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鲜花到了崔怀邵手里,花便不再是花,而成了单纯的食材,随便地就被背起。
崔怀邵冷哼一声,似是对云枝的发笑原因感到无奈。
一点点小事情,竟能惹得她开怀至此,当真是小女子心性。
崔怀邵把鲜花交给厨房,由他们清洗干净。
云枝让他帮着揉面。崔怀邵并不会,只是听从云枝吩咐,加水,添面。可面总不成形状,崔怀邵不禁皱眉看向云枝,问这是为何。
云枝摊手:“我也不知。我做点心,从来都是旁人把面揉好,把料准备齐全,再让我来做的。”
崔怀邵眉心一痛,问道:“那你刚才为何要指挥我?”
听她说的头头是道,他还以为她颇有经验,完全按照她的叮嘱做。没想到,他竟是又被云枝糊弄了一次。仔细算来,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他被云枝欺骗。
骗来骗去的,崔怀邵竟再生不起愤怒之感,只剩无奈。
云枝撇嘴:“我以为揉面很简单的。厨房师傅们都是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谁知道他们能做成,表哥你却不成……”
听到“不成”二字,仿佛激起了崔怀邵的好胜心。
想他从小到大,何曾听见过一句“不成”、“不行”,也就只有云枝敢这么说他。
他想着,不过区区面团而已,他会揉好的。
崔怀邵将面团一掷,发出极大的响声。
雪白的面粉飞溅,溅了云枝和崔怀邵满身。
云枝连连咳嗽,轻声嗔道:“表哥,你做什么呀。”
即使满脸面粉,也挡不住崔怀邵脸上的铁青色。
他接过内侍递来的手绢,没给自己擦脸,反而给云枝抹脸蛋。
他本是好意,但云枝没有丝毫感谢的话,反而连声惊呼。
“表哥,不要,不许碰那里!”
崔怀邵在梦境中听过无数次这种话。不过那时的他,无论云枝如何哀求,都只顾自己。可现在不同,他是清醒的、可以控制自己的。崔怀邵便丢开手绢。他忽然拧眉,意识到没有做逾矩的事情,不过是给云枝擦擦脸,她为何发出此等声音。
婢子拿来菱花镜,对着云枝的脸颊照去。
云枝轻扭身子,语气中满是幽怨:“我的脂粉都花了,口脂也没了。一切都要怪表哥的。”
崔怀邵贴近了看,惊得云枝屏住呼吸。
崔怀邵看了又看,回道:“无事。你这般模样,也比其他人都美。”
云枝的唇角不由得上扬,轻声道:“表哥的意思,是在夸我美丽吗?”
崔怀邵矢口否认:“我没有。”
黑曜石一般的眼眸中的光亮顿时暗了下去,云枝委屈道:“我就知道,现在我的脸丑极了。可这能怪谁,怪我吗,都是表哥的错……”
崔怀邵只得说道:“是,是。在夸你美丽。”
云枝这才止住哭声。
云枝要重新上脂粉,尽管崔怀邵说她上妆与否,对他而言并无区别,但云枝才不相信他的话。
揉面的活还是交给了厨子。崔怀邵负责将鲜花酱放进面团中,揉捏成饼。
厨子的手艺又快又好,很快就捏成了不少鲜花饼。
崔怀邵陷入沉思,他手指微动,用指上的玉扳指在饼上印下痕迹。
待云枝出来,鲜花饼已经上笼。
火苗渐歇。
瞧着热气腾腾的鲜花饼,云枝欲捡出几个,拿给王女郎和蔡女郎。
她刚捡出,就被崔怀邵拦住。
“这个不可以。”
云枝不解,盯着他看:“为什么?”
“因为,这个是我亲手做的,不能送去给她们吃。”
第100章 太子表哥(19)
云枝将鲜花饼拿在眼前,仔细一瞧,发现其表面有圆形凹陷,而其他几枚则无。
云枝下意识地看向崔怀邵的手掌。他察觉到了,便大方地将掌心展开,露出手指上的翡翠扳指。
鲜花饼被分成两份,一份是无甚痕迹,另一份则是有轻微凹陷。
云枝把厨子做的鲜花饼送给王、蔡两位女郎,自己和崔怀邵享用他亲手所做的点心。
柔唇轻咬,花瓣的清香顿时萦绕在唇齿间。云枝夸赞崔怀邵点心做的好,崔怀邵听罢,颇有些受之有愧,因事事都是由旁人做好,他不过把馅料放入面团中,再轻轻压下。这鲜花饼好吃与否,实在同他无甚关系。
他将此话讲出,云枝却变了脸色。
云枝顿时觉得,手中的鲜花饼一点都不香甜了。她蹙眉看向崔怀邵,径直开口问道:“表哥可是在讥讽我?”
崔怀邵不解:“我为何要如此做?”
云枝将鲜花饼轻轻放下,回道:“因我平日里做点心,也同表哥一样。旁人说点心做的好,我便坦然接受他们的称赞。可今日,表哥突然说,这样算不得做点心。岂不是说我往日都在吹嘘,明明没有费多少力气,却把做点心的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
崔怀邵又一次见识了云枝在强词夺理方面的卓绝,辩驳不得。他只得道:“我未讽刺你。多谢你夸我点心做的好。”
云枝将鲜花饼拿起,送到崔怀邵嘴边。
他一时没注意,下意识张开口咬了下去。
云枝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这个是表哥亲手做的,比厨子做的更香甜呢。”
崔怀邵明知她说的是假话。毕竟依照常理看,厨子有多年的手艺,他怎会随便一做就比过。可崔怀邵听到这些奉承话,却忍不住胸中舒畅。他暗道,难怪古往今来,佞臣颇得圣心,原是甜言蜜语乱人心绪。
经云枝一说,崔怀邵难免比较起他和厨子所做的鲜花饼。
从形状、香气到味道,他仔细看过,觉得自己比不过厨子。
崔怀邵的心中浮现出一丝低落情绪,这是他身为高高在上的太子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问道:“你真的认为,厨子做的没我做的好吃?”
话问出口,崔怀邵吃了一惊,因他的语气过于小心翼翼,甚至掺杂了担忧。
他在担心什么?难道是怕云枝点头,顺势承认刚才不过是说场面话,实际他做的鲜花饼根本比不上厨子。
云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咬了一口厨子做的,又吃了一口崔怀邵做好的鲜花饼。咀嚼过后,她又将嘴巴张的大大的,咬向崔怀邵做的那枚点心。
她未说一言,但行动足以胜过千言万语。
崔怀邵不安的心缓缓沉下。
云枝眨着眼睛:“我比较过了。表哥做的比厨子的圆润,形状好看,味道也更合我的心意。所以,是表哥更胜一筹。”
崔怀邵此刻没有说什么扫兴的话。他唇角有隐约扬起的趋势,被他压制才没有翘起。
吃罢鲜花饼,崔怀邵用清茶时才想起正事。
他可不是来和云枝吃点心闲聊天的。他想知道云枝会挑选什么物件。至于为什么想知道,崔怀邵想,大概是众多女郎中,他只认识云枝。他不想真如魏王所言,玩什么凭天意、选物以选人的把戏。
他不想完全被蒙在鼓里,至少要知道云枝的底细。
崔怀邵不好直接询问云枝,只得旁敲侧击。
他提及凭物选太子妃一事,又谈起众女郎准备了各种物件。
云枝立刻就听出,他是要打听自己献出什么物件给魏王。
云枝故做听不懂的样子,看着崔怀邵眉头紧锁,一副“我都说的如此直接,你怎么还没察觉”的模样,不禁抿唇轻笑。
崔怀邵几乎是使尽了浑身解数,却无法从云枝口中获得只言片语的线索。就在他觉得云枝太过迟钝,索性直接开口询问时,云枝轻声打着哈欠,做困倦状。
“表哥,我想休息了,不便留你。”
崔怀邵就被半推半送地赶出了院子。
门一掩上,云枝忍不住笑出了声音,猜测崔怀邵现在该是何等模样,会后悔没有一开始就直接问吗。
一墙之隔,崔怀邵连声叹息,并不怨云枝,只是埋怨自己,明明知道云枝可能听不懂委婉言语,却还拐弯抹角。
崔怀邵回了宫殿。
内侍忙把刚做好的点心奉上,说道:“今日的点心是鲜花饼。正是鲜花盛开的时节,这点心一定可口。”
崔怀邵捏起鲜花饼,好似看见了木头一样迟钝的云枝。
他将鲜花饼捏的发瘪了,也没有送进口中,最终只是无奈地放了回去。
魏王派内官前来,将众女郎所选物件一并收起献上。
云枝早就备下,将物件放在托盘上,并写下一张纸条,载明此物归属柳云枝。
内官将众女所出之物收好,一一记录在册,呈到魏王面前。
魏王示意柳王后看去,问她可知道哪个物件归属于谁。
柳王后摇头:“此等物件不同于画像,能够一眼辨别是谁。我看不止是我,恐怕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无法从一只金簪分辨出它的主人姓甚名谁罢。”
魏王笑道:“你不能,我却可以。比如,这个——”
他拿起一尊铜鼎道:“我便知道它的主人是云枝。你信也不信?”
柳王后虽稍感惊讶,但对于魏王的话并不怀疑,当即点头道:“君上说是云枝的,那必定是她的。”
魏王笑道:“你不怕我只是随口一猜,而且猜的不准吗?”
柳王后摇头:“君上素来英明,不会出错。”
魏王朗声一笑,揽住柳王后腰肢,姿态亲昵。他对内官说道:“还是看一看罢。”
内官立刻翻开记录名册,找到铜鼎二字,果真在后面发现云枝的名字。他当即指着此处对魏王道:“君上英明。”
柳王后看向他的眼神越发仰慕。
魏王很是受用,开口解释道:“非是我神通广大。我只是认得这一件东西的主人。你若再换一件,我便认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