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枝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谁都看不出她刚才还在烦恼俞胥之接女子回家之事。
俞酌之嘴里叼着草叶,开始畅想起回家后的快活日子。他要洗个痛快澡,要大吃大喝一顿,再躺在绸缎做成的被子里睡上一觉。
在道观过了几天,俞酌之着实佩服俞寻之,竟能从未喊过苦。当初若是他来,肯定闹腾要回家了。他才不管什么祈福不祈福,他过得不舒坦就得回去。
云枝轻声笑道:“可当初三表哥言之凿凿,说若是姨夫送我来道观,你也要跟着来呢。”
俞酌之挠挠头:“我那不是……想让我爹断了送你来的心思吗。”
云枝微微点头:“看来三表哥只是说说罢了,并不会真的来道观。”
俞酌之吐掉口中的草叶,一副被冤枉了气愤不已的神情:“乱说,我怎么可能是说话不算话的人!我当时是吓唬我爹,可如果他没有被震住坚持要送你来,我也是要跟来的。”
云枝见他着急了,便道:“我信三表哥。”
她眸子颤动:“在府上,唯有你和姨妈待我有几分真心了。”
往日里,这份名单上还得添上俞胥之的名字。可云枝现在心乱如麻,她想不到俞胥之在做什么。万一和俞大太太说的丝毫不差,他就是接受了旁的女子,欢天喜地地把对方接到府中。云枝深知,她无法指摘俞胥之,毕竟二人只是表兄妹而已。
但感情之事,哪里能理的格外清楚明白。俞胥之待她好,难道没有一点点超出表兄妹之外的情分吗。
比如有些事情,他就不会对俞赏萍做,而会同她做。
他聪慧,所以肯定意识到自己对他的依赖已经超过了该有的份量。可他没有阻拦,对云枝是格外纵容的态度。这让云枝如何不猜测,他对她也有着同样的心思呢。
俞酌之没看出她眼底的情绪,得意道:“那是,知道我对你好吧,以后可得记着我,把我放在第一位。我可不是大哥那种人,表面上温和儒雅,实际连未婚妻子都有了,还瞒着我们。”
云枝手心一紧,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什么?”
俞酌之知道的比俞大太太口中所说的更多,比如俞胥之很讲规矩,不过把那女子接到府中吃了一顿饭,以为让她住在家中不妥,就另找了房子。又比如,俞胥之中意那女子的性情,说她性温婉,和云枝有几分相似,只是云枝性子太软糯,那女子的温和恰到好处。
俞酌之偶尔会觉得云枝柔弱的性子不好,拘着他不能尽兴跑马,可他怎么容得了他人说嘴。
云枝再不好,也是他表妹,其余人不配相比。
“哼,往日里你叫大哥可比叫我亲热多了。现在你看出他是什么人了罢,见色忘义,为了哄人开心,竟然踩你一脚,真不是东西。”
云枝身子一歪,倒在俞酌之怀里。她用俞酌之的胸膛掩盖脸上的忧愁,低声说着:“是,胥之表哥比不上三表哥。”
俞酌之甚是喜欢她满是依赖地投向他怀里,轻轻拍动她的肩膀,嘴里说着:“你知道就好。”
到了俞府,云枝心里忽然不着急了。路上她心绪不定,可想到在府上随时可以见到俞胥之,她变得坦然。
云枝先回了院子,梳洗换衣,敷粉描眉。
和俞胥之分别许久,他又有旁的女子相伴,云枝却没想着打扮的光彩夺目以让他侧目。
云枝仍然是极素净的装扮,一袭月白曳地长裙,裙摆处尽是褶皱,行走之间宛如浪花荡漾。如瀑的青丝挽起,用鹅黄发带系住。
云枝的发带、发簪不少,却很少用娇嫩的颜色。因此,即使她的发带是收拢系在耳后,俞胥之还是一眼就看见了。
俞胥之新奇地打量着,他走近云枝,想伸手摸摸她的发带。
云枝的反应冷淡,退后一步让俞胥之心中微堵,只得将伸出的手收回。
俞胥之看她的目光不看自己,而是落在秦娘子身上,心中的不自在越发重了。
俞胥之开口介绍,云枝略一点头,不过看了秦娘子几眼,便转身离开。
俞胥之抬脚欲追,不明白为何云枝离开的如此着急,他们明明还有许多话要说。但他想起一旁还有秦娘子在,便止住了追上去的脚步。
第72章 庶子表哥(17)
少女情思总是愁。
云枝轻托香腮,愣愣出神,甚至连俞酌之坐在她的身旁都恍然未觉。
俞酌之伸出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才把她唤醒。
云枝柔声问道:“三表哥可见过了那位……秦娘子?”
俞酌之点头。不只是他,府上众人哪个不好奇,俞胥之定亲的女子生得何等模样。
于美貌一事上,云枝自知不逊色任何人,因此她并不开口问秦娘子是否比她美丽。
她只是问道:“三表哥以为,她如何,我又如何呢?”
俞酌之脱口而出:“她没你美,说话没你好听,在我眼里没你顺眼。不过——”
他眨眨眼睛:“她看着身子比你好。”
云枝垂眸,暗道除去家世,她这副病歪歪的身子也是阻碍。凡是男子,哪个希望娶一个瓷瓶一样脆弱的妻子,需时刻护着。
看到云枝神伤,俞酌之顿时慌了,忙道:“我说着玩的。她身子的确康健,可我就喜欢病歪歪、经常吃药的,就像你一样。”
他越描越黑,丝毫安慰人的作用都无。
可看着他急切的模样,云枝还是忍不住轻声一笑。
云枝并未开怀太久。秦娘子虽没有在府上住,但因着她有父亲故友之女的身份,俞胥之对她多有照顾,时常陪伴她在城中游玩。
云枝知道俞胥之温和待人,假如秦娘子不是一女子,而是男儿身,他照旧会如此体贴。但她忍不住胡思乱想,猜测那些关切中可曾掺了男女之情。
从很小的时候,云枝便知道,她若是嫁人,是否喜欢要暂且往后放放,第一紧要的便是对方有权势在手,不让她吃半分委屈。
父亲的凉薄让云枝对男子失了信任,以为可以借男子之势让自己过得快活,但绝不能把一颗心都搭上。
但俞胥之对她的意义不同,他是第一个怀着纯粹的怜悯关心她的人。云枝待他,是存着几分希望的。
云枝思来想去,决定冒险一次。因她行事向来是谨慎为先,从未有过冲动之举,可她情愿为了自己,为了俞胥之而冒一次险。
但云枝不会主动袒露心思。她深知在男女情意上,谁先表明心意就落了下乘。她要在俞胥之面前展现她的忧愁,引他生出好奇,让俞胥之慢慢地知晓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钦慕他了。
在家世上,云枝自然无法和秦娘子相争,但她有美貌,有手段,相信俞胥之看透她因何烦恼后,定然会陷在纠结中。
若是纠结过后,俞胥之仍选了秦娘子,云枝便不再纠缠。她身子比常人弱,因此不会在一件事情上耗费太多精神。
云枝依照心中的计划行事,果真和她猜想的一般,日日出门的俞胥之拒绝了秦娘子的邀约,来了她的院子。
俞胥之拧眉:“我见表妹愁眉不展,可是有人欺负了你?”
有俞酌之护着,云枝已经许多年没受过欺负。但她怯生生地抬起一双水润的眸子,微微颔首。
“是谁?”
俞胥之当即想到俞欣萍,随即摇头否认。
脸上的黑疹未消,俞欣萍近来极为老实本分。
“是……胥之表哥你。”
俞胥之讶然。他思来想去,没想到哪里得罪了云枝。
云枝柔声道:“其实怎么能怪胥之表哥呢,是我太小气。秦娘子同你定了亲,以后要做我的表嫂,你待她好理所应当,我却……是我不懂事了,胥之表哥,你别生我的气,以后我不会如此了。”
听到云枝这一番软声道歉,俞胥之眉头越发皱紧。他欲言又止,想告诉云枝,这些日子心里不快活的岂止云枝一个人,他也很不自在。他想说,二人为何不能回到从前。在他心中,云枝和他的同胞妹妹俞赏萍一样重要,甚至更为重要。即使自己有了妻子,他对云枝的关怀仍旧不会改变。但俞胥之没有说出,因为他察觉到了不对。成亲之前,他愿意对谁好就对谁好,可有了妻子以后,他该把妻子放在一众女子的前列,和他的母亲相提并论,最起码不该是位于一个表妹的后面。
俞胥之看着云枝柔白的脸,忽然觉得时光不可逆转,他们已回不去从前没有忧愁烦恼的日子。如今,最为理智的法子便是告诉云枝,陪伴未婚妻子是理所应当之事,云枝不该吃味。可俞胥之说不出口。
他生平第一次遇见如此棘手的问题,简直无可解之法。
他脑海里仿佛横着一只天平,左右两端分别是秦娘子和云枝。
未婚妻子和表妹,于旁人而言轻而易举就能决断,他却犹豫不决。
脑袋里白光闪现,突然冒出奇异的念头:假如两边都是表妹,他便不必再纠结。
俞胥之抚额,以为自己一定是疯了,竟然想要娶他看着长大、朝夕相处的表妹。
可他的内心挣扎着分成两半,其中一半在叫嚣着为何不可,这是绝妙的主意。他娶了云枝,就能毫不顾忌地保护她。
理智终究压过了冲动,俞胥之回过神来,他声音艰涩:“你不要多心,我们和之前一样就好。”
云枝知他是自欺欺人,二人相处怎么可能会和过去一般。只是俞胥之是温和的性子,不能逼的太急,云枝便只能柔柔地点头应好。
既起了那样的念头,俞胥之无法彻底忘记,反而会时刻想起。
他知道迎娶云枝有诸多困难,俞大太太就是横亘在他面前的第一座大山。可他无法控制“娶云枝”的想法在心里生根发芽,终究找到了俞大太太,要探她的口风。
俞大太太极满意秦娘子,听俞胥之有悔亲的意思,三句话中两句话提起云枝,便明白了他的打算。
俞大太太毫不留情地泼冷水,试图浇灭俞胥之的所有念想:“你想也别想!先不提别的,只看佟云枝的身子。她走路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能保住自己都不容易了,哪里能生儿育女。我可是盼望着儿孙满堂的,胥之,你难道忍心看我百年之后无孙儿送终?”
“母亲,云枝她身子是弱,但有药仔细温养着……”
“好好,不提她的身子好坏。只说一件事,秦娘子有何对不住你的地方,你要退亲驳她的脸面?”
云枝身子弱没拦住俞胥之的心思,可俞大太太后一句话直将他堵的说不出话来。
他向来温和待人,从没有让人落过难堪境地。他虽对秦娘子无旖旎心思,但她是一个好女子,不应该为他的突然变心而受人议论。
俞大太太见状知道他犹豫了,便换了语气,用秦娘子的名声来劝说。
俞胥之离开时,神情尽显低落。
他从前以为,各人有各人的脾性,无高低优劣之分。如今,他却恨透了自己的性子,以为他太过软弱,今日换成了俞酌之,会大闹一场,一定要称心如意才肯罢休。
但他顾虑太多,最终选择把心底一闪而过的念头彻底掐灭。
俞大太太拦住了俞胥之,但心中忿忿不平。她以为俞胥之是极懂礼数的人,不可能突然冒出退亲另娶的念头,肯定是有人引诱。如此这般一猜测,便想到了云枝身上。她气势汹汹地去寻云枝麻烦,但连云枝的面都没见到,就被俞酌之拦住。
俞酌之是混不吝的性子,才不管他该叫俞大太太一声婶婶,只是听到俞大太太说云枝心思不正,勾引俞胥之,他当即恼了:“放屁!你随便抓个人问问,是谁缠着云枝说话,非要带她放风筝,去观景?你只看到云枝和俞胥之并肩站着,却不知道那是他求来的,云枝看他可怜才点头同意。即使有人存了勾引的心思,那人只会是俞胥之,不会是云枝!”
数年来养成的习惯让俞酌之下意识维护云枝。他才不理会真相如何,俞大太太有何证据,他只认定一件事:云枝清清白白。
为了帮云枝说话,俞酌之一时间忘记了俞胥之是他尊敬的大哥,竟直呼其名。
俞大太太被气的不轻,但饶是她嘴巴再厉害,也比不上年轻气盛的俞酌之。
小道童聪明伶俐,很得府上人的欢喜。佣人只把他当做孩子看待,殊不知他嘴里说着闲话,眼睛滴溜溜地看向四周,惯会打听消息。
俞大太太责怪云枝不成反而被俞酌之骂跑了的消息很快就被小道童知道,他跑去禀告俞寻之。
俞寻之冷笑。他可不是俞酌之那个蠢货,认为云枝如同莲花一般出淤泥而不染。若非云枝刻意引诱,像俞胥之那种君子端方的人物,是不可能会在已经定亲之后,冒出毁掉婚约的念头的。
小道童听到他的猜测,感慨道:“还是你聪明。看来府上三个少爷,只有你不会被她骗了。”
俞寻之神色一僵,没回答小道童的话。
因为他早就被云枝骗了。
他竟轻易相信了云枝,以为她当真存着为他好的心思,才劝他回到俞家,却不知道云枝是急着见到俞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