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元娘握紧了拳头,鼓足勇气抬起头,看着满脸心疼的林老夫人,声音发颤:“太婆,我想和离。”
林老夫人愕然,本能去看临川侯。
林元娘心跳加速,鼓起勇气看过去,她知道,真正能做主的是祖父,只有祖父才能救她。
临川侯声色不动,看了一眼大耿氏。
一股寒意寸寸爬上后背,直击五脏六腑,林元娘浑身发冷,比窦九郎第一次对她动手时还冷。
大耿氏讥诮地牵了牵嘴角,再怎么样窦家都是国公府还有位大长公主坐镇,林家还有那么多孙女待字闺中。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个不得宠的元娘大动干戈,然而他不想当这个坏人。大耿氏心里恨,那凭什么要让她来当坏人,和离好啊,和宁国大长公主那个贱妇一刀两断才好,可昨日书房里的警告犹言在耳,大耿氏怕了。
“说什么孩子话,咱们这样的人家,哪有和离的,是要被人笑话的。窦九郎那边你放心,有你祖父在,他不敢再欺你。”
寒意刻骨的林元娘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她什么都没说,终究是她奢望了。她垂下脸坐在那,认了命一般。
临川侯走了。
大耿氏不再劝,静静坐在一旁。
唯有林老夫人拉着林元娘絮絮叨叨:“两口子哪有没矛盾的,你阿耶阿娘年轻的时候也闹得厉害,这两年不是好好的,熬过来就好了。”
说曹操曹操到,小耿氏带着林二娘闻讯赶来,进门就问:“你怎么是跟着你祖父一块回来的,这是怎么了?”
林老夫人如遇救星:“你快来劝劝,元娘想和离。”
“不行!”林二娘比小耿氏反应都快,她瞪着那双三白眼大叫,“你和离了,我怎么办?外人怎么看我,我还怎么嫁人!”
饶是小耿氏都觉得小女儿过了,赶紧扯她胳膊让她闭嘴。
林二娘跺脚:“阿娘,你拉我干嘛,你快管管大姐,她怎么能这样自私!”
林元娘心头刺痛,这便是她一母同胞的妹妹,在座又哪个不是她血脉相连的至亲,可她们由始至终都漠视她的悲苦。还不如只有一面之缘的表妹,偶然听闻她受苦,都会为她鸣不平。
她神色变得淡漠:“你放心,我不会和离,不会连累你的好姻缘。”
林二娘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小耿氏向大耿氏求救。
大耿氏岿然不动,心中厌恶至极,这就是蠢妇养出来的女儿,一个无能,一个自私。她一百个瞧不上小耿氏,当年本是想用来祸害林伯远,有小耿氏这个又蠢又毒的妇人在,何愁不能让长房丢了世子之位。偏偏林銮音横插一脚,害了她的三郎,以至于三郎在小耿氏的折磨下郁郁二十年,连个子嗣都无。
*
江嘉鱼郁郁站在梅树下,该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林元娘才将和离二字说出口,可没一个人愿意救她。
一种悲哀,油然而起。
“妖精先生,您能教我修炼吗?我不求成仙,只求自保。”外面风雨飘摇,她不敢离开林家的庇护,然留在这里她又害怕,害怕被嫁给人渣。如果有了自保之力,她就有和临川侯决裂的底气,再不济,她还能锤爆人渣的狗头。
【修炼,你是说吸收日月精华?这不是生来就会的事情吗?】
江嘉鱼一颗心往下沉,果然是她想得太美。
“你干嘛呢?”
一进院子,林五娘就见江嘉鱼双手合十站在梅树前,彷佛在祈愿。
江嘉鱼敛了敛情绪,回道:“树老有灵,我试试看。”
林五娘失笑:“你想祈福许愿的话,城外的白马寺青莲观都是很灵的,改天我陪你去。”
江嘉鱼就说好。
“你知道吗?” 林五娘欢欢喜喜道,“祖父把大姐接回来啦,我就知道祖父不会不管大姐,就是不知道祖父打算怎么修窦九郎,你说祖父会不会让大姐和离?”
不会!
林元娘想和离,临川侯没出声,沉默就是不同意。
看他如何对待林銮音姐弟,她就知道临川侯是个渣爹了,怎么还会指望他是个好祖父。
和离是不体面,可在这段时日了解的各种人事里,不乏和离再嫁的女子。乱世多战死,朝廷鼓励寡妇改嫁,一女二嫁甚至三嫁并不少见。
左右不过是权衡利弊之后觉得没必要为了林元娘和窦家撕破脸,敲打一下尽了祖孙情分又挽回家族体面就行了。就像当年临川侯觉得没必要为了林銮音姐弟俩和林老夫人大耿氏撕破脸,想来他也敲打过寡母继妻,却没有将姐弟俩拯救于水火之中,一如他现在没打算救林元娘逃离虎狼窝。
江嘉鱼淡淡笑了下,笑意不达眼底:“谁知道呢。”
林五娘突然叹了一声:“我希望能和离,窦九郎配不上大姐,大姐值得更好的。我们去看看大姐吧,再叫上四姐姐。”
出嫁的长姐归来,下面的妹妹们本就该过去看看,她就是专程过来找江嘉鱼作伴。
两人结伴去找林四娘,半路遇上临川侯身边的赵嬷嬷,她身后还领着两个捧着好几个礼盒的婢女:“正要找郡君和五姑娘。”
“什么事啊?”林五娘和赵嬷嬷比较熟,随口问,“拿的什么东西?”
赵嬷嬷面上堆满笑:“是窦国公府送来给两位小主子的压惊礼,侯爷吩咐老奴送来。”
林五娘撇撇嘴,对江嘉鱼道:“你听听,人家说的是压惊礼,连赔礼都不愿意说,不就是不肯落下口实坏了窦凤澜的闺誉。其实,大家都是这么干的,女孩家脸面要紧。祖母却想拉着咱俩登门道歉,生怕我们坏不了名声。”
江嘉鱼掠一眼那些礼盒,对亲孙女尚且没有舐犊之情,怎么可能为没血缘还有宿怨的便宜孙女考虑,落井下石雪上加霜才是大耿氏最想做的。
两人和林四娘汇合之后,一起前往林元娘的蘅蕴院。
蘅蕴院有一阵子没住人了,婢女婆子里里外外地忙着收拾。
靠坐在窗口林元娘望着墙角那半亩荷塘,打她搬进蘅蕴院,这一塘荷花便在了,一直到她出嫁,每年都能开到八月。如今却满塘残荷不见花色,才不过七月而已呢,竟早早地枯了。
对面的小耿氏还在喋喋不休:“可不许再有和离这样的傻念头了,和离再嫁的人家,只会比窦家更差。阿琦,你听阿娘一句劝,对窦九郎那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往心里去。天下男人都一个样,你阿耶不也是这个死德行,我要是生气,早被他气死了。”
林元娘面露悲哀之色,彷佛一口浓烈的苦水梗在喉间,个人都在发苦。转过来看向小耿氏时却什么都没了,她眼中只剩下一片宁静:“阿娘,你相信报应吗?”
小耿氏莫名其妙:“你提这个干嘛?”
“阿娘,我信的,你打骂三娘七娘,窦九郎就打骂我,这便是报应。”
小耿氏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跳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
林元娘看着惊惶的小耿氏:“祖母没了二伯四叔二姑母,小弟弟小妹妹一出娘胎就没了气连序齿都没来得及,我遇人不淑,二娘那种德行,其实都是报应吧。”
“你闭嘴!”被戳到痛处的小耿氏失去智,一巴掌甩过去。
林元娘趴在榻上,眼泪颗颗往下落,落进嘴里,苦极了:“这就是报应,我劝过你,我一直都在劝你们,你总是不听我的,你们都不听。”
小耿氏慌了神,扑上去搂住林元娘:“阿娘不是故意要打你,你好端端的提这些干嘛,可不许在你祖母跟前说这些,你祖母听不得这些话,她饶不了你。”
想起大耿氏,林元娘心下更悲,她明显感觉到祖母对她态度变了,窦家无用,自己便也无用了,哪怕自己是祖母亲手抚养长大。其实她早就知道一直都知道,祖母最疼爱二弟或许该说只疼爱二弟,可二弟被她阿娘害死了。
林元娘慢慢收起泪,努力对小耿氏笑了下:“阿娘,日后待三娘七娘她们好些吧,不然这些业果,早要反噬到二娘身上。”
第17章
江嘉鱼并林四娘林五娘来到蘅蕴院时,小耿氏已经离开,林元娘又在出神地盯着那半亩残荷。
见了江嘉鱼三人,林元娘强颜欢笑:“你们来了,我这里有点乱,倒是失礼了。”
她很努力地想表现得若无其事,可便是三人中最大大咧咧的林五娘都能感受到萦绕在她身上那种难以掩藏的悲哀,像是从灵魂深处溢出来。
“大姐姐,你别和窦九郎那个混球过了,和离吧。”心头酸涩的林五娘脱口而出,“你别顾忌那么多,尤其别因为顾忌我们就勉强自己,那点名声上的影响不碍事。”
不知内情的林四娘惊讶看着语出惊人的林五娘,完全不明白怎么就严重到要和离的地步了。
便是江嘉鱼都短暂的愣了愣,回过神来,她立刻补充:“真正的好人家也不会为了这么一点事挑三拣四。”
虽然一头雾水,林四娘连忙表态:“如果就为了让我们嫁到好人家,却要大姐姐委曲求全,这样的好人家我们宁可不要。”
“我也不要。”林三娘从门口走进来,“大姐帮我们排除掉那些苛刻之家反倒是帮了我们。”
缀在林三娘身后的林七娘怯生生道:“我,我也不要,大姐姐开心最重要。”
女孩们互相看看,有些意外有些羞涩,紧接着一个接着一个笑了起来。外面霞正好,微凉的风卷着远方的荷花香吹入房内,一室馨香。
林元娘哭了,起先只是两行泪默默往下流,哭声渐渐大起来,最后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血脉至亲不许她和离,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惟恐被她连累名声,反而是这些隔了一层肚皮的妹妹们支持她。
那么温暖,又那么绝望。
那哭声太苦,有种难以言喻的悲哀和绝望,听得所有人心头发堵眼眶发酸,泪水不受控制往下流。
江嘉鱼擦了擦眼角泪珠,对林元娘道:“大表姐,我们一起去找外祖父。”再提一次和离。
林五娘连声道:“对对对,我们一起去求祖父,人多力量大,祖父他老人家会答应的,不就是和离嘛。”
无论是林三娘林四娘,还是怯弱单薄的林七娘,这一刻的眼神都格外坚定。这不仅仅是在帮林元娘,也是在帮她们自己。倘若将来她们所嫁非人,她们希望家族也会像救林元娘一样会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林元娘收了泪,声音带着哭泣后的嘶哑:“好妹妹,你们的心意姐姐都知道了,谢谢,谢谢你们。”她扬唇轻笑,这一次的笑容不再勉强,“只是我今日太累了,实在是太累了,明日吧,明日再去找祖父。”
*
回到沁梅院的江嘉鱼眼睛是红的,贺嬷嬷吓了一跳,想问什么,被桔梗打了个眼色,遂将担忧咽下去,吩咐人打来热水为江嘉鱼净了脸。
热毛巾敷上脸,江嘉鱼个人都舒服起来,尤其是心里:“嬷嬷,我觉得家中姐妹都是极好的女孩儿。”以前看的电视,里面亲姐妹为了个外头的野男人反目成仇斗得你死我活,她就觉得离了个大谱,果然是纯属虚构。
贺嬷嬷一怔,含笑道:“是啊,咱们家的姑娘都是好孩子呢。”
梳洗过后,江嘉鱼躺在床上,想着明天要去找临川侯时该怎么说才能说服他,或许她可以找林伯远还有林予礼帮帮忙。
江嘉鱼翻了个身,心情渐渐变得沉重,可要是临川侯还是不答应怎么办?那林元娘又该怎么办,继续和那样不堪的男人共度一生吗?
秋风乍起,大片乌云飘来,掩下月辉,夜空不由暗了三分。
呆坐着的林元娘忽然吩咐桃柳:“头发乱了,给我重新梳一下。”
在桃柳想把头发盘起来时,林元娘说:“就这样吧,快睡了,没必要。”
凝视镜中散着发的自己,林元娘笑了一笑,盘发为妇,可她不想再当窦家妇了,左右端详片刻,恍惚间差点以为这是未出嫁的自己。那是自己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其实也不怎么快乐。她多么希望自己能够糊涂一点,那样就不会因为长辈种种而羞愧难堪。或者自己聪明一点,可以劝得长辈弃恶从善。偏偏她既不够糊涂又不够聪明,于是只能痛苦。
林元娘站了起来,往外走。
桃柳忙道:“姑娘,外面天黑了,而且看样子要下雨。”
“屋子里有些闷,我想出去走走。”林元娘想起了园子里那片开得正好的红莲。
桃柳嘴唇动了动,没再多言。姑娘在窦家过得太苦,一言一行都得小心翼翼,回了娘家,能松快松快也好,不然真要把人逼死了。这半年姑娘呆坐着出神的次数越来越多,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眼神空洞神情麻木看得她都害怕,仿佛已经被折磨到生无可恋。
桃柳提了一盏灯笼陪着林元娘往外走。
凉凉月色,为万物蒙上了一层轻纱,林元娘的眼底也起了一层雾气。
妹妹们不在乎,但是她不能这样自私,何况,祖父不会同意的,何苦自取其辱。退一步说,便是祖父同意让她和离,可和离之后,祖母和阿娘还是会再把她嫁出去,嫁给她们心目当中的好人家。至于她喜欢不喜欢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的人品,都不重要。
这样被人当成物件摆布的日子,太累了。这种悲喜由人不由己的日子,也太累了。她这二十年,过得实在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