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枝不以为意,转身离去。
经过左凤梧身旁时,她脚步微顿,朝他投去一眼。
那杏眼中含着情意,又是一个举世无双的美人做出来的,任凭是何人见了,脸上神情都不禁软几分吧。
可左凤梧不是,他面不改色,照旧是刚才的冷漠模样。
罗门客心道,有此心性者,必定成大器,看来他没有跟错人。这位主子不为女色所惑,更有常人所难有的意志力,应为明主。
云枝早就习惯了左凤梧的反应,脸上没有露出失落之色。
二婢子帮着郑媪准备饭菜。
又过了约有一个时辰,竹林小筑的门才打开。
深深浅浅,连同郑媪,把一众饭菜摆上桌。
云枝身为女眷,自然不同他们这些男子一并用膳。
趁着摆饭的功夫,她偷偷溜了进去,藏身在老鸦双重纱幔之后。
她一双美眸只望向左凤梧,旁人都落不在她的眼中。
众人吃得酒足饭饱,见屋内并无外人,便不禁问道:“公子真的要离开雁回屿,往中原而去,留下云枝姑娘一个人?”
闻言,云枝脸色一白。
左凤梧淡声道:“大丈夫岂能被儿女私情所困。若想复兴随国,只靠金银珠宝,和你我众人,是万万不成的。我们需招兵买马,更要旁的王侯的支持。留在这里,几时能得到别人的援手。”
他此话有理,众人无言。
罗门客虽和云枝第一次见面,但想到刚才看见的那张柔怯娇弱的脸,不禁心头微软,又道:“可云枝姑娘那里——”
“她有婢子照料,岛上又有无数侍卫,定会安然无恙。”
云枝握紧纱幔,闻言不禁脚下一软。
她不慎踢倒了地面齐人高的白瓷花瓶,发出沉闷响声。
众人止住声音,朝着这边看来。
云枝心乱如麻,来不及遮掩自己的身形,只是用手绢遮住脸,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门客们面面相觑:“这……”
他们原本的打算,是先斩后奏——人先离了雁回屿,过了几个月后再给云枝递消息,让她知道一年两年之内,左凤梧许是回不去了。到时候,云枝固然不满,但左凤梧已经在千里之外的中原,她碰不到,骂不着,只能接受了。
可不凑巧,左凤梧要离开雁回屿的消息让云枝听了去,这回离开可不会那么容易了。
一片慌乱议论声中,左凤梧神色平淡,照旧用膳喝汤。
云枝回了汀兰水榭,软身趴在床榻上。
浅浅过去一看,发现她眼圈红的像兔子一般,忙追问发生了何事。
云枝便把自己偷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道出来。
浅浅和深深对视一眼,眸中尽是难以置信。
“不会吧。公子怎会如此狠心,舍了姑娘独自而去?他素来最疼姑娘的,莫不是你听差了。”
云枝轻轻摇头。
她也想当作自己听错了,可左凤梧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表哥就是要走,要舍她而去!
云枝哭个不停,等了片刻,不见左凤梧来看,哭的越发凶了。
深深见状,心里着急,不禁埋怨起了左凤梧:“谁惹出来的祸事,谁来平息。公子把人气哭了,自己倒是躲起来了。”
浅浅劝她少说点,别让云枝更生气了。
她提着羊角灯笼,往竹林小筑而去。
门客们已经尽数去休息,厅堂里只剩下左凤梧一人。
走进空空荡荡的厅堂,浅浅心里也添了埋怨。
分明左凤梧没有正经事要做,怎么也不去哄哄姑娘,任凭她难过伤心?
真是好狠心的一个人儿。
浅浅开口,语气照旧恭敬:“公子快去看看吧,姑娘哭的很伤心。她那样的身子,哪里禁得住一直哭下去。”
提起云枝的身体,左凤梧手指微动了动。
他站起身,随着浅浅去汀兰水榭。
汀兰水榭依着湖泊而建,三面环水,唯有南边有一条竹子铺成的小路,直通屋舍。
此处栽种的花草树木颇多,连竹路两旁,都有荻花随风摇曳,轻拂着左凤梧的裤脚。
到了房门前,他停住脚,朝着里面望了一眼。
绵软的哭泣声在空中飘荡,脆弱的仿佛经风一吹就散了。
浅浅上前两步,提醒道:“姑娘,公子来看你了。”
屋内的哭泣声止住。
左凤梧抬脚进去,看到云枝正抱膝坐在床上,脸埋在腿里,不来看他。
深深搬来小凳,放在床榻旁边。
左凤梧坐下,抬手去拨开云枝的手。
云枝丝毫不抗拒,任凭他略带粗粝触感的手,抚过她的手臂、抬起她的下颏。
烂桃一般的眼睛,挂在巴掌大的小脸上,看着凄惨可怜。
“浅浅,拿熟鸡蛋来。”
“是。”
左凤梧将温热的熟鸡蛋贴在云枝的眼睛上,轻轻揉动。
云枝开口,声音中带着未完全散去的哭腔:“表哥,你不要我了。”
熟鸡蛋停下滚动。
左凤梧看了二婢子一眼,
两人立刻转过身,走出房门。
左凤梧继续滚着熟鸡蛋,语气平稳:“没有。”
云枝轻轻抽噎:“我都听到了,表哥要走,不要我和雁回屿了。”
“只是出去的日子久了一些,还会回来的。”
云枝小声问道:“要出去多久?”
她能容忍左凤梧离开她最多两月,比如这次,左凤梧走了三月,她几乎每天都在焦躁不安,只是在二婢子面前,她没有表现出来。
云枝以为,表哥不在,她露出不安的神情又有何用,索性一副清冷模样,让婢子们误以为她不在意左凤梧回来迟了。
可实际上是,她在意极了。
但云枝又明白,她和表哥是亡国之人,表哥身上背负着千钧重的担子,她不能做个拦路石,挡着表哥复国大业。
所以,她会忍耐的。
一年是不行的,五个月……不,四个月的话,她可以接受。
云枝会留在雁回屿,等候左凤梧做好一切事宜,再回来同她团聚。
左凤梧启唇:“表妹,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此行出去,必定要把所有事情都办妥当,才能归来。所以,或许十年八年,或许要二三十年,都未可知。”
云枝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眼睫颤抖。
她问:“表哥走了三十年,我就成了老婆子了,我怎么办。”
左凤梧叹息一声,这正是他所担心的。
他要同云枝好生商量:“表妹青春年少,而我,无心思虑儿女情长,我成亲之事,需得往后拖延。表妹若是等不及,你我的婚约就作废吧,反正也没有经过正式仪式,不过是母后随口一说……”
云枝扑进了他的怀里:“不,我不要作废。”
她声音哽咽:“我成了老婆子,表哥也变成了老头子,我也只要表哥。”
左凤梧无奈:“你一个姑娘家,不要动不动就提要不要,让人听了不好。”
她哭的喘不过气来,刚才揉好的眼睛又肿了起来。
平日里,左凤梧最疼惜云枝,看不得她受半分委屈。
想当初两人葬了随王后,彼此陪伴着寻找落脚之地时,有男子见云枝年纪虽小,但眉眼精致,便起了恶心,嘴里说起不三不四的话来。左凤梧当场没有动怒,只不过趁着晚上,给那人套了麻袋,割了他的舌头,以做惩戒。
找到雁回屿后,他更是当即买来婢子老媪,让云枝能够得到精心照料,自己则是负责了岛上的一切事宜,不让云枝操半点心。
这次,云枝的哭泣声响在耳旁,左凤梧却如同木头一般,一动不动。
他这回是铁了心要走了,谁也拦不住。
女儿情思如同丝线,能绑住人的双脚,令人寸步难行。
左凤梧要挥剑斩断它们,才能把自己全部心思都放在复国大业上。
深深浅浅听得揪心不已。
深深抱怨:“姑娘哭的这般凶,公子怎地不管?”
“不成。再这样哭下去是不行的。”
她说着,抬脚要进去。
浅浅并不拦她。
虽说这般做不合规矩,可让她眼睁睁地看着姑娘哭泣,而置之不理,她做不到。
她可不是左凤梧。
浅浅也跟着走了进去。
两人扑到床边,劝慰云枝莫哭,身子会受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