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酉时,谢峥处理完今日份的公务,坐在窗边喝椰水。
椰水里加了冰块,清凉微甜,一口下去通体舒爽,燥热去了大半。
喝完椰汁,谢峥又将椰肉吃得一点不剩,去水房洗脸洗手。
离开时,听见两个小吏低声交谈。
“昨儿我娘天未亮便去驿站排队,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才轮到她。太医给她开了两副药,还有一小罐药膏,昨晚上用了,一夜过后身上的疹子已经不痒了。”
“不愧是给陛下娘娘们看病的太医,我记得去年你娘就得了疹子,看了许多大夫都没见好。”
“是呢,多亏知府大人举办义诊,那些太医也都是好的,不收一文钱,尽心尽力给咱们治病。”
小吏并未留意到水房里的知府大人,只从门口路过,说笑着走远。
谢峥用帕子擦干手,看了眼天色,打算去驿站一趟。
近几日忙于公务,又与宁邈商议对策,如何拿下范氏,竟忘了义诊这么件事。
作为名义上的发起人,一府长官,她怎么也得去走个过场。
谢峥是个行动派,让小吏将公文派发到六房,尽快落实,回三堂换了身常服,去马厩牵出小黑。
刚走出府衙,迎面撞上乌泱泱一群人。
“神使大人您这是要出门?”妇人提着木桶,笑眯眯地问。
不仅她,其余人也都提着木桶,眼神灼热地看着谢峥。
谢峥不着痕迹瞄了眼,木桶里装着水,水里有鱼,尾巴甩得啪啪作响,水珠四溅,一看就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的。
“今日得闲,准备去看看义诊的进展如何。”
众人一听是义诊,七嘴八舌说开了。
“义诊好哇!这才短短三日,便有成百上千人得了医治,其中好些都见效了。”
“远的不说,民妇儿媳妇月子里见了风,动辄头痛,前日请太医老爷扎了两针,她说脑袋里头舒坦许多,胃口都变好哩!”
“还有我家二姑......”
最先同谢峥搭话的妇人见他们叽里呱啦说个不停,忍不住翻个白眼,高声打断:“神使大人,我们今日下海打了些海错,特意给您送来。您尝尝味儿,清蒸红烧都好,比内陆的鱼更鲜美,保管您吃了还想吃!”
“神使大人宰了狗官,又将范家那群畜生下了大狱,还让大家可以免费看诊,在草民心里,您就是草民全家的再生父母!草民家里没啥好东西,唯有一身打渔的本事,便与他们几个商量着,给您送点琼州府的特产。”
昨夜山匪进城,许多百姓得了风声,要么不顾自身安危,冒死前去通风报信,要么谨小慎微,只在暗中关注。
无论哪一种,都已知晓熊家寨被剿灭,范家主父子三人入狱的事儿。
众人激动得一夜未眠,跪在海神像前,又是磕头又是上香,感谢海神显灵,让神使大人来到琼州府,严惩恶人,替他们死去的亲友讨回公道。
天亮之后,更是奔走相告,还跑去范家,往那气派的朱红大门上泼屎泼尿。
大街小巷洋溢着欢快的气息,除了昨夜出席喜宴的宾客。
范家主被抓,喜宴草草结束,他们回去后做了一整夜的噩梦,不是熊二当家的脑袋,便是肠子流了一地的尸体。
惊吓过度的结果便是高热不退,面如金纸,竟显出将死之相。
这一日,城中的大夫们可是忙坏了。
看完这家又被请去下一家,挣得腰包鼓鼓,心里乐开花。
城中百姓自是不曾错过范家走狗的热闹,啐了一口,大笑着直呼痛快。
谢峥听这些人幸灾乐祸一阵,爽快收下海鲜,还让对方留下地址,他日归还木桶。
小吏和差役围观全程,又是羡慕,又觉得这一切是知府大人应得的。
谢峥见他们在门后探头探脑,指向其中两桶:“本官只留这些,其余的你们分了吧。”
小吏按捺欣喜:“可以吗?”
谢峥颔首:“本官家中仅三五人,如何吃得了这么多?而今天气酷热,估计撑不过明日便死了,不如分而食之。”
众人欢呼:“多谢大人!”
百姓送来的海错皆是可遇不可求的上品,个头大,肉厚鲜甜,足够全家吃个尽兴。
谢峥让差役将海鲜送去三堂,转告吉祥如意今晚上吃这个,策马直奔驿站。
......
从府衙前往驿站,需途径菜市口。
漫天霞光下,石碑巍然屹立,金色刻字熠熠生辉。
谢峥从纪念碑前打马而过,惊讶地发现,那石碑之下竟堆满了鲜花。
海风拂面而来,馥郁花香涌入鼻息,犹如置身花海之中。
百姓以这种方式,日复一日纪念他们的亲人。
抵达驿站,义诊还未结束。
十位太医坐于长案之后,十条长龙歪歪扭扭排开,人声鼎沸,喧哗热闹。
谢峥手持缰绳,高坐马背之上,于不起眼的街角遥望义诊盛况,以及长案前上演着的人生百态。
有人喜笑开颜,对着太医连连作揖。
“多谢大夫救我娘一命!”
“老婆子以为自个儿要死了,不成想扎两针便能好,真是白担心一场。”
也
有跪在长案前痛哭流涕,又是哀求又是磕头的。
“大夫求求您,救救我爹吧!”
“我夫君未满而立,怎会患上不治之症?大夫您一定诊错了对不对?”
谢峥观望片刻,正欲策马上前,一老者惊呼着摔倒在小黑的前蹄旁。
若非谢峥及时控住缰绳,小黑又是个通人性的,高高扬起前蹄,老者只怕会被当场踩爆脑袋。
谢峥翻身下马,搀扶老者:“您没事吧?”
老者捂着左腿,诶呦叫唤:“我的腿!我的腿好像断了!”
谢峥低头看去,老者的脚踝不正常扭曲着,显然是脱臼了。
扭头看了眼老者摔倒的地方,谢峥一阵无言。
平地摔倒也就罢了,竟还崴了脚。
谢峥任由老者将大半体重压在她身上,无视过路人的打量:“不如我送您去医馆?”
老者欸欸应着,握住谢峥的手腕:“有劳公子了。”
谢峥看一眼老者遍布斑驳疤痕的手,扶着他去对街的医馆。
因着义诊的缘故,城中各大医馆冷冷清清。
无需等待,坐堂大夫直接将老者的脚踝复位。
老者坐在木架床上,痛得直冒冷汗,挤出一抹笑:“多谢公子送我过来,且容我缓一会儿,稍后可自行离去。”
谢峥从善如流应下,离开时替老者付了诊金。
老者脊背佝偻,孤零零坐在角落,目送谢峥远去,眼里充斥着晦涩难懂的情绪。
谢峥仿若未觉,利落翻身上马。
【滴——“与东宫洗马对话”任务已完成,获得20积分。】
谢峥:“???”
东宫洗马?
谢峥回想起老者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模样,堂堂五品官,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还有这个任务,乍一听仿佛梦回前世,与游戏里的日常任务一般无二。
谢峥心中腹诽,去驿站露了个脸,以示她对义诊的重视,回程中途径那家医馆,早已不见老者的身影。
“所以是试探么?”
谢峥嘴里咕哝,搞不懂这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可以肯定,他将她认作了太子之子。
接下来,谢峥只需静待老者向昔日同僚确认她的身份,主动找上门来。
找上门之后又待如何?
自然是想法子忽悠,将他拉上贼船了!
谢峥翘起唇角,心情美滋滋,哼着小曲儿回到府衙。
吉祥已经按谢峥的吩咐,准备好夕食。
海鲜大餐上桌,谢峥从不亏待自己人,让吉祥取走三盘,与如意、秦危分食。
吉祥谢恩,端着盘子退下。
海鲜入喉,鲜香嫩滑,谢峥直呼过瘾。
宁邈初次品尝,眼中满是惊艳:“难怪那些个王公权贵不惜挥霍千金,耗费诸多人力物力也要尝一口海错,这滋味远非寻常鱼类可比。”
谢峥呷一口酒,眉目舒展:“物以稀为贵,在顺天府那种地方,海错又何尝不是身份的象征。”
宁邈不置可否:“回头给若修和彦明寄一些。”
谢峥自无不应,二人吃着海鲜,呷着美酒,惬意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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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吃得美,自然一夜好眠。
翌日,谢峥坐在值房处理公务。
三万府兵已兵分五路,杀向山中匪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