后,第二个窝头就有些难以下咽了,她?随手将窝头塞进荷包里。
提起水桶和?抹布,开始擦拭古栎歌碑旁边回廊的朱漆柱子。
柱子顶端的横梁和?雀替雕花繁复,位置较高,温棉踮起脚,伸长手臂,用抹布费力地去够那些雕花缝隙里的灰尘。
她?身?量不算矮,但比之这高大的廊柱还是不够看,只能站在?窄窄的坐牙上去够上面。
温棉尽力踮着脚尖,整个人绷直成一条线,手臂酸麻,脚尖微微打颤。
忽然,脚下打滑。
“啊!”
温棉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完了,要是屁股先摔倒还好,万一是脑袋先磕到了,明年的今天,就是自?个儿的忌日了。
身?子向后仰倒,温棉下意?识护住脑袋,眼睛瞪得大大的。
晴空一碧如洗,阳光照得她?眼睛有些刺痛。
后背撞进了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一只有力的手臂迅捷地环住了她?的腰,t稳住她?下坠的势头。
温棉惊魂未定,蒙上一层水雾的眼前突然出现一张威严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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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栎歌碑三丈外的树荫下,王来喜双手插在?袖筒里,用手肘悄悄怼了怼旁边站得笔直的赵德胜。
“赵哥哥,主子爷不是说回么?这怎么绕到这儿来了?”
赵德胜面无表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问我?我问哪个去?”
回廊下,温棉仰着头,对上皇帝深不见底的目光。
他穿着油绿云龙暗花绸行围袍,隔着薄薄的衣料,从胸膛传来灼人的温度。
温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她?被他牢牢圈在?臂弯里,腰际传来他手掌紧握的力道。
爷们儿家手大,他一只手就能握住她?的腰。
皇帝不像四九城里其他的旗人少爷,恨不得十根手指头上都戴满戒指。
皇帝日常只在?左手戴扳指,这会儿他的大拇指上就戴了一个虎骨扳指。
温棉只觉得腰快要被咯断了。
阳光透过廊檐,在?他皇帝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
温棉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时?发不出声音。
不是,行宫这么大,皇帝怎么就来这儿了?
皇帝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因惊吓而?微微泛白。
馨软的身?子靠在?自?己怀里,这几?日无端的沉闷、无处着力的空虚,似乎在?这一刻,被怀中温软的身?体填补了一部分。
廊外,王来喜大气不敢出,赵德胜默默地将目光移向了别处,仿佛对远处的山景突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温棉被他圈在?怀里,那灼人的温度和?过于?贴近的距离让她?心慌意?乱。
她?几?乎是本能地,脚后跟用力在?坐牙上一蹬,腰马合一,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又像一块瞬间挺直的钢板,硬生生从他臂弯里挣脱出来。
温棉向后急退两步,拉开了距离。
昭炎帝的手虚握了两下,背到身?后去了。
温棉退后两步行礼请安:“万岁怎么来这儿了?这会子日头毒,奴才伺候您到碧峰寺里凉快凉快吧?”
皇帝“哼”了一声:“罢罢罢,但凡朕要你做什么,总推三阻四的,朕哪里敢劳姑姑您的大驾?”
温棉忙叩首:“万岁爷明鉴,凡您的吩咐,奴才不敢违背,哪里就用得上劳动二字了?”
「呵,没少劳。」
皇帝的话说不下去了,憋着一股气,垂眼一扫,但见她?低眉顺眼,似是十分老实?,他却知?道,这是个头等刁钻古怪的丫头。
又扫了一眼她?手中的抹布和?水桶,昭炎帝嘲讽道:“如今干这些粗使下人干的活计,可还称心如意??”
温棉垂着眼,瞧不出什么不悦,也?听不清她?在?想什么。
“回万岁爷,奴才从前在?御前,干的也?是伺候人的活,一样是下人,生死?荣辱全在?您一念之间,与如今并没什么分别。”
好好好,自?己从前那样优容,全都喂狗了。
心中愤恨难平,却不能对着温棉,一样一样把对她?宽纵优待数清楚。
做皇帝的这样与一个宫女斤斤计较,好看相么?
皇帝腔子憋着的气撒不出来,半晌,冷笑道:“你倒是伶牙俐齿。”
温棉依旧低着头,话接得飞快:“奴才笨嘴拙舌,只知?日夜祈祷万岁爷龙体康健,万福金安。
不像有些人,心里或许只有三分忠心,面上却能做出十分来,奴才是心里有十分,可惜嘴拙手笨,只能表露出三分罢了。”
这一番话端的是甜言蜜语,皇帝的脸色却更沉了,心里越发拱火。
“好一张利口,还敢狡辩?忠心?朕身?边都是你这样的刁奴,你是头一个祸头子,你还请安?有你在?,朕如何能安?”
这话说的太骇人了。
传到三丈外赵德胜等人的耳中,噼里啪啦吓趴了一众人,打眼望去,一群人跟发疟疾了似的,抖得连地都跟着颤三颤。
温棉深吸一口气,跪得笔直。
皇帝是没处玩乐,特地来找自?己茬逗闷子么?
行宫这么大,何处不能玩乐?旁边的如意?湖、沧浪屿、烟雨楼……那么多地方,哪里都比她?有趣。
怎么偏就和?她?一个小宫女过不去?
“万岁爷息怒。奴才听闻,古时?明君圣主,如唐太宗者,被魏征直臣犯颜劝谏,乃至于?言语冲撞,亦能面不改色,反赞其忠直敢言,成就君臣佳话。
奴才愚钝,不敢冒犯万岁,只是为?了万岁千古清誉着想,不得不屡次犯颜……”
“住口!”
皇帝被她?这番暗藏机锋的话气得笑了。
“你脸子倒大,敢自?比魏征?”
温棉立刻伏低身?子:“奴才不敢。”
“不敢?那你这番话,就是在?说朕没有容人之量,是个听不得逆耳忠言的昏君不成?”
这话已是极重的质问。
才缓过劲来的赵德胜等人又栗栗然跪下去了。
赵德胜牙齿打战。
御前的差事也?忒不好当?了,他真想回粘杆处。
宁可风里来雨里去吃苦,也?好过听主子一会放一雷,一会放一雷。
他的心肝都要吓碎了。
温棉见皇帝气得面色都变了,知?道他已然不悦到了极点,连忙以额触地。
“奴才万万不敢,绝无此意?,万岁爷文治武功,英明神武,乃旷世明君。”
她?嘴上说得飞快,心里却忍不住骂了一连串脏话。
「我&%#……」
皇帝虽未听全她?的心音,却能知?道她?嘴里定没好话。
他盯着地上跪着的温棉,她?跪得比谁都快,骨头却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硬。
她?心里没有敬君父如同敬天地,甚至天地也?不被她?放在?眼里。
一个女人,心气儿这么高,骨头这么硬做什么?
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敢想,她?就不觉得害怕吗?
昭炎帝十成十确定,背人的时?候,她?不仅敢想,肯定还敢将这些离经?叛道的话宣只于?口。
“温棉,你当?真以为?朕不会杀你?”
温棉烦躁起来。
她?说软和?话也?不对,引经?据典委婉劝谏也?不对,看来皇帝被下了面子后过不去,今儿个是决心要治她?个死?罪了。
一股气从脊梁骨钻出来,撑起她?的身?体。
温棉直接站起来:“既如此,还请您下令吧,是杀头还是勒白绫子,我等着。”
皇帝被她?将住。
她?这性子怎么这么怪。
不过是想叫她?驯服顺从而?已,怎么就艮起来了?
远处的王来喜吓得一哆嗦,赵德胜也?绷紧了身?体。
两人换了个眼色,这会子任是温姑奶奶有三头六臂也?不好使了。
皇帝嘴唇动了动:“你想死??朕偏不杀你。”
温棉已做好了雄赳赳气昂昂赴死?的准备,冷不丁听到皇帝这样说,顿时?觉得无语至极。
那股支撑自?己挺直脊梁骨的尊严又消失了,只不知?道下回抽冷子鞭她?会是什么时?候。
皇帝道:“朕是明君,百年之后史书上不能记朕一个私徳有亏,朕不杀你,免得你带累了朕的名声。”
皇帝面上挂不住,才刚说杀她?,后脚话头一变,成了这样,只能在?话里找补找补。
若非他自?己给自?己搭台阶,这丫头今日非得丧命不可,哪个明君做成了他这副样子?
昭炎帝恶狠狠地瞪她?,像瞪自?己三十年人生中出现的变数。
温棉顺着他说话:“您说的是,您是明君,大大的明君。
奴才这几?日听行宫的嬷嬷们说话,说外头唱数来宝的都把您这些年的政绩编进歌里,四处传颂呢,可见您深得百姓敬服呢。”
见她?软了下来,皇帝忙顺竿子爬。
“哦,民间怎么传颂的?”
温棉哪里知?道怎么传颂的,她?就是描补描补自?己的话而?已,免得皇帝觉得自?己阴阳他是昏君。
只是现在?这情形儿,编也?得编出几?句来。
温棉捧出一个笑:“奴才不记得旁的,就记得嬷嬷说过的。”
她?轻轻敲身?旁的柱子,打出声音来。
“打竹板,响连环,听我表表咱圣颜;昭炎爷,坐金殿,文韬武略样样全。
平四方,定边关,江山稳固社稷安;减赋税,怜民艰,百姓都说活神仙。
修水利,劝农桑,仓里粮食堆成山;御书房,灯火明,批阅奏章到三更。
这样的好皇上,千古明君谁能比?百姓们,磕响头,祝您万岁万万岁!”
皇帝被她?这段荒腔走板的数来宝搅得怒气散了大半,脸色和?缓多了。
“得了,少跟朕耍贫嘴。”
温棉收了手站在?一旁。
心里又乱七八糟地发散起来。
以后出了宫,凭她?一手编词的本事,就是去要饭也?能要到饭辙。
皇帝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脚上,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腿脚倒快。前儿晚上朕才罚了你,t昨儿个就颠颠儿地去应卯当?差了?就这么急着离了御前?”
温棉低眉顺眼:“万岁爷的金口御令,奴才不敢有丝毫怠慢,既已贬为?粗使,自?当?恪尽职守。”
“哼,你倒是走得干净利落。”皇帝往前踱了两步,背对着她?,“却不知?,你在?御前时?,平日是如何教导底下那帮人的?你一定藏私了,这几?日进上来的茶,味道都走样了,不是涩了就是寡淡,不成体统。”
温棉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不祥的预感。
“差事总得有人做好,你先回去,把你那套本事捡起来,好生将茶房的人调理明白,等这事妥当?了,你再回去当?你的粗使不迟。”
温棉闭了闭眼,只觉得一股浊气直冲天灵盖,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操他大爷的。
才清净了半天不到,就又得回那个漩涡里去。
她?就知?道,没那么容易脱身?。
皇帝说完,转身?便要走,走了两步,却发现身?后没动静。
他顿住脚步,拉下脸子回头看去:“还不跟上?又怎么了?”
温棉站在?原地,脸上满是不甘与挣扎。
她?指了指旁边那根只擦了一半的朱漆柱子:“万岁爷,奴才的差事还没做完,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还是等奴才擦完柱子再回去侍候您吧。”
皇帝顺着她?手指看去,心知?肚明她?想拖延。
也?不知?她?脑子是怎么长的,分不清好赖呢。
他挑眉,目光又落回她?身?上:“就你这身?量,跳起来都未必够得着顶,擦什么擦?罢了……”
昭炎帝伸出手,看样子是要去拿放在?旁边栏杆上的那块脏抹布。
赵德胜正与王来喜闲话。
“什么?温姑娘不是第一次这么气主子了?”
“可不是嘛,我在?御前这么多年,那回是头一次见主子动怒,结果温姑奶奶毫发无损,从容脱身?,那回连我师父都差点惊掉眼珠子呢。”
“天菩萨,谁能想到呢。”
“就是说啊,谁能想到……嗳,主子爷要做什么?”
王来喜声音都变调了,他吓了个魂飞魄散。
主子爷金尊玉贵的手是执掌乾坤的,怎么能去碰那脏兮兮的抹布?
赵德胜几?乎是“嗖”的一下飞出来的,连滚带爬地飞到皇帝面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噗通跪倒在?地打千儿。
“主子嗳,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这种活计哪能劳动您亲自?动手,这不是折奴才们的寿吗?”
昭炎帝“啧”了一声,他从前打天下时?,什么脏的臭的没拿过,这两个又显的什么眼?
他乜斜了两人一眼:“闭嘴,你们去提桶水来。”
赵德胜手脚并用,飞快地爬起来,奓着胆子一把将那抹布抢在?手里,紧紧攥着。
“主子爷放心,奴才这就去提水,这儿的差事奴才们也?包圆了,绝不会误事。温姑娘,您还是快请吧,别耽误了茶房的要紧事。”
他一边说,一边杀鸡抹脖子般给温棉使眼色。
姑奶奶嗳,您敢让皇帝帮您湃抹布擦柱子,您真是这个(大拇指)。
您敢指派皇帝,我们可不敢看呐,两位祖宗快些回去吧。
温棉心里那点最?后的挣扎也?彻底熄灭了,她?知?道,自?己的清净日子,算是到头了。
她?垂下眼,朝着皇帝的方向认命般地福了福身?:“奴才遵旨,这就回茶房。”
皇帝看她?服软,心情大好,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二人一前一后走了。
赵德胜松了一口气,这差事当?的,一天下来,半条命都快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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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1.古栎歌碑高2.54米。
上面的诗是乾隆和嘉庆的,乾隆的作诗水平大家也知道,古栎歌一般般,这里修改了一下,大家假装这首诗特别好吧。
当然,我后面写的屁诗更难看,也委屈大家昧一下良心,假装这首诗特别动人肺腑吧[可怜]
2.鹰鞲(bei四声),鹰隼落在主人胳膊上时,主人会在胳膊上套着的防护用具。
3.达拉盖:直接意思是鹰猎,鹰户,也可以指代管理皇家鹰猎事务的官署,或者这份差事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