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照柳姬所说,来到她未进王宫时的旧住所。
内官的装扮不俗,很快便引来城西胡同中众人的目光。
内官扬起衣袖遮掩口鼻,他做了魏王身边头等内官已经数十年,早已经忘了世上竟还有这种脏污之地。若非有差事要办,他是当真不想进这胡同。
内官驻足在一处房屋前。同邻里相比,这家房门上面干干净净,没有常年未清理而积累的灰尘污垢,可见房子主人是用心打理过的。
他面容稍缓,略一使眼色,身后跟着的随侍便抬手叩门。
第一次无人应话。
随侍加重了手上力气,把门拍的咣咣作响,才传来一女郎的声音。
“是哪个?”
内官记得柳姬说过,她父母俱亡,和兄长相依为命,后兄长娶妻,生下一女。
回话的人声音虽柔,但带着几分稚气,不会是柳姬的嫂嫂,必定是她的侄女。
内官清清嗓子:“你是云枝罢,是你姑姑命我来寻你们一家人。赶紧开门,我带你们走。”
门仍旧紧紧关闭。
内官急了,他此次出来可是奉了魏王命令,倘若不能及时把柳郎君一家人带进宫去,岂不是办事不力。
他将脸贴在门上,尽量放轻声音,询问云枝为何不开门。
云枝回道:“你撒谎。小姑姑在宫中做了君上的姬妾,不能随便见家人的。你快离开,莫要纠缠,否则我就大喊有坏人,让邻里打你一顿。”
内官想,这小娘子可真难糊弄,看来不说出实情,她是不会相信自己的身份了,便道:“我确实是从宫中来。是……柳姬重病在身,想见你们一面,君上才特意让我来接人。”
云枝听罢,柔白的脸上尽是急切,但仍旧没开门,因她爹爹并不在家,仅有她一个女眷而已。若是外面的人在说谎,她贸然打开门,恐怕会有危险。
云枝非要内官把柳姬如何受伤一一说清楚。
内官无法,只好仔细说来。
原是今日魏王观赏猛兽表演,忽有一只黑熊失去控制,朝着他扑来。围在魏王身边之人出于惧怕本能,下意识地躲开,唯有柳姬一人,不去逃跑,反而迎上前去,挡在魏王面前。
她被黑熊抓伤了,魏王因为侍卫及时救驾,并未有碍。
黑熊那一掌抓的极重,很快柳姬就发起了高热。医官开了药方,但迟迟不退热,便道柳姬怕是撑不过今夜了。
魏王经历了一次生死关头,才知平日里对他温柔小意的人,竟会弃他于不顾。而他毫无印象的柳姬,能舍出命来相救。
可这样一个拿真心待他的女子,他刚发现,她就要不久于人世。魏王痛心不已,不顾君王之尊守在柳姬身旁,亲自照料。他问柳姬有何求,柳姬回道,进宫许久,因身份卑微,她从未见过家人。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只想死前见一见亲人,以解思念。
魏王如何不允,便有了内官奉昭接人之举。
云枝听罢,觉得内官谈吐不俗,对宫中之事所知甚多,应当不是在说谎。她忙将门打开。
内官这才看清楚了云枝的模样。
她约有十二三年纪,生得如花似玉,岁数虽小,但比宫中的柳姬容貌更盛。她眼尾上挑,因为担心柳姬的安危微微发红,眸中浮现潋滟水光。
内官想着,再过四五年,云枝定然能长成不可多见的美人。
“小姑姑如何了,她的伤能好吗?”
内官摇头:“怕是不太好。”
听到他催促自己将爹娘唤来,一同动身,云枝面露为难:“我娘已故去了。爹爹,他不在家中。”
内官忙问柳郎君在哪里,他们快去寻找。
云枝面颊一红:“他……在春风得意楼。”
内官不知道那是什么去处,便让云枝领着他前往。
云枝脚步匆匆,在散发着女子脂粉香气的楼前停住。她指着门上的木牌道:“这就是春风得意楼。”
内官一愣,春风得意楼原是倌人所住之地。
云枝轻车熟路地上了二楼,寻着一女子便问:“秀姐姐,我爹爹在哪里?”
秀娘掐了一把云枝的脸蛋:“说了多少回了,莫要喊我秀姐姐。你叫我姐姐,你爹爹又该喊我什么呢。他可不在我这里,喏,去了春娘那里。”
云枝道谢,领着内官推开了雕花木门。
只见一面白无须的俊美男子,正依靠在女子的膝上,口中正吟诵着新做的乐曲。
男子便是柳郎君。
他坐起身子,问云枝怎么不好生在家中休息。云枝将柳姬如何受伤,内官怎么来寻一事仔细说出。柳郎君顿时变了脸色,忙起身要随内官进宫去。
春娘追了出来,把鞋子塞到他手中,又将他微敞的领口拢好。
三人同坐一轿,柳郎君抬脚穿靴。
内官生出好奇,柳姬瞧着是极安分守己的人,往日里他都没听说过这个人,若不是她舍身救魏王,恐怕等她死了,内官都不会知晓她的名字。怎么柳郎君却如此放浪形骸。
去王宫的路途不近,内官有心打听,便和柳郎君闲话家常。
内官问道:“柳郎君平日里就喜和这种女子厮混吗?”
柳郎君本在担心妹妹柳姬的性命,一听他的话,顿时冷了脸:“什么叫做这种女子,她们清清白白,靠唱曲跳舞维生,你怎可用如此轻视的态度看她们?”
内官立刻改了口。
经他一番闲谈,知道柳郎君仕途不顺,以做乐曲为生。可王宫、贵人家中都有特用的乐人,哪个用得上他。柳郎君只能给倌人做乐曲。好在他才华出众,所做词句清新婉丽,甚受倌人们的喜爱,因此才能养活一家人。
闲话之间,几人便到了王宫。
内官拿出令牌,得以进入。
柳郎君自幼和妹妹相依为命,感情深厚,听闻她出事自然心急如焚。他嫌云枝跑的太慢,索性把她背了起来,快步朝前跑去。
到了一处灯火通明的宫殿,内官让他们稍做等候,自己先去禀告。
柳郎君跑的急切,累的气喘吁吁。云枝抬手为他顺着胸口,听见一道女声响起:“哪来的内侍,好没规矩。”
云枝抬眸,只见几名女子被簇拥着走来。
她们身上的衣裙散发着柔和的光,似被月光映照的流水,是云枝从未见过的珍贵布料所制。她们的耳上、手腕、腰间都佩戴有珍珠宝石,不是春风得意楼里的倌人戴的那种碎碎的、小小的,而是极其圆润饱满的。
云枝看的愣神。
刚才说话的楚姬面露不满,指着云枝道:“你盯着我看做什么?”
云枝下意识回道:“好看,像神女一样。”
楚姬本要说出口的谩骂顿时梗住,重重地将手臂落下。
她身旁的女子面容温和,抚着云枝的脑袋,问道:“你是柳姬的亲人罢?”
云枝颔首。
女子轻声叹息:“可惜了,若是她能撑过去,君上一定……只能说人各有命。”
楚姬回想起宴会上的惊险,脸色瞬间沉下去。她本是魏王最宠爱的姬妾,王宫中除了王后就属她最尊贵。可黑熊扑过来时,她第一反应是惊叫着跑开,根本没有救人的觉悟。楚姬以为自己所作所为是人之常情,毕竟有再多荣华富贵也得有命去享不是。其余人和她一样惊慌,连素来得体的王后都变得手足无措。原本照众人的反应,魏王即使对她不救人一事耿耿于怀,等她好生哄哄也就忘记了。
可谁都没想到的是,竟突然冒出来一个柳姬,一个拿命去救魏王的女子。在她的衬托下,显得楚姬的举动令人寒心。
而看到魏王对柳姬满脸温柔,极尽关怀,楚姬如何不生气。
她扬声道:“王后娘娘言之有理,个人有个人的造化,非要强求的话,也要看看自己是否承受的住。”
王后皱眉,她本是随口感慨,经楚姬一说,好似成了她想要讽刺柳姬一般。
王后和楚姬拉开距离,问云枝渴不渴,饿不饿。
云枝抿唇不语。
她平日里的习惯是等着爹爹一起回来用膳。今日还没来得及吃饭,就被内官接了过来。
王后了然,命女婢捧来点心热茶,给二人用。
云枝看了一眼柳郎君。
见柳郎君点头,她才拿了一枚点心,小口吃着。
她想让爹爹也吃,可柳郎君满腹酸苦,怎么能吃得下。
他好不容易把妹妹养大,自己也有了妻女。可妻子故去,妹妹也即将……
一时间,柳郎君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儿时。他一无所有,只有肩背上瘦小的妹妹。他们朝前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辛苦数年,如今却一切回到原点,顿觉凄苦。
见他不吃,云枝口中的点心顿时变得难以下咽。
柳郎君身形一晃,喉咙微滚。
云枝惊呼:“爹爹,流血了。”
柳郎君擦掉唇角的血痕,摇头说无事。
楚姬顿时没了讽刺的心思,暗道一个弱一个小,再嘲讽下去显得她咄咄逼人了。
内官小跑着走出,忙唤道:“王后娘娘,楚姬娘娘……”
王后看他神情急切,便道:“不必拘礼。”
他拉着柳郎君往殿中去。
云枝进了殿内,只见床榻旁依偎着一身形高大的男子,穿玄袍,束金带。他抬眼,眸色漆黑晦暗。
魏王对榻上的女子说道:“柳姬,你的家人来了。”
云枝跟着柳郎君身后,露出小小的脑袋往床榻看,只见柳姬面色苍白如纸,听到魏王的话才缓缓睁开眼睛。
她朝着柳郎君伸出手:“兄长……”
柳郎君顾不得魏王在场,他扑到柳姬身旁,紧握住柳姬的手,唤道:“妹妹,你怎么就成了这副样子了?”
云枝随着他一起俯身,小声啜泣着:“小姑姑……”
柳姬被他们的哭声一引,也不禁落下泪来。内官想出声劝慰,柳姬的身子状况可受不了大悲。魏王轻轻摇头,止住了他的话。
内官垂下脑袋,暗道自己糊涂——柳姬命不久矣,临死之前连痛快哭一场都不行的话,岂不可怜。
魏王把所有伺候的奴婢撤走,方便他们兄妹叙话。
柳姬哭了许久,终于哭不动了,才停下声音。
云枝抬手,帮她擦拭脸上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