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欣萍的住处却出了乱子。她一张脸上起了大片的疹子,不是寻常的红色,而是黑色,密密麻麻的连成一片像是胎记。
俞欣萍原本模样生得俊秀,如今已经不能见人了。她看着铜镜,被镜子中自己的模样吓到,竟失手打破。
她连房门都不敢走出,嚷着说是房间里进了有毒的虫蛇。
可俞欣萍是和俞三太太同住,怎么一间房两个人,虫蛇不咬俞三太太,只往她身上咬。
俞欣萍叫嚷着要下山,小道童径直指出,俞欣萍此时不便多走动,否则毒素一蔓延,到时深入骨髓,连神仙也难救了。
小道童摇头晃脑地说着:“你是被花毒虫咬了,才会生了黑疹。只是这虫子已经许多年没咬过人,你只不过住了几天就被咬上,会不会是你做了恶事,连上天都看不过去……”
俞欣萍气的拿东西砸他,被小道童躲开,他叫道:“你砸坏了我,就没人告诉你怎么治病了。”
俞欣萍顿时消了火气,软了态度同小道童求教,怎么消除脸上的黑疹。
小道童说着痊愈的办法麻烦,一会儿让她用污秽之物敷脸,一会儿又让她喝用香灰冲的茶水,直把她好一番折腾。
秋水不喜俞欣萍,因她平日里趾高气昂,而且从幼时起就欺负云枝,这会儿见她被狠狠折腾,忍不住眉开眼笑,仿佛遇到了喜事。
看到讨厌的人倒霉,没有人会觉得不开心。
云枝也忍不住眉眼舒展。
她知小道童说的法子通通不管用,不过是想让俞欣萍受一些苦。
最终,小道童把真正的解药放进茶水中,俞欣萍脸上的黑疹才消,但留下了星星点点的痕迹,和麻子似的。小道童告诉俞欣萍,她得戒掉荤腥,潜心祈祷,最重要是守口德,七七四十九天以后,麻子才会彻底不见。若是有一件事情做不到,她以后就要顶着麻子脸了。
俞欣萍被小道童吓唬住,整天话不敢说,只吃素食。听秋水所说,她见人温顺许多,再不复之前眼高于顶的模样。
云枝难以想象,俞欣萍和温顺牵扯上关系该是何等样子。她便特意前去探望,见俞欣萍以面纱遮脸,见了云枝只说“嗯”“唔”等字,竟是连两个字的话都不说了。
云枝脑袋里忽然冒出来一句话,那便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似俞欣萍这般嘴上不饶人的人物,也只有俞寻之能用别出心裁的法子制住她了。
云枝往佟姨妈的住处走去,要同她分享这一件奇事。
正巧俞大太太也在,云枝转身欲走,不想探听两人的私语。
俞大太太开口,叫住云枝。
云枝诧异,因她和俞胥之的亲近,俞大太太不喜她,但今日却突然变得热络。
俞大太太把云枝好一番夸赞,说她出落的美丽动人,又说佟姨妈教导有方,将云枝养得温柔体贴。
说罢,俞大太太便起身告辞,脸上还带着笑意。
云枝一头雾水。俞大太太把上道观视为耻辱,更因为俞寻之拒绝回家而大骂过几回。当然,这些骂人的话是避着俞老夫人,只有俞家人听过。
云枝见了她满面春风的模样,深感奇怪,正要询问佟姨妈发生了何事,只听佟姨妈冷笑一声:“她当然开怀。她儿子即将定亲,以后不必和你,和二房有牵扯了,她哪里是过来闲聊,是为了炫耀呢。”
云枝顿觉脑袋发晕,她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轻声问道:“定亲?是胥之表哥……”
佟姨妈回道:“正是胥之。”
云枝不解,她脸颊微白:“可胥之表哥不是南下去了吗,怎么会?”
她想不通。
佟姨妈道:“在南下途中,大爷遇到了他旧时好友。对方和俞家家世相当,又正巧有一适龄的女儿待字闺中。大爷刚好把她和胥之凑成一对了。大太太得意极了,才特意找我诉说此事。”
云枝心里乱极了。她听说俞胥之和俞大爷已经把女子带了回来,正在府中。云枝想要回府看看,可她走不得。
云枝想走,只能让俞寻之点头同意归家。
云枝轻声叹息,若知有今日一遭,她当初何必……
第71章 庶子表哥(16)
耀眼的白光铺在俞寻之身上,散发出微薄的光晕。他转过身来,神色淡漠,看见云枝面露焦急也不主动开口询问,而是保持着跪地诵经的姿势。
云枝的脚步走的极缓,面上颇有些难以启齿。毕竟,她不久前才央求俞寻之收回回家的话,转头又要他改了心意,尽快下山。
但云枝没了别的法子,她必须要离开道观,回俞家去。只凭借打听得来的消息,她无法确认事实是否当真如俞大太太所说,俞胥之对定下的亲事甚为满意。
云枝微张开唇,良久没说出话来。
俞寻之将手中的经卷随意放在地上,扭过身子看她,眉头微皱:“表妹又变了主意,想要我走了?”
话由俞寻之开头,云枝微松一口气,顺势接了下去:“二表哥聪慧,一眼就看透我的心事。是,这几日我思来想去,觉得当日举动有不对之处。为了二表哥以后的处境着想,还是回去妥当。”
俞寻之轻轻摇头,他道:“你没说真话。”
云枝攥紧了手,担心被他看出端倪。可她沉下心,仔细想来,依照俞寻之的脾气,若是知道她为了回去见俞胥之才劝他归家,一定大发雷霆,不会像此刻一般好声好气地同她讲话。
云枝也不否认,柔声道:“女子的心,向来是瞬息万变的。”
俞寻之轻笑:“但我可不是俞酌之那个蠢货,你说什么就去做什么。表妹,我为何每次都要听你的话?”
云枝眼睫眨动,正想着该如何劝说,忽地听到屋外守着的小道童唤“俞老夫人”。
云枝心中一紧,她是悄悄前来,不想被任何人知晓。云枝虽想让俞寻之改变想法,但不想重回当日为难的处境,让众人猜测她和俞寻之关系匪浅。
环顾四周,一时间竟无可以藏身之地。
云枝看到供奉神像的桌案上平铺着明黄色的绢布。她眸色一闪,掀开绢布藏身进去。
她躲的匆忙急促,没有注意到有一片裙摆露在外面。
俞寻之眸色微沉,他可以拿这块裙角大做文章,好好吓唬云枝一场。但转念一想,这些日子云枝已受了不少惊吓,她那虚弱的身子,可承受不得三番两次的折腾。
俞寻之因生出的心软而对自己添了憎恶。他撩起桌布的一角,将裙摆推了进去。俞寻之嘴上不依不饶,丝毫看不出他刚才生了怜悯之心:“表妹的裙摆,是不慎露出,还是故意为之呢。”
云枝涨红着脸,因为担心俞老夫人会随时走进房门,她并未多言。
只是她心中在想,自己为何要故意为之。俞寻之的话像是在说,她是有意卖个破绽,故意想要俞老夫人发现他们私下见面。可他又不是俞胥之,自己为何要如此做呢。
她蹲坐在供奉台下,果真听到脚步声传来,俞老夫人同俞寻之诉说烦心事情。
纵然俞老夫人是长辈,俞寻之回应她时心中尽是不耐。并非是他有意不敬重长辈,他除了对云枝还有几分招惹的心思,其余人等,他是一概不耐烦去应付。
好在俞寻之本就是没什么表情,因此从面上来看,俞老夫人不能瞧出他到底是有兴趣听下去还是已有了不耐烦。
俞寻之的思绪分成两半,一半在留神俞老夫人说了什么话,好给出适当的反应。而另外一半思绪,他则是目光沉沉地看着供奉台下,随风扬起的明黄绢布。
俞寻之走了过去,他姿态自然,让俞老夫人察觉不到半分异常。
他用脚轻踢着蒲团,随即跪下。这个位置,他的手微微抬起就能碰到绢布。
俞寻之伸手,抓住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绢布。
云枝看到一团黑影靠近,有手从底下掀开绢布,无比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
云枝睁大眼睛,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因为她清楚,在外人看来,若非二人有私情,她为何要藏身在此,恐被人发现。她现在的模样被俞老夫人瞧见了,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
云枝只得任凭俞寻之面上做正经祈福姿态,而实际双手牢牢地攥紧她的手腕。
是俞寻之主动,他当然清楚会发生什么,但心口仍忍不住砰砰乱跳。
他耳中俞老夫人的声音已经变得飘渺而悠远,令他听不真切,全部的精神都落在明黄绢布后纤细的身影上。
察觉到俞寻之的掌心变热,手掌不断向上。云枝有主意涌上心头,她抓住俞寻之的手,和他十指交握。
云枝在俞寻之面前向来是躲避的、不停后退的,这是她头次主动握住他的手。俞寻之的心跳错两拍,身子轻轻颤抖。若非身旁还有人在,他就要一把掀开绢布,用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云枝。
云枝把他的手掌抱在怀里,摊平五指,以手做笔,轻轻书写。
她的指尖比最飘逸的羽毛还要柔软。
俞寻之感觉到,她在他的掌心写下一个“求”字。
她想求他改口,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俞寻之要收回手,却被云枝拉住。
下一瞬间,光滑柔软的肌肤贴在他的掌心。俞寻之能感受到那是云枝的脸颊。她轻轻蹭着,手指在俞寻之的手背继续轻柔地书写请求。
直到温热的触感碰到俞寻之的指尖,他目光亮的惊人,掌心变得发烫。
他定定地注视着绢布,仿佛能透过单薄的布料看到云枝正用娇嫩水润的唇瓣轻点着他的手指。
俞寻之的手紧了又松。
云枝看出他已经同意,便毫不犹豫地丢开他的手。
俞寻之垂下眼睑:“……祖母言之有理,我回府上,同样能尽孝心,以前是我想差了。”
俞老夫人脸上露出喜色,想着全家人不知道劝过多少回,最后还是她这个当祖母的说话管用。
俞老夫人当即转身出去,要和大家公布这个好消息。
俞寻之目光晦暗,暗道:对于众人来说,终于能回家去是好消息,可带着他一起回去可不一定使人开怀了。
众人过久了苦日子,骤然听说俞寻之松了口,心中竟对他生出了一分感激,往日觉得看他不顺眼的,此刻瞧着他尚且有几分可取之处。
俞大太太眼见俞寻之把众人耍的团团转。苦叫大家吃了,他又找到合适的时机给出甜头。这番大棒加甜枣的做法,俨然训佣人的法子,俞寻之却拿过来对付他们,偏偏一群人没有一个察觉。
俞大太太冷笑,心道俞寻之当真出息了。没想到,在道观度过五个年头没让他变成一个平庸至极的人,反而越发聪明了。
打道回府的路上,每个人都是眉眼舒展。
俞寻之坐在高头大马上,他仍穿着一袭灰蓝道袍,对外说是穿习惯了,得慢慢才能改回来。
众多华服之中,仅有他一人衣着简单。但俞寻之没有淹没在人群中,而是越发显眼。因他的一身装扮和周身气度,宛如世外高人一般。
俞寻之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云枝身上。他见她黛眉拢紧,不禁生出疑惑:他已经如她所愿,她为何还是一副烦恼模样。
俞寻之此次离开,还将小道童一并带走。他称小道童身世可怜,无父无母,和他颇有感情,不忍让他独自留下。
俞老夫人本就有心弥补,见状自然由着他。
小道童挤过众人的车马,来到俞寻之面前,低声言语了几句。
俞寻之的脸色忽地变得灰沉,从咬紧的牙齿中挤出声音:“难怪愿意求我,原来还是为了他。”
他已经知道俞胥之定亲的消息,又看云枝面上的忧愁,哪里想不到二者之间的关系。不过瞬间,俞寻之风光回府的畅快尽数散去,胸口仿佛堵了巨石。
他捏紧马鞭,恨不得把它当成俞胥之,直把他捏碎了,捏成粉末才好呢,从此再听不到关于这人的消息。
云枝归心似箭,她不知道俞大太太所言有几分真几分假。但即使俞大太太是故意夸大,为的是让她绝了心思,从此远离了俞胥之,她也不可能凭空捏造,最起码是真的有一女子。
但云枝只有最初的时候,面上有几分慌乱神色。她很快就定下心。越是棘手的事情,越要保持脑袋清醒,不能着急,急则容易生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