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及治下四县的小吏亦行动起来,挨家挨户进行黄册普查。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谢峥头也不抬:“进。”
刑房小吏推门而入,行礼后苦着脸道:“大人,昨日狱卒审问范家那三个,能上的都上了,嘴巴却比那蚌壳还要紧,痛得死去活来也不肯认罪。”
“眼看老的那个快要不行了,狱卒让下官来问问您,是否要继续审问。”
谢峥思忖片刻:“你伪造两份认罪书,待会儿本官去见范老二一面。”
小吏很快反应过来,直呼大人英明,一溜烟跑回刑房,伪造范赟与范老大的认罪书。
谢峥只身去了府衙大牢,将认罪书摆在范老二面前。
范老二不久前刚受过刑,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趴在草席上气息奄奄。
他这会儿意识不清,只将认罪书看个大概,冷笑连连:“想让我认罪,下辈子吧!”
谢峥双手抱臂,立于牢房外,虚指认罪书:“还请二老爷看清楚,此乃令尊与令兄的认罪书。”
范老二浑身一震,用力眨两下眼,难以置信地看过去。
却见那认罪书上,明明白白写着范家所犯之罪皆是他所为,他们不忍大义灭亲,便为他毁尸灭迹。
如今锒铛入狱,深知无力回天,这才供出那一桩桩惨案背后的真相。
范老二如遭雷劈,惊怒之下竟不曾怀疑认罪书的真伪,哑着声哈哈大笑。
“真相?好一个真相!”
“你们可真是我的好父亲,好大哥啊!”
谢峥暗搓搓拱火:“明明你才是最聪明,最有本事的那个,只因晚生了两年,便错失继承权,只能沦为兄长的附庸,仰仗他的鼻息过活。”
“包庇罪可大可小,根据周律,顶多判个一年以上、三年以下的徒刑。时间一到,他们便可出狱,继续做他的范家家主,范家大老爷,继续潇洒快活。”
“而你,注定成为他们的替罪羊,受极刑而死。”
范老二双眼鼓起,似要从眼眶里生生挤出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将他的好父亲好大哥咬烂嚼碎了。
“左右难逃一死,何不拉几个垫背的?”
谢峥充满蛊惑的轻柔嗓音在耳畔一遍遍回荡,范老二将那认罪书撕得粉碎,喘着粗气爬起身。
半晌,恨声道:“我认罪。”
他们先不仁,就别怪他不义!
谢峥冲狱卒努努下巴,后者如梦初醒,忙不迭将认罪书摆到范老二面前。
范老二毫不犹豫摁下手印。
回到值房,谢峥继续处理公务。
有范老二的认罪书,任凭范赟和范老大再如何嘴硬,注定难逃一死。
而她只需派人抄家,接收范家的百万家财即可。
正美滋滋规划着琼州府的未来,急促敲门声响起。
“大人!不好了大人!”
谢峥眼皮一跳:“进。”
差役冲进来,面色发白:“驿站那边发现了一例天花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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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01章
谢峥以最快的速度赶到, 驿站外空无一人,不复昨日义诊时的盛况。
刚翻身下马,孙太医便戴着口罩, 身穿防护服, 全副武装地迎上来:“大人。”
谢峥将缰绳丢给差役, 眉头紧锁:“怎么回事?”
孙太医拱手回禀:“半个时辰前, 一对夫妇带着患病的女儿前来,王太医为其诊脉, 无意中发现那男子两颊及脖颈遍布
丘疹,细问症状, 竟与天花无异。”
“王太医将此事告知下官,下官确认后便将那男子送去隔离室, 又派人通知大人。”
谢峥接过孙太医递来的口袋戴上,又穿好隔离服, 阔步踏入驿站:“只患者一人隔离么?患者的家眷,现场所有人可都隔离了?”
孙太医小跑着缀在谢峥身后, 气息微乱:“以防患者中有传染性疾病, 太医为人看诊时皆戴着口罩, 患者与患者之间亦隔着一段距离。”
“事发时临近正午, 仅二三十人排队就诊, 现下已与太医入住隔离室, 观察后续情况。”
孙太医思及自身, 着重强调:“彼时下官正在药房配药,王太医担心自个儿已被传染,并未靠近下官,只远远对话。”
“下官确认患者病情时,已经穿戴整齐, 下官可以向您保证,绝无感染可能。”
谢峥嗯一声,听见女子的啜泣,止步隔离室外:“能否通过患者症状判断他是何时染上天花?”
孙太医颔首:“下官与王太医一致认为,患者应当是昨日出现丘疹。”
了解情况后,谢峥心下大定。
天花有潜伏期,出疹的前两日才具备传染性。
只要不是到处乱窜的街溜子,只需问出患者的活动路线,便能确定可疑患者,及时隔离,以防天花蔓延。
谢峥向孙太医作了个揖,语气郑重:“隔离所这边有劳您多多费心,本官会下令封城,尽快将可疑患者送过来。”
“还有大夫,本官也会送几个过来给您打下手。”
孙太医忙侧身避让,宽慰道:“所幸发现及时,不会有太多伤亡。”
但不是无一伤亡。
古往今来,一旦染上天花,逃难十户九死的结局。
“海神会赐药的,对不对?”
天花患者躺在炕上,呼吸粗重,两颊泛红,丘疹已经发展为疱疹,脓液依稀可见。
他双目涣散,紧紧抓着孙太医的防护服,颤着声音一遍遍追问。
“海神一定会赐下仙药,让我活下来的对不服?”
“我不想死啊,我还年轻,我上有老下有小,我死了,他们怎么办?”
患者呜呜咽咽,涕泗横流。
孙太医心中感伤,安抚道:“神爱世人,定不会坐视不管。”
患者咧开嘴:“那就好,那就好。”
孙太医无声叹息,喂他服药:“你可还记得过去四日去了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
以防万一,孙太医又将时间往前推了一日。
宁可多费些人力,也绝不能放任天花患者在外游荡,致使更多人感染。
患者竭力睁了睁眼,望着虚空努力回想:“四日前,清早我去了......”
孙太医记下患者的活动路线,让差役给知府大人送去,又去了王太医所在的隔离室:“感觉如何?”
王太医盘腿坐在炕上,手捧医书,无奈道:“即便被感染,也不可能短短半个时辰便出现症状。”
孙太医长叹:“老夫在太医院任职时,对岭南荒恶之名早有耳闻,然百闻不如一见,岭南百姓能长大成人,已是极大的幸事。”
更多是死于接踵而至的天灾。
王太医沉默一瞬,颇为自得:“天灾无法避免,幸而老夫火眼金睛,发现得及时,至少可以免去许多不必要的伤亡。”
孙太医深以为然,捻须道:“待天花结束,老夫打算奏请知府大人,将琼州府大夫集中到一块儿,将各自所长传授给他们。”
王太医抚掌:“如此甚好!”
孙太医正色道:“所以老王,你一定要好好的,十位太医缺一不可。”
王太医轻轻点头:“我会的。”
孙太医又同他说了几句,去药房配药。
途径一处隔离室,患者的妻子跪在窗前,边泪流满面,边低声祈祷。
“求海神赐下仙药,救我夫君一命吧!”
孙太医心头沉甸甸,举目望向府衙的方向。
他由衷地希望,琼州府能顺利度过这场危机。
所以这位虚无缥缈,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神灵是否对她的子民仍有恻隐之心,是否会通过知府大人赐下仙药?
......
谢峥活了二三十年,走遍大江南北,从未见过一个地方如此频繁地发生疫情。
上次是瘟疫,这次是天花,下次又是什么?
飓风?
还是海啸?
谢峥策马疾驰,颇为头疼地叹了口气。
固然知晓岭南的湿热气候会加速细菌与病毒繁殖,这频率还是令她大开眼界。
琼州府百废待兴,谢峥还有许多计划尚未实施,不可能将全部时间与精力用来应对各种天灾。
必须想个法子,彻底杜绝细菌与病毒滋生的可能。
谢峥收紧缰绳,放缓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