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句句有道理,虽然是拒绝贵妃,但寻了一个让人挑不出来的理由。
贵妃总不能拦着,不让他去南方给百姓看病,留在自己身边,那不成了不识大体的自私之人吗。
贵妃心有不悦,但听李玉臣说话得体,也并未发火,而是道:“你刚提拔,就有此等心意,不枉费陛下对你的看重。”
她又对皇帝道:“那太医之事,就劳烦陛下费心挑选了。”
皇帝自然乐呵呵地应下,保证一定会选一个好的。
李玉臣见未被怪罪,微松了一口气。
贵妃产子,阖宫上下伺候的人都分有赏赐,尤其是他这个尽了不少心力的太医。
旁的赏赐,都是司空见惯的绸缎、珠宝,李玉臣见了并不惊奇。
唯有一样,是贵妃宫中提前备下的各色糖,五颜六色,凑成一包。
李玉臣将糖放在怀里,心道,此物甚好,表妹可能会喜欢。
他走出宫门时,恰好落下鹅毛大雪,飘落在他的身上。
李玉臣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洁白雪花接在掌心。
是凉丝丝的触感,过了片刻才融化开来。
有太监追来,称突然落雪,恐怕路不好走,贵妃特意提醒备下一顶轿子,送李玉臣回去。
他温声谢恩。
轿内有暖炉,熏的暖烘烘的,不觉丝毫寒冷。
快到李府时,李玉臣撩开帘子,见地面已经积雪一片。此刻已是深夜,因着雪花的原因,映照的周围亮堂堂的。
李玉臣想,这个时辰,表妹和家中众人应当已经安寝。
看来,今日亲手所包的饺子,他是吃不到了。
尽管他并不爱吃饺子,可还是颇为可惜,不由得轻声叹息。
轿子停下,李玉臣给了轿夫们赏银,吩咐他们买点酒,烫热了喝,免得因为受了寒着凉。
他抬脚往院中走去。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卡兹卡兹的脆响。
屋里的烛火突然亮起来了。
李玉臣脚步一顿,以为是自己动静太大,把刚睡着的表妹惊醒了。
没想到,屋里传来云枝疑惑的声音:“表哥,外面雪大,你怎么还不进来?”
李玉臣脚步匆匆,忙进了屋子。
他解开身上衣袍。
云枝已经站在他的身后,轻轻扫着他肩上、发丝落雪。
李玉臣问道:“表妹是被我吵醒了吗?”
云枝神色一愣,随即摇头:“不是。我刚才并没有睡,何来吵醒一说。”
李玉臣的眸中闪过惊讶,不知为何到了这个时辰,云枝还未安寝。
云枝打了个哈欠,轻声道:“当然是为了等表哥回来,才迟迟没睡。”
她问了落棋时辰,还好,如今仍在冬至。
厨房动作迅速,很快就把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了上来,还另外备下了醋和辣子两道蘸料。
云枝和李玉臣并肩坐下。
在李玉臣动筷子之前,云枝拦住他道:“先喝口汤。”
李玉臣看着云枝喝了一口饺子汤,立刻眉眼弯弯,似是喝到了什么佳酿。他便也照着学,果真,热腾腾的汤一下肚,身子立刻暖烘烘的。
云枝接连吃了两个饺子,都不是自己喜欢的芹菜虾仁馅,她神情颇为沮丧。
见状,李玉臣便将自己碗里的饺子拨给她。
云枝轻声道:“可表哥碗里的,也不一定是芹菜虾仁馅。”
李玉臣声音笃定:“一定是的。表妹试试。”
云枝只好一试,心里却没抱希望。
可饺子入口,她立刻眼眸一亮,欢呼起来:“真的是诶。表哥好厉害,隔着饺子皮都能看得出,哪个是芹菜虾仁馅,快教教我,怎么瞧出来的?”
李玉臣扬唇一笑:“这个简单。我亲手包的饺子,里面装的什么馅料,自然一清二楚。你看这些饺子,都是元宝形状,边缘又捏有褶皱,便是我特意留下的记号。当时我包的饺子,通通是芹菜虾仁馅。而且,离开时,我吩咐厨房把此等模样的饺子留下。刚才我看到碗里装的是这样的饺子,便不必去尝,就知道里面的馅料。”
云枝又从他碗里夹了一个元宝形状,另带褶皱的。咬开一看,果真也是芹菜虾仁馅。
她称赞李玉臣:“还好表哥明智,否则我就吃不到自己喜欢的口味了。”
李玉臣问道:“我走之后,表妹难道没有同大家一起用饭?”
云枝摇头,回的理直气壮:“没有啊。我想和表哥一起用饭,没和他们同吃。你不知道,可把我饿坏了。我左等右等,表哥你都没回来。这期间我还小睡了一会儿,不然,真担心我会忍不住,吩咐厨房先下一碗来吃。”
李玉臣看向她的眼神中尽是怜爱:“你可以不必等我,自己先吃的。”
云枝轻抿嘴唇:“才不要那样子。冬至饺子,自然要和最亲近的人一同吃才好。”
刚喝下的汤,仿佛又重新变得发热,烫的李玉臣胸膛一暖。
他抬手,握住云枝手腕,郑重点头:“表妹说的有理。往日我吃这些饺子,都没有今日一般美味可口。”
云枝眨着眼睛,好奇问道:“那表哥喜欢这个馅吗?”
李玉臣吃了一个,轻轻点头:“喜欢。”
吃罢饭,云枝精神尚好,不想立刻去睡。而李玉臣忙碌了一整日,本应该十分困倦。可不知道为何,他看着云枝柔白红润的脸颊,丝毫疲惫都无。
二人便在屋内点着火炉,打开门窗看雪。
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雪已经把地面尽数覆盖,看着不像深夜,更像是凌晨——太阳还未升起的那段时间。
云枝打了两个喷嚏,李玉臣要关上窗户,她却不让。
“关上就看不见雪了,我没事的。”
身为太医,李玉臣深知,此等天气稍有不慎,就会着凉害病。所以,他并没有因为云枝的一句话,就放任不管,而是拿来了毛毯和汤婆子,把云枝包裹的严严实实。
云枝很快连一点冷意都感觉不到了。
她躺在摇椅中,身上披着据说是狐狸皮制成的毛毯,分量轻薄,却保暖的很。
云枝扭头,见李玉臣手里空空荡荡,既没有毛毯盖,又没有汤婆子捂。
她微微俯身:“表哥,你坐过来一点。”
李玉臣搬动自己的摇椅,和云枝紧挨着。
云枝把毯子掀开一角,盖在李玉臣腿上。
毯子足够大,容纳他们两个还绰绰有余。
李玉臣刚想说,他并不冷,毯子云枝一个人盖就好,就听云枝柔声催促道:“快掖住,免得让冷风钻进来了。”
他便把毯子压在身下。
两个人挤在一张毛毯里面,看着外面扑簌簌落下的雪花,肚子里面又刚吃了热汤热饭,浑身暖洋洋的。
李玉臣想,这样的日子可真快活。
往常不是没有过一看诊就是一整天的事情。不仅是冬至,连在过年的时候,他都曾挎着药箱,踏着夜色归来。
李家人自然是关心他的,但不可能事事周全。而有了云枝,他才明白这世上能够有这样一个人,挂念着他的离开和他的归来。
她的心意,几乎全部都放在了他的身上。
这种被人关怀的感觉,让李玉臣心头发软。
他将头一歪,和云枝额头相抵。
李玉臣忽然想和云枝说说宫中发生的事情。
往日,他不愿意多说,是怕云枝知道了太多,会惹祸上身。可现在,他已经改变了想法。
既是夫妻,就要完全坦诚。
他相信云枝,也会保护云枝,所以,他的一切事情,无一件不能对云枝说的。
但开口之前,李玉臣还要问上一问,云枝可否愿意听。若是她不愿意,自己就继续守着宫中的秘密。
“表妹,我今日进宫,发生了很多事情,不知你可愿意听上几句?”
云枝当即坐直身子,语气欢快:“表哥愿意和我说吗?那我要听,你快点讲。”
见她如此反应,李玉臣悬着的心落了回去,神情放松。
他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云枝,包括贵妃和皇帝在祭祀期间胡闹,导致有孕,众多太医为免惹祸上身,都推说诊断不出贵妃的病,最后是一个民间神医说破的,还险些被责罚。
云枝听得认真,仿佛在听刚出的戏文唱段。
听到李玉臣说,贵妃产下一子,又想留下他做照顾的太医时,云枝柳眉蹙紧,问道:“表哥答应了吗?”
李玉臣摇头。
云枝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抚着胸口道:“还好,表哥没有答应。”
李玉臣笑道:“表妹难道不会觉得,我平白浪费了大好机会,可以一步登天,官运亨通?”
云枝用肩膀推了推他,嗔怪地唤了一声:“表哥。”
她和李玉臣好歹相处了一段日子,怎么不知道他的性情。他若是想要攀龙附凤,凭借他的医术,早就得偿所愿了。
“我不甚清楚宫中的弯弯绕绕。不过,给贵妃做事,虽然会得到不少赏赐,以后做官升的也快。可天下哪有白得的好处,万一贵妃要挟表哥,让你做坏事,下药害人怎么办。反正,表哥今夜有功,已升了官了,以后慢慢做,肯定还能提拔,何必非得冒着害人的风险,为贵妃效劳呢。”
李玉臣揽住她的肩膀,往自己怀里靠去。
他声音中带着笑意:“表妹所言,哪里像是不知道宫中规矩的样子。我看——表妹比刚入太医院的我,知道的要多得多。”
云枝轻柔一笑:“那是我看的戏文多,里面的妃嫔争斗,都是这样唱的。你害我,我害你,还连带着身边的宫女太监,还有太医,都要受罚的。”
她在李玉臣怀里轻蹭,弄得他胸膛发痒。
“所以,表哥的决定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