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枝的脸色忽地变得苍白,吐息急促。
浅浅一慌,忙道:“喘症发作了,快,拿药来。”
她这话是对着深深说的,左凤梧却快了一步,熟稔地找到了药,不需浅浅指挥,便把巴掌大的瓷瓶打开,放在云枝鼻下。
云枝嗅了两口,才缓了过来。
浅浅让她的身子靠在自己肩上,用手一下一下地顺着胸口。
“表哥……”
她眸中含泪,白皙的脸上无一点红润,此情此景,任凭谁看了都要动容。
左凤梧没有言语,只是他的目光坚定,云枝看罢,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表哥心意已决,非她能够更改。
温热的手抚上云枝的面颊,拭去她眼角滑过的泪珠。
左凤梧眼中滑过一抹疼惜。
云枝的喘症,是逃离随王宫时留下的。
当时,随王看大势已去,悔恨自己不能识人,引得奸人掌权,让随国基业毁在自己手中。
他自尽以谢罪。
左凤梧带着神情恍惚的随王后,急着去寻表妹一家。
他找到云枝,发现她正被逼迫着殉国。
第299章 复国表哥(3)……
随国已破,不少王室之人不愿做亡国之人,选择了殉国。
云枝年幼,被父亲用大掌箍住,问她选白绫还是毒酒。
云枝挣扎着不肯,看见左凤梧来了,宛如见到了救星。
她道:“表哥,我不想死。”
云枝母亲心中不忍,趁着夫君不备,将云枝一把拉过来,推到了左凤梧怀中。
“大公子,快带走云枝。”
云枝父亲面露不满,但碍于君臣礼仪,只得放轻声音,朝着左凤梧伸出手:“大公子,这是小女命当如此。”
云枝躲在左凤梧怀里,浑身发抖。
她不要死。
左凤梧劝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叔叔何必殉国,待逃出王宫,另做打算,岂不是对国更有益处?”
可云枝父亲忠君爱国的念头根植于心,怎愿苟且偷生。
他见左凤梧护着云枝,知无法改变大公子的想法,便自己殉国去了。
夫君身死,做夫人的又如何独活。
左凤梧捂着云枝双眸,不让她看此等凄惨景象。
留在王宫内的奸细为了迎接敌军,开始到处放火。
左凤梧带着云枝,逃出熊熊燃烧的宫殿。
他们离了王宫之后才发现,云枝吸了太多浓烟,得了喘症。
这些年来,左凤梧寻遍名医,也没有找到可以彻底治好云枝喘症的法子,只找到了一味药方,可以让云枝在喘症发作时,稍做缓解。
瓷瓶中所装的正是左凤梧找来的药。
云枝的面容渐渐恢复正常,有了血色。
她是易碎的瓷器,依偎在浅浅肩膀,发丝微乱,眼中含愁。
左凤梧心跳快了一瞬。
他垂下眼睑,吩咐二婢子好好照顾云枝。
尤其是,在他离开雁回屿之后。
深深大惊,似是没有想到,云枝为了挽留左凤梧甚至病发,他竟还未改变心意。
云枝目光一瞥,看到了他手上的一道红疤,长方痕迹,红中带褐。
她眼睫发颤。
——那是左凤梧带她离开王宫时,房梁落下,他挡在自己头顶留下的烧伤痕迹。
左凤梧如玉公子,身上脸上一颗痣都没有,唯有这块烧伤痕迹。
亡国那日,王宫被烧,亲人尽死,云枝吓得发起高热来。
身子好了以后,她越发依赖左凤梧。
她怯懦,弱小,没有一点复仇的勇气。
云枝的心很小,她想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同表哥在雁回屿安然度过一生,就已经足矣。
母亲把她推向左凤梧的时候,低声在她耳旁嘱咐:“莫要报仇,你活着快乐就好。”
云枝知道,表哥同她不是一类人。
他心怀远大志向,是要做王的。
她不懂复国应当做些什么,纵然想帮左凤梧一二,也无从下手。
云枝经常看到,左凤梧一个人站在湖边,抬头看着天出神。
她想,表哥是痛苦的,烦恼的。
只有随国兴复,他才能快活一些。
所以,云枝不懂复国,却想要左凤梧尽快如愿,即使为此,左凤梧要离开雁回屿。
云枝深深地看向左凤梧,心道,表哥是翱翔天空的鹰,勉强把他困在雁回屿,他也会心生倦怠,迟早有一日,会趁着她不注意,挥挥翅膀飞走的。
到那时,两人的情意磨灭,左凤梧再走,就不会想着哪怕过了二三十年也要回来,只会像丢包袱一样把云枝和他们的家彻底丢下。
云枝握住左凤梧的手。
“表哥,你去吧。”
深深浅浅脸上尽是震惊。
左凤梧也颇为惊讶。
云枝道:“表哥快活,我才快活。所以,表哥去做你要做的事情吧。”
左凤梧心感欣慰。
云枝又道:“我要跟着表哥一起去。”
左凤梧皱眉,当即拒绝:“不行。”
云枝在雁回屿待了十年之久,平日里采买外出等,她也不出去,只守着这一处地方。她是真正地与世隔绝,不清楚外面已经变成了何等模样。
岛上的人心思单纯,对云枝是真心实意的好。可外面的人呢?鱼龙混杂,各怀心思。
云枝遇到他们,万一被欺骗了,定然要心碎。
倘若碰到了不怀好意之人……
左凤梧不敢继续想下去,他断然拒绝了云枝。
云枝没同他争,软声问道:“表哥几时走?”
“明日。”
“这么快?”
今日回,明日走。
下次再见面时,云枝说不准已经容颜褪去,成了左凤梧看不上眼的妇人了。
云枝已经忘记了外头是什么样子,她也并不期待出去。
外面的世界给她的印象就是——熊熊大火、敌军肆意刺耳的笑声,还有父亲发红的眼睛,要逼她殉国的冷酷声音。
云枝讨厌外面。
她喜欢雁回屿的安静祥和。
这里的每一个人,她都喊得出名字。他们见了云枝,都会微笑,关心她今日穿的厚不厚,身子可还舒服。
这里的每一株花草,她都看过、抚摸过。
云枝越想,越不明白表哥为何要离开。
即使要复国,留在雁回屿想办法、招揽门客不行吗,偏偏要去外面想。
云枝往浅浅怀里靠紧了一些,没应声,像是妥协了。
反正她已经妥协了一次,也无所谓第二次了。
左凤梧起身走了。
深深和浅浅安慰云枝。
她的发带飘落在浅浅脸颊,抬起素白小脸:“你要帮我。”
浅浅的心都快软掉了,也不问云枝要什么,点头答应:“我答应。”
左凤梧出发的早,天刚蒙蒙亮就整顿队伍,准备出发。
这次,他除了带走门客,还有二十多个侍卫随从,人不算少。
如果白日里行走,不免引人注意,还是天不亮就出发,待到了陆地,再分成三路,不至于瞩目。
“人都到齐了。”
左凤梧回了一句“好”,便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