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概能摸懂俞寻之的打算,不过是故意拿乔,抬高自己。只是云枝以为俞寻之所做所为太过冒险,毕竟俞家一家人来接是多大的阵势,给足了面子。在云枝看来,事不过三,俞寻之的拒绝最好不要超过三次。否则推拒的次数多了,万一得罪了俞老夫人,到时俞老夫人一气之下回了府,把他留下,岂不是弄巧成拙。
但云枝明白,有些决断只能由自己来做,旁人插不得手。
尤其是俞寻之行事自有想法,或许他想借此机会出一出被遗忘五年的郁气,若云枝贸然开口,被俞寻之误解了她帮着俞家人,视他五年来忍受的辛苦于无物,可就不好了。
云枝洗漱过后,用罢膳食,忽觉道观的食物比上次她来时口味好上许多。虽称不上美味佳肴,但清爽可口,颇具野味。
刚用罢膳,只见秋水急匆匆从外面赶来,称俞老夫人有话,要云枝也得前去相劝。
秋水嘟哝道:“姑娘又不是俞家人……”
云枝皱眉止住她的话:“慎言。我已经在俞家待了许多年,也算是半个俞家人了。你那句抱怨的话若是传了出去,会让旁人以为我不知恩图报,白承受了俞家的几年收留。”
秋水忙认错:“是我失言。我只是想二少爷瞧着不好说话,不想让姑娘去。”
云枝轻拍她的手掌,以做安抚:“我知你的心意。只是即使老夫人不提,我既上山一趟,总要劝上一劝。不管成功与否,也算尽了力。”
云枝重新梳洗打扮一番,将鬓发间多余的装饰去掉,只留下一枚素色银簪。
俞欣萍气鼓鼓地从房中走出,想要骂上两句,但看到了俞老夫人,知道俞寻之今时不同往日,可不是她能随随便便说嘴的人物,便将满腹的牢骚藏在心里。
俞欣萍站在俞观萍身旁,压低声音,诉说对俞寻之的不满。想她刚才,用的是生平最好的脾气,俞寻之却不假辞色,甚至说她像蚊子一样吵闹,让她离开。
“若不是祖母给了他面子,谁会劝他,我巴不得他一直留在道观!”
俞观萍并不接话,俞欣萍觉得无趣,扭头看向一旁,正看到云枝款款而来。
她嗤了一声:“有些人真是上赶着做俞家人。正应了那句话——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她这话委实太过难听,俞观萍皱眉,要她莫胡说。
俞欣萍仍不住嘴:“我哪里胡说了。府上众人谁看不出她的心思。打扮的跟朵花似的,整天一口一个胥之表哥,声音像含了蜜糖,想把大哥甜的脑袋发晕,迎她做妻子。但她是妄想!她家世不好,身子又弱,能否有子嗣都尚且未知,大哥不会娶她……”
俞观萍的心中揣着罗家隐瞒她夫君不能有子一事,本就对子嗣之事敏感,听到妹妹言语刻薄,不禁动了怒气。
“闭嘴。”
俞欣萍没停嘴,喋喋不休地说着。
云枝忽然听到一清脆响声,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只见俞欣萍捂着脸颊,瞪大眼睛看着俞观萍。
俞观萍手臂举起,神色诧异,似是没想到自己竟然动手打了俞欣萍。
只是震惊过后,俞观萍却不后悔。她饱受无子之痛,深知被人议论不能有后的难过,听到妹妹竟以如此伤人言语评价云枝,顿时百般情绪涌上心头。
俞观萍道:“云枝的品行暂且不提。你开口闭口都是她难以有孕,难道不知道世道对女子的苛责。云枝以后还要嫁人,让旁人知道了难以有子的传闻,他们不会去评判真假,只会以为,连俞家人都是这般说,一定是真的。到时云枝的婚事受阻,岂不是你的罪过?”
俞观萍眉头紧皱,她和俞欣萍虽然不是一母所生,但因为她们都是庶女,从小一起长大,和同母姐妹无甚区别。俞观萍希望妹妹只是一时口无遮拦,能及时改正。
可俞欣萍满脑子都是,眼前的人为了云枝打了她。
她冷笑:“云枝的亲事艰难不艰难,与我何干。你莫不是自己难有子嗣,听到我说云枝,便有了同病相怜之感了罢。”
俞观萍连连摇头。
俞欣萍转身便走。
云枝不受她们的吵闹声影响,进了房间。
俞寻之正跪在蒲团上。云枝未开口,便见小道童打开房门走了进来。
小道童本准备俯身低语,却见俞寻之一抬头,目光扫过云枝,轻轻摇头。
小道童便不再避着云枝,把刚才外面发生之事一一说出。
俞寻之冷笑一声。
“好一个与她无关。”
“流言蜚语同她无关,但身上遭了痛,想必就和她有了关系罢。”
小道童心领神会,转身离去。
云枝虽听不真切,但能猜出,俞寻之是要为她出气。依他的手段,定会让俞欣萍受一番苦楚。
云枝可以为俞欣萍求情,但她没有,因她没有宽宏大量到可以以德报怨。
云枝以温柔作为她展露在外的本性,可她心里清楚,有些时候,她一点都不想良善,反而很乐意看到诸如俞欣萍之类的人倒大霉。
第70章 庶子表哥(15)
云枝佯装未听懂俞寻之和小道童在说些什么。
她来此处,是奉了俞老夫人的嘱托劝俞寻之回去。只是云枝以为,俞寻之已将俞家人上上下下拒绝了一个遍,不会因她三两句话就改变心意,她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云枝柔声道:“昨日之日不可留,二表哥曾经受过的苦楚已难改变,在道观多待一日就多吃一天的苦头,不如尽快回俞家去。”
俞寻之略一点头:“好啊。”
他答应的轻松利落,云枝却眉头紧锁,并不开怀。她忽地想到,其余人使劲浑身解数都没说服俞寻之,她走进来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俞寻之就松口答应。俞家人或许会说她运气好,但也会猜测她是否和俞寻之交情不一般,才能轻易地说动他。
云枝轻咬唇瓣,知道这是俞寻之给她设下的一个难题。
俞寻之可以因为俞老夫人的恳切言辞有所动容,也可为着兄弟姐妹情意动身回府,但决不能因为她说了几句话就轻松应下。
眼看着俞寻之站起身,要同众人宣布这个消息,云枝忙拦住:“二表哥不可。”
俞寻之偏头看她,目光中尽是疑惑:“我都应了表妹,还要如何?”
云枝看到他眼中的促狭之意,知道他是故意捉弄,银牙不禁用力,几乎要把唇瓣咬破。
她想,为何二表哥总是欺负她。
她在俞寻之面前已经尽力显露温柔良善,可他的心却似一块寒冰,怎么都捂不化。
云枝眼圈一红,柔声问道:“二表哥可是厌极了我?”
俞寻之问她何出此言。
云枝的声音中饱含委屈:“若非如此,二表哥何至于一次两次地欺负我,看我露出惶恐不安的神情。我已想明白,倘若二表哥真是讨厌我,我便,便……”
俞寻之目光锐利,声音发冷,脸上无刚才的笑意:“你便如何?”
云枝轻抽鼻子:“我便如你所愿,从此远离了你。”
从俞寻之的喉咙中发出哑涩的呵呵之声,他笑道:“如我所愿?”
他确实是故意给云枝设下难题,喜欢看她紧张不安的神情。可俞寻之摸不透自己对云枝的感觉,是讨厌还是怨恨,亦或是二者都不是。只是有一点俞寻之是格外清楚的,就是他不想让云枝疏远了他。
俞寻之的思绪转的飞快,开始胡思乱想。他揣测云枝是不要早有此意,想着躲开他。没了他做阻碍,云枝就可以和她的胥之表哥、三表哥和睦相处。他们二人可比自己这个难搞的二表哥要讨人喜欢。
俞寻之的脸色微沉:“我不许。”
他靠近云枝,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腕,指腹摩挲着红色弯月痕迹。
明明他只是拉着自己的手,没有其他举动,云枝却觉得他已经弯下身子,用湿润的舌舔上弯月疤痕。
云枝想要抽开手,但被俞寻之牢牢抓住。
“表妹,你当真要我收回刚才的话。你可要知道,我好不容易才松口。没了这一次机会,下次你要再求我,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云枝只想解决眼前的困境,哪里顾得上以后。她眼看俞寻之改了口风,忙点头应是。
俞寻之微微按紧她的手,目光微闪。
云枝从他乌黑的眸子中读懂了他的意思。
他做了退让,她便要付出一些东西。
云枝忍住内心的羞涩,轻轻抬起手,将手指递到俞寻之的唇边。俞寻之张开口,见云枝没有下一步动作,提醒道:“表妹,要进来的。”
云枝的声音发颤:“好。”
她将纤细的指缓缓推进,宛如把毫无挣扎力气的无辜羊羔送进狼的口中。
俞寻之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他不必低头细看,轻轻咬上,牙齿刚好贴合在弯月痕迹上。
外面传来俞家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送进云枝耳中。
她听到他们在猜测,说云枝进去也是无用,毕竟连长辈的话都说不动俞寻之,何况云枝一个小娘子。
云枝的身子颤抖的越发厉害。
俞家人都在以为,她在耗费唇舌,耐心劝慰俞寻之。可是一墙之隔的景象完全不是他们所想——云枝正把手指递在俞寻之的口中,为的是让他收回同意回家的话。
不盈一握的腰肢被握住,俞寻之的下颌抵在云枝肩头,他不解地问道:“怎么了,表妹很冷?”
云枝摇头。
手掌从腰肢往上,抚过云枝的背,滑到脖颈。
俞寻之沉声道:“你在说谎,都抖成这副样子了,还说不冷。”
说着,他便解开道袍的衣襟扣子,将衣裳半敞,把云枝拢在怀中。
云枝的身子因为暖意逐渐变得不颤抖了,俞寻之才放她离开。
她一走出,俞老夫人便问:“怎样?”
云枝紧了紧出汗的掌心,轻轻摇头,一副她尽力了,但没能成功的无奈模样。
佟姨妈把云枝拉到身旁,说道:“大家都没法子,她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办法。”
众人皆是叹气,以为佟姨妈说的有理。
闻言,云枝暗自松气,心道果然,她劝不了俞寻之是合乎常理,倘若说服了,才会惹人非议。
俞寻之继续留在道观。他待在这里五年,早就习惯了清苦度日。可俞家众人不成,他们自从出生起过的就是高床软枕的日子,何曾憋屈到二人同住一间屋子。俞家人承受不住,欲找一人去探俞老夫人的口风。推举这人以女眷为佳,俞大太太已因称病被斥责过,她自然不行。俞三太太泥鳅一般,惯会三推四阻,最后的差事竟落在佟姨妈身上。
佟姨妈也不推辞,他们让她问,她就问,只是多余的话一概不说,只问俞老夫人是否还要留在道观。
俞老夫人回道:“留,当然要留。我已说过,回去要带着寻之一起,岂能言而无信。”
她觑着佟姨妈,问道:“你可是觉得道观辛苦,想回家去?”
佟姨妈也不否认:“道观当然辛苦,否则娘不会因为怜爱寻之,而举全家之力带他回去。只是这苦,娘能吃得,我做小辈的自然也能吃得。”
她话说的漂亮,让俞老夫人挑不出一点错处,只冷哼一声:“我知道你是被推出来打听我的想法的。你且回去告诉他们,我说过的话不会改。他们想回去,除非能想出办法说动寻之,否则,我们可能要在道观待上一两个月,也未尝可知。”
佟姨妈颔首应是,把话尽数转达给众人。
众人怨声载道,但不能违背俞老夫人的心意,只得继续在山上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