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午时,杨守备求见。
“目前为止,熊家寨所有活口皆已入狱,死在府兵剑下的也都按您的吩咐,就地焚化了。”
“末将从熊家寨搜出白银二百三十六箱,黄金五十二箱,并名贵器物若干,皆已运回府城,交由大人处置。”
杨守备话语微顿,欲言又止。
谢峥从公文中抬起眼:“怎么?”
杨守备轻咳一声:“除了金银,我们还在熊家寨发现数十个女子......”
谢峥蹙眉:“她们情况如何?”
杨守备叹道:“她们被关在地窖里,身上有伤,还受了惊,见了府兵又哭又叫,我们都不敢靠近,最后还是让熊家寨的厨娘将她们带出来,连夜送去医馆。”
谢峥沉吟须臾:“大夫可知她们的遭遇?”
杨守备颔首:“不过末将特意叮嘱过,让医馆里的人不得声张。”
“很好!”谢峥递给杨守备一个赞许的眼神,当机立断道,“让大夫尽全力医治她们,一应费用由本官承担。”
“待那些女子的情况稳定下来,本官会派人送她们回家。”
“倘若无家可归,本官也会为她们安排住处。”
无家可归分两种。
一是亲长皆逝,无所依靠。
二则是有家不能回。
谢峥可没忘记载入周律中的贞洁论。
一旦入了匪窝,无论遭遇什么,在世人看来都是失去贞洁。
或处以极刑,或沉塘。
无论哪个,皆难逃一死。
谢峥会让崔氏那边全程追踪,家人接纳便罢了,否则直接带回崔氏,给她们一个安身之所。
不得不承认,青云文社的力量还是过于微小。
在青云文社触及不到的地方,仍有许多女子遭受不公对待,甚至失去性命。
归根究底,还是封建礼教吃人,对女子压迫太深。
杨守备大为动容:“大人宅心仁厚,实乃琼州府百姓之福。”
谢峥没心情听这些恭维之言,继续说正事:“本官打算乘胜追击,将琼州府境内大小匪寨一并剿灭。”
“府城周边的匪寨你自行安排,反抗者格杀勿论。”
“至于治下四县周边的,本官会传令给当地官员,让他们全力配合你行动。”
谢峥屈指轻叩桌案,语气不容置喙:“一个月,本官要让琼州府匪患尽消。”
杨守备顿觉压力倍增,表情肃穆行了一礼:“末将定不辱命!”
三万府兵兵分五路,一个月时间绰绰有余。
如此,也算是他献给这位手腕了得的知府大人的投名状。
杨守备有种预感,跟着知府大人混有肉吃。
说不定他有生之年还能往上走一走,混个四品武职,甚至更高。
杨守备走后,谢峥召来工房和户房的小吏。
“本官在顺天府时,便对琼州府流民肆虐一事有所耳闻。”
“不论过去如何,本官既来了琼州府,成为当地父母官,严格的黄册管理必须提上日程。”
“明日起,琼州府将开展黄册普查。”
“若无黄册,一律抓起来查验身份,通缉犯送回原籍,交由当地官府处置,无罪之人则为其落户,使其成为琼州府一员。”
谢峥说罢,看向户房小吏:“本官所言可都记下了?”
小吏昂首挺胸:“回大人,下官全都记下了,保证一月内完成任务!”
“不瞒大人,上次黄册普查还是五年前,当时约莫有一万八千户人家。”
“五年以来又是飓风又是瘟疫,各种天灾人祸凑一块儿,即便有新增人口,也抵不上死的人数。”
谢峥:“......”
谢峥沉默一瞬,又同工房小吏说了收容所的事儿:“本官记得中旬时抄家,有两个紧挨在一块儿的三进院子。”
“你让匠人将中间的墙拆了,架子床改为大通铺,容纳二三百人不在话下。”
建成之后,被遗弃的孩童及无家可归之人皆有了去处,不至于流落街头。
当然,谢峥不会烂好心,不求一丝回报。
孩童暂且不提,十五岁以上的必须以工代赈。
具体干什么,待普查结束另作安排。
小吏走后,谢峥又拟写告谕,让治下四县开展黄册普查,建立收容所,并配合府兵的剿匪行动,必要时县兵亦可上阵。
至此,匪患及流民问题已经有了具体章程。
眼看午时已至,谢峥看了眼已经处理三分之二的公文,暂停公务去了三堂。
“咕——”
谢峥听见大黑的声音,环视一圈,定格在院中的榕树上。
大黑立于枝头,乌溜溜的眼睛与谢峥对视。
谢峥抬起右臂,大黑振翅落下,歪头与她贴贴。
“乖。”
谢峥揉揉大黑,去寻如意:“昨夜围剿熊家寨,府兵救出几十个女子,你替我去照顾她们,顺便将诊金付了。”
顿了顿,又道:“除了寻死,尽量满足她们的要求。”
如意看了谢峥一眼,低头应是。
公子雷厉风行,亦有寻常男子不具备的温柔一面。
或许这便是希明夫人与之交好的原因吧。
这会儿是午休时间,谢峥将大黑的背羽梳得油光发亮,又去马厩。
上任至今,她终日忙于公务,已许久不曾陪伴大黑小黑。
这两只都是她的好伙伴,不可厚此薄彼。
途径西北角的莲池,依稀听见飒飒风声。
循声望去,竟是秦危在练剑。
灿灿日光下,剑光如织,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剑影翻飞间,尽显凌厉风姿。
谢峥本不欲打搅,只悄然路过,奈何秦危感知敏锐,她甫一现身,便停下动作,负剑行礼:“公子。”
谢峥取下腰间荷包,丢给秦危:“奖励。”
昨日,秦危伤势大好,前来府衙拜见谢峥。
恰逢杨守备求见,与谢峥商议剿匪事宜,秦危便毛遂自荐。
刚好谢峥也想看一看他有几分真本事,便准他与五千府兵扮作农民,分五批赶赴霸王岭。
事实证明,谢峥从未看走眼。
秦危武艺了得,在重伤初愈的前提下,竟能生擒身高九尺的熊大当家。
抛却秦危身份的可疑之处,谢峥对他还算满意,自然不吝奖赏。
秦危下意识接住荷包,愣怔一瞬,垂首行礼:“谢公子赏赐。”
谢峥挥挥手,托着大黑往马厩去。
秦危目送那道绯色身影远去,擦去额头汗珠,打开荷包。
是两枚药丸。
秦危低眉敛目,似在思索着什么,半晌捻起褐色药丸,放入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余味苦涩。
秦危抿了下唇,又捻起另一枚。
这次是甜的。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服下药丸后,前胸后背伤口的隐痛似乎消减两分。
秦危眼珠微动,将绯色荷包攥入掌中。
谢峥喂完小黑回来,秦危仍在练剑。
见秦危面色如常,无甚不适,谢峥唇畔笑意加深。
截至目前,有一百多人服下同心丹。
秦危是唯一一个毫无反应的。
也就是说,他目前绝无二心,是绝对效忠自己的。
谢峥非常满意。
第二枚生肌丹,姑且当作秦危通过考验的奖励吧。
......
午后,官府张贴告示,昭告百姓黄册普查一事。
城中流民闻讯,或与家人商议,趁此机会在琼州府落户,或收拾行李,打算连夜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