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风带来细雨,打在荷叶上。就着朦胧月光,林元娘看见了水中央一朵含苞待放的红莲,在月色下静静绽放。
“桃柳,你回去拿把伞来。”
桃柳应了一声,遮着头快速跑出水榭。
目送桃柳的背影消失,林元娘走出水榭走进水里,她要去采那朵迟开的红莲了。百花之中,她独爱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
淅淅沥沥的秋雨打在树叶上,带来富有韵律的滴滴答答,把江嘉鱼送入梦乡,梦见自己回到了自由的家乡。
【醒醒,醒醒,睡什么睡,赶紧起来!林元娘要自杀,快淹死啦!】
硬生生从美梦中惊醒的江嘉鱼一个激灵睁开眼,个人几乎是跳起来:“什么地方?”
【水榭!】
外间守夜的桔梗听到动静飞奔进来,与披头散发往外跑的江嘉鱼撞了个满怀,桔梗眼疾手快扶住江嘉鱼,惊讶:“郡君怎么了?”
江嘉鱼声音发抖,往外推桔梗:“去水榭,我梦见大表姐要自杀,你快去!”
眼见着江嘉鱼脸色惨白,满眼惊慌,桔梗吓了一大跳:“郡君,您做噩梦了,不是真的!”
【快不行了,赶紧的,赶紧的!】
江嘉鱼心急如焚,只恨自己没有一双翅膀,她用力推桔梗,声色俱厉:“大表姐不对劲,我怕这是真的,你快去水榭,你跑得快,你快去!”
从蘅蕴院回来后,那股萦绕在心头的不安终于有了解释。离开时林元娘对她们说:“妹妹们以后择夫婿,一定要把人里里外外调查一遍,莫要赴我后尘。惟愿妹妹们觅得佳婿,恩爱两不疑。”
可以当做过来人的忠告祝福,也可以是……临终遗言。
实在是江嘉鱼这模样过于吓人,桔梗心头不安,她不敢再只当噩梦,便道:“郡君别急,奴婢这就过去。”说罢,桔梗就冲了出去,直奔水榭。
江嘉鱼紧随其后,也被惊醒的忍冬等人奔上前,一叠声地叫:“郡君,郡君!”
“闭嘴!跟我去水榭。”江嘉鱼难得一见的疾言厉色吓得忍冬她们不敢多言,急忙跟上。
江嘉鱼奔跑在雨中,冰冷的雨滴打在她身上,带来刺骨寒意,浸透五脏六腑。
如果她不告诉临川侯林元娘的遭遇,局面是不是就不会恶化到这一步,林元娘是不是便不会自杀?
好像……是的。
这个念头化作成千上万的蚂蚁,啃噬江嘉鱼的五脏六腑,使她痛不欲生。那个才二十岁的女孩,她的人生才刚开始,怎么可以就这样结束。
第18章
林予礼送崔劭出去,近日他偶得了一幅青山先生的放牛图,知崔劭好丹青,便邀他来品评,笑说:“既然你都觉得好,那今年先生的寿礼就有着落了。”
“每年都是送画,你就不能换个花样。”崔劭玩笑,神态是外人难见的闲散随意。林予礼七岁拜入崔相门下,同年的两人一起读书明一起挨罚,自然亲近。
“又不是同一幅画,年年都不同,怎么就没换花样了。”林予礼话音未落,就听见背后传来的喧闹动静。
“郡君,小心脚下。”
“郡君,您慢点儿,桔梗她们已经过去了。”
崔劭循声回头,但见有过一面之缘的江氏女披头散发,跌跌撞撞跑在雨中,恐惧刻在她脸上,彷佛正在遭遇极为可怕的事情。
“淼淼,这是怎么了?”林予礼顾不得男女之防拦住湿漉漉的江嘉鱼。
江嘉鱼喘息着,因为剧烈奔跑,她的胸口火辣辣地疼,上气不接下气道:“大表姐在水榭边投湖自尽。”
林予礼大惊,急忙道:“青松,快去!”
青松飞奔离开。
江嘉鱼和林予礼紧随其后。
崔劭自然而然地跟上,在林予礼欲言又止看过来时,他一派所当然:“救人要紧。”
林予礼瞬间无话可说。
当他们赶到水榭时,只见林元娘平躺在岸边,一动不动,彷佛……死了。江嘉鱼脸色煞白双腿发软,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淼淼。”林予礼担忧地扶住江嘉鱼,发现她个人都在发抖,连牙齿都在战栗,那种恐惧几乎化作实质。
江嘉鱼只觉得如坠冰窖,全身血液彷佛都被冻住。
林予礼似乎在焦急地喊着什么。
江嘉鱼什么都听不见了,巨大的惊恐突然消失,本以为早被她还给老师的《应急救护》知识在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
那位主业首都三甲医院急诊科主任副业大学教授的选修课老师的声音回响在耳边:【对于溺水心脏骤停,争分夺秒的心脏复苏才是最为有效的急救方式。 】
江嘉鱼推开扶着她的林予礼冲上去跪在林元娘身侧,快速检查她的口鼻是否有异物。
一旁浑身都在滴水的桔梗不忍道:“奴婢已经查探过,郡君节哀,大姑娘去了。”她赶到时,林元娘已经浮在水面上,拖上岸后检查发现气息心跳全无。
江嘉鱼置若罔闻,她满脑子都是溺水者心脏复苏的急救方法:先清口鼻异物以免堵塞气道,然后先做2次人工呼吸再做30次胸外按压,5个循环后再次判断心跳呼吸一次,直到急救人员到来。
这里没有120,只有她这个学过一点急救知识的半吊子,江嘉鱼默默告诉自己:冷静,不要慌,现在只有你能救林元娘!
江嘉鱼奇迹般冷静下来,快速把林元娘的头尽量往后仰,抬高下颌,她深吸一口气,捏住林元娘的鼻子往她嘴里吹气。
人工呼吸在时下看来,哪怕江嘉鱼和林元娘同为女子,且林元娘还已经身故,当真是极为惊世骇俗。
抽气声随之响起,林予礼愕然变色,失声:“淼淼!你在做什么?”
崔劭看见林元娘毫无动静的胸膛轻微隆起,像是被灌入了活气。他眼神深了深,拦住想上前制止的林予礼:“东汉张仲景所著的《金匮要略》中有记载对自缢窒息者的呼吸救急之法,我观江郡君的手法与书中之法颇为相似。”
林予礼惊疑不定,望着吹完气后又把双手放在林元娘胸口使劲按压的江嘉鱼,忽然发现她身上深入骨髓的惊惧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惊人的冷静沉着。令林予礼不由自主的开始相信,她真的可以把林元娘从阎罗殿里抢回来。
秋雨滴滴砸在屋檐上,砸在树叶花丛间,砸在惴惴不安等待奇迹的人身上,声声作响。在这其中,还有江嘉鱼沉重的呼吸声。
江嘉鱼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轮循环,她只知道做五次,找一次心跳呼吸,没找到,再做五次,继续找……她的双手渐渐开始发酸,体力在快速流失,她第一次如此憎恨这具体弱的身体,为什么要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江嘉鱼狠狠咬了下舌尖,强行打起精神,心肺复苏的抢救时间是半个小时,时间还没到,林元娘就还有救。
是她害了她,她必须把她救回来!
崔劭留意到江嘉鱼咬舌的小动作,再看她过分惨白的脸,彷佛随时都能倒下,对林予礼道:“拿些能快速补充体力的糖水糕点,她力乏了。”
紧张的林予礼一个激灵回神,指了个婢女去办。他不敢打搅全神贯注的江嘉鱼,便问崔劭:“我看这手法颇有讲究,能不能让淼淼教一下婢女,让她们来做。”
崔劭:“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要是能一教就会,恐怕江郡君早就提出来。”
虽然心里已有猜测,林予礼还是难掩失望之色。
就在江嘉鱼双手酸软到近乎力竭时,林元娘终于有了反应,起先是发绀的口舌慢慢有了血色,再是手指轻轻抽动,最后,林元娘睁开了眼。
活了,林元娘活过来了!
那一刻,江嘉鱼就像是即将被行刑的囚徒终于等来刀下留人的特赦,劫后重生的后怕和喜悦蜂拥而至,冲垮防线,令她泪如决堤。
大颗大颗的眼泪混着雨水滚滚而下,江嘉鱼一张脸哭到变形,几缕湿发还黏在脸上,形象可以说与花容月貌毫无干系。
崔劭看了一眼便转开,第一次见哭得这么……丑的贵女。
林元娘茫然看着头顶的青色油纸伞,直到听见林予礼喜出望外的声音:“快送大姑娘回屋。”
原来她没死。
“为什么要救我。”林元娘恹然闭上眼。
闻言,哭得正忘我的江嘉鱼出离愤怒了,她破口大骂:“因为嫁了个人渣就要自杀,你的命就那么贱吗?我都没自杀,你自杀个屁!”天骗自己穿成贵族阶级还有了盛世美颜,她赚到了,赚个屁!
她有爹有妈还有狗腿妹妹可欺负,家里有矿纵容她躺平。夏天能看雪冬天能沙滩浴,天上横着飞海里竖着游,别说八大菜系七大洲美食都随便吃,她想干嘛就干嘛,不用看任何人脸色。她过得比狗皇帝还快活,谁稀罕当这个劳什子郡君。一言一行都得小心翼翼不能露馅不能犯忌讳,身而为人却连基本人权都得不到保障。还差点摊上一条人命,一辈子良心都不得安宁。她是杀人了放火了还是干嘛了?要被流放到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但凡有个人告诉她,死了她就能穿回去,她要是犹豫半秒钟她就不是人!
林元娘被骂懵了,何止她,在场其他人何尝不是,怔怔望着怒气冲天口吐脏话的江嘉鱼。
单薄的女孩跪坐在地上,全身颤抖,漆黑的眼眸中燃烧着滔天怒火。
“错的又不是你,凭什么你去死,要死也该是他们去死。你要是捅死了窦九郎当垫背,我还敬你是条好汉。偷偷摸摸自杀,你窝不窝囊!就是因为你窝囊,他们才敢这样作践你无视你。你连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可怕的。窦家欺你辱你,林家无视你的痛苦,你还顾忌什么,豁出去闹啊。窦九郎敢再动你一根手指头,你就打断他只手,你没人,我借你,反正你死都不怕了,怕他个球,大不了就是一个死。死之前出口恶气,难道不比你窝窝囊囊自杀痛快。”
“淼淼!”回过神来的林予礼制止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江嘉鱼,“你这是被吓着了才会满口胡言乱语,赶紧请医士。”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万万不能传出去。Ⴙʟșу
桔梗和忍冬上前要拉江嘉鱼离开。
处于暴走状态的江嘉鱼推开她们,一把揪住尚且还处在震惊当中的林元娘,直直盯着她的双眼,高声:“你听好了,从来都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你连命都不要了,是他们该怕你,而不是你怕他们,懂吗?”
闻说林元娘投湖自尽还有崔劭这个外人在场,临川侯立刻赶来,做梦都想不到会从素日乖巧柔弱的外孙女嘴里听到这样重逆无道的话,愣了一下才道:“还不快送你们郡君回去。”
江嘉鱼一个激灵,智归位,眼睛霎时睁得溜圆,望着眼前这一张赛一张的震惊面孔。回忆了回忆自己说的那些话,那张因为激动愤怒而通红的脸寸寸发白发僵。
一顿输出猛如虎,冷静一看二百五。
江嘉鱼眼睛一闭往后倒,让我死回去吧,谢谢。
作者有话说:
对于溺水心脏骤停,争分夺秒的心脏复苏才是最为有效的急救方式。
溺水者是窒息缺氧性心脏骤停,供氧是首要目标,急救顺序是:清口鼻分泌物开放气道→2次人工呼吸→30次胸外按压,人工呼吸与胸外按压2:30的比例循环,每5个循环再次判断心跳呼吸一次,直到急救人员到来。——摘自于网络
我们的老祖宗早就发明了人工呼吸术,东汉张仲景所著的《金匮要略》就有相关记载。
第19章
江嘉鱼这一倒,安静到诡异的局面霎时被打破,彷佛被定身的周遭人终于动起来。
头都大了一圈的林予礼连声吩咐:“快送郡君回屋。”
桔梗抱起江嘉鱼便走。
眼尖的崔劭留意到那本该人事不省的人,手臂本能地攀了攀,彷佛怕摔下去,长眉微微一挑。
江嘉鱼把脸埋在桔梗胸口,只要她装得够像,就不存在社死现场。
“让崔少卿见笑了。”临川侯苦笑着走到崔劭面前,并不因其年轻就摆长辈的架子。再年轻,人也是正四品的大寺少卿,其中固然有祖荫庇佑,但是本人能力亦不俗。假以时日,未必不又是一崔相。其父祖皆为宰相,想来崔氏会倾全力培养,以成就三代为相的美谈。
崔劭轻笑:“是辈唐突才是。”
唐突什么的,大家心里都有数,临川侯其实也纳闷,以崔劭礼数,怎么会出现在内宅旁观家丑。这话,临川侯不便问,像是追责。崔劭也没解释,他自然而然道:“既已无事,辈就此告辞。”彷佛他只是纯粹的古道热肠所以跟来看看能否帮忙。
“崔少卿慢走。”临川侯命长随相送。
崔劭拱了拱手,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