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王后询问其中缘由。
魏王回道:“因为这只铜鼎,本就是我送给云枝的。对于自己的东西,我当然记忆清楚。而且,我相信不止是我,太子看到这铜鼎的第一眼,也能认出是云枝所有。”
柳王后面露纠结,斟酌开口:“可要让云枝另换一件?毕竟,我们原本的打算就是让太子认不出,如此选定的太子妃才能称得上是由天意而定。”
魏王摆手:“不必换了。就拿这只铜鼎送上去,我也想看看太子的反应。”
崔怀邵被领到披着红绸的托盘前时,眉头微皱,才觉出后悔。只是后悔的事情太多,他竟不知道从何处开始。
是后悔没有当场严词拒绝魏王,进而引出了这一场儿戏一般的选太子妃闹剧?
还是后悔没有及时从云枝口中问出,她究竟选了何物,以至于现在手足无措。
崔怀邵看着赤目的红色,眉心隐隐作痛。他忽地想到,万一他没有选到云枝,而是定下了其他女郎做太子妃,以后就要和一个不熟悉的女子朝夕相对。
崔怀邵才不去想,对方是否会生得貌美如花,温柔体贴。他只要想到要让一个女子进入他的宫殿,行事时处处都冠着他的名字,便觉难以忍受。
此刻他才意识到云枝对他有多么不同。他能想象和云枝一起随便摆弄两下就说自己做成了点心,共同用膳,彼此夹菜。可若是换了其他女子,崔怀邵顿感处处不自在。
崔怀邵看向魏王,张口欲说道,他不想不清不楚地选中一人。
但内官已经得了魏王示意,把红绸一把掀开。
他恭敬道:“请太子挑选心仪之物。”
崔怀邵面露不耐,心想面对一群乱七八糟、不知道主人是谁的物件,讨何“心仪”。
崔怀邵随意一瞥,目光微滞。他盯着那尊铜鼎出神。
崔怀邵认出了它。
这只铜鼎,先是归魏王所有,因他喜爱,本应该是落在他的手中,但却被云枝抢先一步拿了去。
所以,现在铜鼎的主人就是云枝。
原本烦躁的心绪突然变得平稳,甚至浮现了阵阵欢喜。
魏王似是看穿一切,问道:“太子,你刚才像是有话要说。”
崔怀邵嘴唇微动:“……无事。”
“既是无事,便开始选罢。”
托盘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物件,有珍贵如夜明珠,有寄托情思者如绣帕香囊,可崔怀邵眼中只有一铜鼎而已。
今日,没这铜鼎,他本不欲再选。但见到了铜鼎,他便挑它了。
崔怀邵把铜鼎托在手中,对魏王说道:“我已经选好了。”
魏王见他手中只有一物,提醒道:“你既选好了太子妃,可顺势把其他姬妾一并选下。除了这铜鼎,你可还要其他的?”
崔怀邵摇头,一个云枝已经闹腾的他头痛,至于其他人,他可不愿意忍耐。况且,他素来不是贪恋美色之人,若非选太子妃是太子的职责所在,他情愿孤单度过一生,挑中云枝已经是勉强至极,哪能再勉强。
魏王见他神色笃定,不再多言。
他命内官找出铜鼎的主人,告诉她太子选中了她。
崔怀邵站立一旁,神情自在。
内官翻看名册,答道:“铜鼎之主是——”
“禀君上,是王女郎。”
魏王随意颔首:“那便定下王女郎为太子妃罢。”
眼看着内官要去宣布昭令,崔怀邵连忙拦住:“且慢!”
他一脸肃色,看向魏王:“父王,应是弄错了。这铜鼎的主人怎么会是王女郎,该是……”
魏王不解:“该是谁的?”
崔怀邵脸色沉郁:“反正不会是王女郎的。”
内官连声叫苦,说他虽然年纪大了,但没有到老眼昏花的地步,名册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铜鼎主人为王女郎。他翻开此页,递到崔怀邵面前。
崔怀邵陷入疑惑中,暗道怎会如此,难不成云枝把铜鼎转手送给了王女郎。
不,云枝不会是把得来的礼物转赠他人之人。
崔怀邵惊讶于自己对云枝的了解和信任,但此刻不是思考此事的时机。他对魏王说出实情,称魏王或许忘记了,这铜鼎归云枝所有,是他亲自赠送。
魏王神色莫名:“太子,你是先认出铜鼎是云枝的,还是选了以后才发现?”
崔怀邵神色一僵:“有何差别,都是一样的。”
魏王道:“大有差别。若是你先认出铜鼎主人,说明你属意云枝才选了它,那铜鼎主人是谁就尤其重要。若是你选了才认出,主人便不重要了。即使是登记有错,也许是天意,否则为何不错写成了周女郎、吴女郎,而偏偏是王女郎,说明天意如此啊。”
第101章 太子表哥(20)
崔怀邵凝眉不语。他当然是先认出铜鼎的主人,才选中了它。只是此话一旦说出口,便显得他对云枝另有心思。
崔怀邵试图说服魏王,赶紧更正错误。
可魏王分外坚持,神色郑重道:“想来太子对所有女郎都是一视同仁。即使云枝是你的表妹,也不会有所例外。那你选中铜鼎,定是天意使然。假如天意又让登记名册者出了差错,记成了王女郎。既如此,王女郎就是天命定下的太子妃人选。内官,快去速速宣布,筹备太子大婚事宜——”
内官应道:“是。”
眼看着内官急匆匆而去,崔怀邵心头一紧。他知道昭令一下,正如同覆水难收,绝无转圜的余地。那他,就真的要娶王女郎为妻了。
崔怀邵扬声道:“不行!父王猜测的有误。若非那铜鼎是云枝所有,我今日怎会选它。”
魏王抬手,唤住内官,若有所思道:“哦?我本想着依照你的主意,全凭天命做主,没想到最后还是听了人心。”
崔怀邵朗声道:“天意也好,人心也罢,总归是解决了选太子妃这一件麻烦事情。”
魏王面上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如你所说,你明知道铜鼎是云枝的,却偏偏选中了它,岂不是打的让云枝做太子妃的主意?”
事到如今,尽管崔怀邵不愿意承认,只是他已经把话讲开了说明了,再否认说不是,落在众人眼中就成了狡辩。
崔怀邵只得颔首道:“是。我想让云枝做太子妃,才挑了这只铜鼎。”
魏王眉峰微挑,继续问道:“是吗?那当真令人好奇,太子为什么要挑云枝,难道是看着王后的面子上,还是因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因着柳王后的面子?怎么可能。
即使崔怀邵的生母尚在,都无法左右崔怀邵的想法,何况是柳王后。
前一个猜测明显不可能,而后一个猜想,崔怀邵答不上来。
他被问的哑口无言,只得转移话题道:“父王现在该查清铜鼎是谁的了罢?”
魏王深知崔怀邵的脾气,能从他口中听到这些真心话,已经是难得至极,不可再逼迫。
他便适可而止,朝着内官使着眼色:“太子是选了人,而非选了物。那这铜鼎的主人是谁可就重要了。你快去查清,究竟它应当是谁的?”
内官心领神会。
这本就是魏王和内官联合演的一场戏,为了试出崔怀邵的真实心意。现在,魏王的目的已经实现。内官离去片刻,装作已经调查妥当。他恭敬回道:“君上、太子英明。我已经查清,事情如太子所言,是记名册的内侍初次做事,一时慌乱出了差错。我已经惩戒了他。这铜鼎的主人也应该改成柳云枝,而非王女郎。”
崔怀邵紧皱的眉峰终于松开。
刚才魏王所说,铜鼎是谁的,谁就做太子妃。因为魏王误会王女郎是铜鼎的主人,便急着让内官去传昭令。这会儿换作了云枝,昭令的名字也该换上一换罢。
只是魏王绝口不提宣布昭令的事情。
崔怀邵等的心烦,主动开口问道:“父王,太子妃的人选……”
魏王满脸疑惑:“什么人选?”
见他一副茫然神情,崔怀邵只得挑明了直说:“太子妃应当定为云枝罢。”
魏王恍然大悟,对内官说道:“便如太子心愿,定柳云枝为太子妃,快将此消息传遍王宫。”
崔怀邵眉头一跳:“父王,不可!”
魏王疑惑地看着他:“难道选柳云枝,不是你的心意,你想定下其他女子?”
崔怀邵摇头:“不。”
“那我让内官如此传昭,你可有异议?”
崔怀邵已经意识到,他被父亲魏王耍弄了一道,可他只能忍受,没有反击的法子。
其实,崔怀邵反击的手段容易,不过对魏王说上一句:“有异议。我选谁做太子妃都可以,父王不要让人乱传话,免得招惹误会”。可此话一出口,他恐怕和云枝再无牵连。
因此,崔怀邵明知被捉弄了,也只得默默忍下。
他回道:“我并无异议。”
魏王和内官对视,眼中尽是戏谑的神色。
很快,太子属意云枝,亲自开口要她当太子妃的消息就传遍了王宫。
众女郎惊讶于太子的反复无常,分明说好了要凭物件选人,她们好不容易精挑细选了宝贝递上去,却又变成了凭太子喜好挑选。
只是,众女郎不解居多,却少有嫉妒不满。因为崔怀邵的朝令夕改,众女越发认定他是一个难以相处的人。原本她们还在担心,若是因为挑选的物件不够出彩而落选,回家以后要怎么交代。可这会儿是崔怀邵亲自选定,她们总不能去左右他的想法,便完全没了责任。
众女郎离宫之前,决定一起来探望云枝。
她们既恭贺云枝做了太子妃,又为云枝以后担忧。
“太子不近女色,你以后可怎么办……”
“他身边的那只白鹰,最难相处,我每次见了都怕。太子倒是勉强能应对,可它却不好敷衍。”
……
云枝知道,她们能来看望自己,并非是因为同她的感情有多么深厚,而是看在和柳郎君的交情上。
耳边担忧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云枝耐心听着,心道,她们说出的麻烦在自己这里,好像都不是问题。
尽管如此,云枝还是好一番柔声道谢,将众女郎一一送出王宫。
众人散去,云枝才有空闲打听内官所传是否为真。
她知道送去那只铜鼎,自己一定会被选中。云枝心想,相比于从未熟悉过的女郎,崔怀邵更会愿意选她这个不招人讨厌的表妹罢。只是,连她自己都无法确定,能让崔怀邵当着魏王的面承认他只想选她。
云枝想,崔怀邵是如何说出要选她的话呢。她去打听,内官并不隐瞒,把魏王的计策仔细说出。
云枝掩唇轻笑,暗道姜还是老的辣,恐怕只有魏王才能让崔怀邵束手无措,不能拿选物以选妃当幌子,只能说出心里话。
柳王后欣喜不已,一想到以后能和云枝做婆媳,她便觉得即使魏王故去,徒留她一人在世间,也没有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