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干枯树皮一般的触感让俞寻之颇感不自在。他不习惯和旁人接触,哪怕是他的祖母。只是,俞寻之清楚自己的图谋,他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甩开手,只能忍耐。
相比于俞老夫人的眼含热泪,不停地诉说思念之情,俞寻之的反应显得冷淡。可无人晓得,他已经尽力表现出一副配合的姿态。若是由着他的本性,众人感受到的就不仅仅是毫无温情了。
听到俞老夫人说出来意,要接俞寻之回去,众人心中皆是一松,暗道终于可以回家了。
没有人觉得俞寻之会拒绝,都相信这五年来,俞寻之一定日夜期盼有人能记起他,把他接回俞家去。俞老夫人给了他天大的面子,他应该顺坡就下,就此归家。
但俞寻之却摇头,说他不能走。
俞大太太仿佛抓住了他的错处,厉声斥道:“你难道在怪我们把你送来,才故意拿乔不愿意走?”
姨娘也露出不赞同的神情:“寻之,你别闹了……”
对于姨娘胳膊肘往外拐的举动,俞寻之早就习惯。
他的姨娘在何时何地,第一个信任依赖的人都不会是他。
俞寻之声音平缓,说出下半句话:“祖父故去,但祖母仍在,我想继续留在道观帮祖母祈福。”
他说话不疾不徐,越发衬得满脸怒容的俞大太太无理取闹。
俞老夫人面上的疑惑变为感动。她年纪大了,越发惧怕死亡,也担心子孙不孝,弄得她晚景凄凉。
俞老夫人知道死亡无法避免。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寻找长生不老的法子,但都没有如愿,她更不可能长长久久地活着。她如今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和俞老爷子一样,身子安康,连故去都是在梦中。
俞寻之说的话每一个字都落在她的心坎上。
俞老夫人转身斥道:“大房的,你的脾气该改改了,整天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差点冤枉了寻之。”
以俞大太太的身份地位,已经许多年没有被斥责过。今日被一顿严厉训斥,又是当着众人的面,她面子丢了净光。但俞大太太不能怨恨俞寻之,毕竟他现在可是俞老夫人的心头宝。于是,俞大太太就把火气撒到了姨娘身上,狠狠地剜她一眼。
任凭俞老夫人如何劝,俞寻之不肯松口。
这是头一次,有人违背自己的心意,俞老夫人一点都不恼怒,反而每被拒绝一次,她心里越欢喜。
俞老夫人此刻只觉得,全家上下没一个能比得上俞寻之。这个孝顺的孙子她必须得接回去,还要好好待他。
俞老夫人见俞寻之坚持,就顺势说要住在道观。
不仅她要住,俞家众人要陪同一起,一个接一个地劝他,直到什么时候俞寻之松口同意回去,大家才能回家。
俞家人现在哪里看不明白,俞寻之成了俞老夫人心尖尖上的人。谁现在敢说不愿意,就是触老夫人的霉头,非得挨一顿训斥。
连俞大太太都只是脸色微沉,却一句话没说。
俞寻之叹气:“祖母何必如此,我心意已决。”
俞老夫人说道:“我也定了心意,一定得把你带回去。”
俞寻之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俞家人终是在道观住下。
但道观客房少,只得两人住一间。
佟姨妈挽着云枝的手,正要和她同住。小道童说道:“二太太和大小姐一起住。这位……表小姐运气好,被多出来了,可以独自住一间房。”
佟姨妈知云枝身子弱,和旁人同住不好休息,小道童的安排倒是正合心意。
云枝随小道童而去,只见道路越走越偏远,直至在一间点灯的房间停下。
小道童绕过有光亮的房间,拿出钥匙开门。
蜡烛被点上。
云枝环顾四周,只见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物件都有准备。
云枝听到隔壁分外安静,心中起了疑惑。小道童扯着闲话,但总不提隔壁住了什么人。
直到小道童铺好被褥,起身要走,云枝才忍不住问道:“隔壁是什么人在住?可是来道观祈福的客人?”
小道童摇头:“你放心,隔壁住的是——”
他未说完,便听沉郁声音响起:“事忙完了,还在贫嘴?”
小道童忙跑走了。
云枝听得清楚明白,黛眉蹙紧,想着她如何安心。
隔壁住的人正是俞寻之,她根本放不下心的。
第69章 庶子表哥(14)
隔壁屋子的蜡烛熄灭。云枝也吹灭了烛台,四周变得一片漆黑。
她躺在床榻,合拢眼睑,耳朵却在听着动静。
她听到窗扉打开的声音,随后便恢复寂静。
一股幽香从远处飘来,云枝不宁的心绪变得平稳。她定下心,只觉得睡意袭上心头。
房门被很轻地打开,没发出半点声响。高大的黑色身影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直到他走到窗扉旁,透过朦胧月色的映照才显露出几分身形。
俞寻之朝着床榻靠近。
一步,两步。
在伸手就可以触碰到云枝脸颊的位置,他忽地停下。
他静静地注视着云枝。
她的身形隐在厚重的被褥下,是极小的一团。仅仅看隆起,更像是躺着一只身形娇小的幼兽。
俞寻之垂下手臂。在似浓墨的夜色中,他的掌心轻轻摩挲着,探寻云枝的脸颊。
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柔软,俞寻之变摸为握。他的手掌向下,整个地笼罩住云枝的半边侧脸。
极软,极柔。
他保持着僵立不动的姿态。
云枝的脸颊小,而他的手掌宽阔,可以轻易地用一只手罩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云枝的眉眼全都被他一手掌控。
他无需弯下腰,将眼睛靠近云枝的脸庞,只用手就能感受到云枝细长的眉,小巧翘起的鼻,以及带着一些水润、宛如花瓣柔软的唇。
在这带着凉意的夜里,不时有微风吹来,俞寻之的脸上却突然起了热意,仿佛一团火在他的脸庞燃烧起来,从耳尖燃至胸口。
直至他用手把云枝的脸颊全部抚摸一遍,才缓缓向下。
这一次,他的动作仍旧缓慢,但不像刚才触碰眉眼时毫无章法,而是目标明确,直冲正微微起伏的胸口而去。
在俞寻之的手掌刚落在衣襟时,忽地有一只纤细的手抓住他。
云枝睁开双眸,她颤抖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二表哥,不行……”
俞寻之丝毫没有夜探香闺,悄悄触碰佳人反被抓包的窘迫。他面上坦然:“表妹今日看我的神情很是慌乱,我特意来瞧瞧,表妹的心慌是否消了。”
云枝糯声道:“已不慌了,二表哥无需再看。”
“哦。”
俞寻之淡淡收回手。
他根本没有要离开的打算。
他侧身坐在床榻,月色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被褥上,恰好把云枝整个人完全包裹。
云枝终究按耐不住,主动开口:“长夜漫漫,二表哥该尽快休息才是,为何在我房中驻足?”
俞寻之的语气中尽是不解:“不是表妹信上所说,望我怜你。我观你今日神态不佳,故来探望,怎么表妹却好似完全忘记了此事?”
云枝当然没忘。只是她说的“怜”,是要俞寻之撤掉小道童拦路的规矩。俞寻之既已经照做,此事便了结。何况,除了俞寻之,谁会认为在深夜趁着旁人安寝时来探望是一种怜惜呢。
云枝未发一言,俞寻之已经从她的沉默中察觉到无奈。他轻挑眉峰,问道:“假如来的不是我,是俞胥之,你定然觉得他善解人意。”
云枝额头隐隐作痛,不知为何俞寻之又提起胥之表哥。在她看来,俞胥之根本不会做出如此失礼之事。
只是,云枝隐约弄懂了俞寻之的脾气——他是一只会随时炸毛的猫,要时时刻刻顺毛捋,一旦答的不合心意,就会突然跳起来,咬人一口。
云枝并不直接回答俞寻之的话,而是问道:“夜已深了,二表哥还未睡,可是被今日之事扰的心烦?”
俞寻之果真被她引去了注意力,不再和俞胥之比较。
他声音微冷:“你是在关心我?”
云枝颔首:“我当然关心你。”
他完全没有料想到云枝回答的如此干脆利落,不由得神色一怔。俞寻之心底有浅浅的欢喜浮起,似一小片甜水在他的心窝摇晃。但很快,他就把这细微的欢喜盖住,神情、声音仍然如同寒冰一般冷硬。
“表妹说好听话的功夫,当真是一日比一日见涨。”
云枝叹气,小声地抱怨道:“二表哥,你总不信我。纵然我们曾经有过龃龉,可不是已经重修旧好了吗,你为何还频频怀疑我的话,以为我对你的好是假的?”
云枝的质问声无丝毫震慑力,俞寻之却突然答不上话来。
他转过身:“巧舌如簧。”
看着俞寻之离去的背影,他临走时不忘记把门合拢,云枝轻松了一口气。
她身上起了一层薄汗,胳膊有轻微的湿意。
云枝将袖子捋起,露出藕白的手臂。她将脸颊贴在胳膊上,因感受到冷热交替而身子一颤。此时,云枝才知道她胳膊上挂着的汗珠不是热的。
俞寻之起的很早,天未亮便在诵经。
云枝本就睡得不沉,听到隔壁低沉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睑。
她初时竟未听出这声音是俞寻之发出的,因他的语调没有起伏,听之有宁静心绪的感觉。
这声音不是平常的虫鸣鸟叫,听多了让人心烦意乱。云枝反反复复听着,竟不觉得烦躁,反而睡意更深。
待云枝再醒来时,天已大亮,明黄的日光大片地照进屋内。
秋水端来茶水,送到云枝唇边。
云枝饮着茶,脑袋尚且迷迷糊糊,问道:“诵经声停了吗?”
秋水回道:“早就停了,二少爷已去了前院。老夫人这次是下定了决心,说好了一个人一个人地相劝,果真叫俞家众人一个一个进去。大房二房都劝过了,二少爷没有改变心意。现在,三房正劝着呢。”
云枝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