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传来轻笑声,有的缓缓摇头,说着成何体统,哪有男子给女子家人敬茶的。
俞寻之神情坦然,完全看不出就在昨日,还有人出声挑拨说云枝麻烦,纵容俞酌之想出损男子脸面的法子。他劝俞寻之当场翻脸,给云枝一个难堪,好让她知道谁是一家之主。
俞寻之双手奉茶,回想着当时他的反应是什么——他让人把男子轰了出去,嘱咐佣人这个人永不许登俞家门。
俞胥之有争夺云枝之心,都被他算计的名声尽毁。如今他快要迎娶云枝,却有人想要他功败垂成。这般不安好心之辈,其恶毒心思可见一斑。
敬茶而已,不过弯弯腰,递出手。
至于面子?他向来不是为了颜面而束缚自己之人。
俞寻之丝毫没有受议论声影响,完成了敬茶。
云枝和他一人握着红绸的一边,正要离开厅堂,忽有太监模样的人前来传旨。
云枝正欲盈盈俯身跪下,腰肢却被宽阔的手掌托住。她不必看,便知道是俞寻之。她震惊于他的大胆,敢在圣旨面前不敬。
却听太监道,皇帝体谅两人是大喜的日子,特意免了规矩。
云枝心中惊讶,暗道俞寻之是否早就猜到,才出手阻止她跪下。
她对圣旨生出了好奇,有什么要紧事要赶在她成亲时宣布。
太监开口宣读,原是皇帝看俞寻之能力了得,做一个小小的灵台郎可惜了,特封他为国师。
众人哗然。
国师不同丞相、御史一样是固定的官职,全看皇帝心意而设。而一旦皇帝定下国师的位置,此人往往便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本朝开国至今,唯有开国皇帝设了一国师,此人权势滔天,因此虽年岁久远,可一提起他,连三岁小儿都能说上几句。而今日俞寻之被封国师,可见皇帝对他的看重。日后俞寻之权势盛大也可以预见了。
云枝先是一愣,听到周围越发热闹,大家纷纷向俞寻之贺喜,语气恭敬,便知道他这次是受了极大的提拔。
云枝心中欢喜。她自然希望俞寻之的官越做越大,她才能跟着受人敬仰。
俞老夫人更是大喜。她看重俞寻之,本想着灵台郎的位子不好,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将他调至户部工部,没想到他凭借自己的本事做了国师。
俞老夫人心生感慨,最孝顺的孙儿领了最高的官职,足以证明苍天有眼。
满座之中,脸色最难看的就是大房了。
俞大爷感觉他真是天底下最蠢的蠢货,竟然把一个能当国师的儿子拱手让人。俞大夫人则是揣测,定然是俞寻之用了不入流的手段才当上国师。可众人只看结果,谁会去想俞寻之怎么当上的。
俞胥之和秦娘子貌合神离。秦娘子因当初的秘密被识破,心里泛虚,对俞胥之越发恭敬。可她不知道,俞胥之心中却是另一番打算。
因着礼教规矩,更因他的性情使然,俞胥之不能休妻,可他不愿意继续留在俞府。俞胥之心想,他还是不够胸怀开阔,看着云枝和俞寻之比肩而立只觉得胸中郁闷。
他已向上递了奏疏,要离城去千里远的地方赴任。从此山高水远,恐怕不会再回来了。
至于家中亲眷,他会月月寄来银子。俞胥之决定独自前往,并不带着父母妻子。他自然知道自己在冷落秦娘子,可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多。倘若有一日,秦娘子忍受不了寂寞,提出和离,俞胥之定然答应。
他无法做出决断,能由秦娘子推上一把也是好的。
只有两人共处时,云枝说出心中疑惑,俞寻之怎么得了皇帝亲眼。
俞寻之淡淡道:“不过看了几次星辰,观了天象,说准了几次危难,皇帝便以为我道法深厚。”
云枝蹙眉:“万一哪一日算的不准,皇帝会不会——”
见她不敢说,俞寻之顺口接上:“杀了我?”
云枝轻轻颔首。
俞寻之若有所思地思考着:“是有这个可能。不过表妹莫怕,若是我要死了,定不舍得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在世上,会带着你同去。砍头太痛了,我们要一个什么样子的死法才好?”
俞寻之随口说着:“喝毒药?只有一瞬间的疼痛,之后就没了意识。用白绫吊死?脸色恐怕会很难看。”
云枝的脸越发白了,连面颊上的胭脂都遮掩不住。
俞寻之俯身,欲一亲香泽,云枝侧身躲开。
她直言,听多了俞寻之的猜测,她满脑子都是可怕的死状,实在做不了亲近之事。
俞寻之脸色一沉,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欲吓唬云枝,却让自己失去了亲热的机会。
实际上,俞寻之根本不担心算不准。皇帝又不是昏君,他没点真本事,全靠江湖骗子的法子,怎么能得他的信任。俞寻之以为,他不仅能做国师,还能做一直屹立不倒的国师。
可话已说出,怎好再改。俞寻之心想不过一夜而已,忍忍就过去了。虽然他胸中有热意,想窝在云枝的脖颈轻嗅,可她没心思,那就罢了。
呵,反正他没有特别想要。
俞寻之闭上眼睛,丝毫睡意都无,脑袋里想到的都是那夜云枝雪白发光的肌肤,软的像水。
他曾吻过,含过,现在近在咫尺,却碰不得。
俞寻之越想心中越发烦闷,径直睁开眼睛。他以为自己可以忍耐,云枝应该忍不住罢。谁知道一睁开眼睛,云枝已经沉沉睡去,甚至能听到她平缓的呼吸声音。
俞寻之气的一夜未睡。
第二日第三日仍是如此。
俞寻之没想到,成亲以后他反而要被迫变得规矩。
郁气不解,俞寻之便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他觉得云枝的胆子虽然小,但也不至于因他的一句话,就吓得三天没缓过劲儿来,一定另外有别的原因。
俞寻之猜测,莫不是因为俞胥之走了。
俞胥之是悄悄走的。俞大爷到了朝堂才知道他去了外地做官。一时间大房乱了套,俞大太太指责这个,埋怨那个。
云枝当时是什么反应?
俞寻之忽地想起,她当时神情落寞,软声感慨了一番。
思绪突然被打通。
俞寻之想明白了。
对,一定是因为俞胥之!她为了他,才不肯让自己触碰。
该死的俞胥之,连人走了都不让人清净。
俞寻之咒骂着俞胥之,脸色沉郁。
夜里,俞寻之依照原样脱衣、吹灭蜡烛。云枝疑惑,他今日怎么没动手动脚,突然变得极其老实。
云枝的确被俞寻之当初的“要去怎么死”吓得不轻,因为她知道俞寻之可不是随便说说的人。他性子偏执,假如真的逃不过一死,肯定会带着她同去。
只是之后,云枝从俞酌之口中打听了国师的地位,才明白俞寻之是故意吓唬她。皇帝擅长识人,他能让俞寻之做国师,一定是多加考量深思熟虑以后的结果。俞寻之定然在道观学会了一些本事,只是从未对外说过,被皇帝看到了他的才能,才任了国师的位子。既然俞寻之有真本事,怎么可能因为算错天象被惩戒呢。
但云枝不想轻轻揭过此事,她要让俞寻之自吃苦果,便故意装成被吓得狠了,无心想其他事情的模样。
至于俞寻之夜里的辗转反侧,她听得清楚,只觉得心里畅快。
不过凡事过犹不及,云枝认为冷他几天也就够了。若是当真冷落俞寻之一个月两个月,他到时发了疯,使劲在她身子上折腾,受苦的可就是她了。
今日是个好时机,云枝思虑该如何自然地和俞寻之拉近距离。
她说睡不着,要和俞寻之说一些闲话。
俞寻之闷声应了。
云枝便说起俞观萍,她的孩子越发大了,生得机敏可爱。
俞寻之想起见到俞观萍时,他建议时机成熟,已经可以除掉罗生了。到时候罗家只有俞观萍膝下的一个孩子,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俞观萍思虑过后,觉得如今的日子还好,无需改变。她在罗家,一改往日的端庄温和,心里只有她自己和孩子两个人。罗生抱怨过她不尽妻子的本分,连碰都不让碰,俞观萍当即反驳她要照顾孩子,哪有其他心思。她看着罗生气愤之下要说出孩子又不是他的,为什么他要为了孩子处处退让。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忍住。俞观萍坦言,看到他憋屈的模样着实痛快。这样的日子,她过得轻松肆意,暂时不必要罗生去死了。
云枝说罢安静下来。俞寻之想着,既是说闲话,当然得你一言我一语,现在云枝说完了,该轮到他了。
他便把俞观萍一事说出,觉得她是妇人之仁,合该把罗生除掉最干净利落了。
云枝久久未语,心道俞寻之好气人的一张嘴,非要在大晚上讲这些吓人的东西。之前是说死法,现在讨论起怎么谋害别人夫君的性命了。
她侧过身子,耳尖微动,忽听得窸窸窣窣的声音。
云枝心中一颤,抬眸向声音处望去,只见一条细长花蛇朝她爬来。
云枝惊呼一声,连忙躲进了俞寻之怀里。
俞寻之顺手拿起烛台,将花蛇除去。
云枝再无法在这间房中安寝,两人又换了一个房间。
丫鬟点燃熏蛇虫的熏香,掩门离去。
云枝渐渐放下心来,却感到脸颊发烫。
她软声问道:“这是什么香?”
黑暗中,俞寻之沉声回答:“自然是熏虫蛇的香料,不过,另外加了一点蜜合香。”
云枝面色一惊。
不过片刻,她身上只着单衣也不禁发热,只想要往俞寻之身上靠去。
加上被花蛇吓到的不安,她躲在俞寻之怀里,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俞寻之终于按耐不住,宽衣解带,俯身而下。
蜜合香让人意乱情迷。云枝眸中有瞬间的清明,她如何识不出,花蛇也是俞寻之的算计,不过顺手推舟罢了。她于欢好中沉浮,趁着俞寻之眼眸迷乱说道:“若是不幸,你先我一步离去,我定然日夜祈祷,免得你在地下受苦。”
俞寻之背部弓起极深的弧度,腿上的肌肉紧绷。他的汗水落在云枝胸口,问道:“表妹为何不随我同去?”
云枝声音断断续续:“听闻坏事做多了,会下阿鼻地狱。为了不让你受太多苦楚,我需诚心祷告积福。”
俞寻之轻笑,连带着他的身子振动。
云枝身子一颤。
俞寻之听出她不想殉情,忘记了他是道士,是不信佛家的那一番说辞的。
只是俞寻之担心说的太多会错的太多,万一再吓着了云枝,接连几日不能同房……他可是为了欺辱云枝才娶她,不能肌肤相亲的话,如何欺负?
俞寻之便沉声应了。
见他终于断绝了两人同死的念头,云枝露出笑容。
俞寻之咬住她的耳朵,声音微沉:“不过表妹可要信守承诺,不要等我一死,你立刻就改嫁。”
云枝轻声道:“我不会的。”
俞寻之按住她的手腕,背部起伏不定:“我信表妹。不过我真死了,不会立刻去什么地狱,会化作恶鬼,整日缠在你身旁,依旧和你夫妻敦伦,免得你寂寞。”
第82章 太子表哥(1)
夜色刚暗,内官领了魏王口谕,直奔城西胡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