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他的种种要求,云枝敷衍地点头,实际未曾听到心里去。
云枝往地室深处走去。心一点点提了起来。她知道梁诤言没有对梁慎川用刑,也没故意折磨他,不过把他关在这里,一日三餐给的是粗茶淡饭。是梁慎川整日担惊受怕,把自己弄成这副狼狈样子。那三狸呢,他的处境会和梁慎川一样吗。
云枝停下脚步,看到三狸同样地被关在铁栏里面。只是,他有干净衣裳穿,床榻放有温暖整洁的被褥,饭食也有荤有素,瞧着日子过得一点都不苦。
云枝惊讶不已,她没想到,梁诤言给三狸的待遇竟然比梁慎川要好。
可三狸脸上没有笑容,他也是瘦了不少。
直到看见云枝,他才站起身,唇角微微上扬,又很快落下。
“姑娘怎么来了,这里脏兮兮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小心弄脏了脚。”
云枝对侍卫道:“我想进去看看他。”
侍卫面露为难,又想起梁诤言的命令——无论云枝提什么要求,都要满足。
他看三狸手上脚上有镣铐,必定逃跑不得,便答应了云枝,将牢门打开。
在云枝踏足之前,三狸把床榻的衣裳取来,扔在地面,让云枝踩着走过来,他道,如此才不会弄脏云枝的脚。
梁诤言给三狸准备的都是男子衣裳。他如今一身男子装扮,只是头发是散开的,披在肩头。三狸素来学的是女子发髻,却不会梳男子的样式。
云枝见他仍旧和之前一样,几乎是把她当做易碎的琉璃一样照顾。就比如眼前的地面,人人都踩得,而且似是有人每天打扫,并不脏乱,反而很是干净,可三狸还是觉得脏,非不让她的脚踩到牢房的地面。
云枝本来对他隐瞒男子身份一事心有芥蒂。如今见了他,她忽然释然了。
——三狸是男子也好,女子也罢,总是她的三狸。
云枝抚着他的脸颊,说他瘦了许多,应是没有好生用膳食。
三狸见她如此,知道云枝是原谅了他,眼睛一酸,垂下头去。
他道:“我以后会好好吃饭的。”
云枝站起身,让他侧过身去,要给他梳头发。
三狸照做,同她讲起,这几日自己没受苦,更让他觉得奇怪的是,似乎所有人都对他恭敬至极。梁诤言来过两次,都是盘问他的幼年之事,而且事无巨细,连他只有模糊记忆的事情都要听。
云枝也不知道梁诤言此举的用意。只是她猜测,倘若梁诤言要杀一个人,断然不会先给他如此好的待遇。
其他人或许会软硬兼施,但梁诤言不会。
所以,三狸应该是不会死的了。
她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三狸,主仆二人好生高兴了一会儿。
云枝为难地说道,洛氏来寻她,想要放梁慎川出去。不过她以为,此事要问过三狸的意见。
三狸无所谓道,放就放罢。他并没有吃亏,而且听侍卫们说,梁慎川这些日子吃的苦头很多,快要受不住了。他可没有想过把梁慎川折磨死。如果梁慎川真的死了,云枝也没办法面对洛氏了。
云枝已经给他梳好了头发,捧着他的脸道:“三狸,你真宽宏大度。”
三狸趁机说道:“不过,主子要和他们说,我可以原谅五少爷,但他们要给金子。我要,五箱,不,六箱子。”
云枝颔首,决定回去就把三狸的话转告给洛氏。她想为了梁慎川,洛氏出多少银钱都是情愿的。
只是云枝不理解,三狸为何要这么多金子。她想,倘若三狸喜欢金银,等到她回到周叔身边,到时候一定是带着三狸一起的,毕竟三狸是她带进梁府的,自然就是她的人了,她不可能走的时候把三狸一个人落下。到时候,她洛家家产无数,可以送给三狸一些。
三狸心道,自然是为了打漂亮首饰,好哄得云枝开心。只是这话他不想直接说出口,只等真的打出了首饰,再告诉云枝他为何要如此多的金子。
三狸犹豫地开口,只道他出去以后,还想留在云枝身边做丫鬟。
他举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我绝对安分守已,愿意一生做女子打扮,不生半点坏心。”
第154章 冷面潘安表哥(23)……
云枝面露犹豫:“这……”
她可以在离开时带上三狸一起,只是让她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将三狸仍旧看作一女子,她委实有些为难。
但云枝垂眸,看到三狸的眼中闪烁着哀求的光芒。云枝发现,三狸的眼睛干净纯粹,令人一眼就能看透他心中的想法——他是真心想要留在她的身边,并非有其他心思。而且,三狸做女子时身形算不得秀丽,如今换成男子装扮,之前身上的突兀感尽数散去,他其实生得格外英俊。
梁诤言是唇红齿白,让人看过一眼就念念不忘的俊朗,而三狸的相貌则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尤其是他惶恐不安地仰视云枝时,让她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她的一句话便能轻易决定三狸的生死——她同意,三狸便重获新生。她拒绝,三狸就会变成一副了无生机的模样。
云枝撑不住三狸的目光,最终颔首同意。
侍卫适时出现,领着云枝离开。
云枝好奇问道:“你刚才可是躲藏在暗处把我和三狸的话都听了去,回去还要告诉表哥吗?”
侍卫身子一僵,还是如实点头。
云枝又问:“表哥听到了这些话,会做何反应?”
侍卫却是答不出了,只道:“主子心意难测,我实在不知。”
侍卫把云枝和三狸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梁诤言,他沉默许久,忽然开口问道:“若是你是三狸,皇子之位和她身旁的丫鬟身份,选择哪一个?”
梁诤言的手下皆已经搜寻皇子已久,在看到三狸背上的梅花胎记时,就隐约有了猜测。因此,听到梁诤言直接把三狸是皇子的怀疑说出口,他并不惊讶,而是认真思索:“我自然是选皇子身份的。依照我看,洛姑娘美貌,性子娇憨,没有哪个男子见过会不动心的。何况三狸和她朝夕相处,舍不得她更是在情理之中。三狸从前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可何人会拒绝成为皇子?一旦掌握权势,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除了洛姑娘,他还能有许多妾室……”
侍卫俨然把自己代入了三狸身上,开始肆意畅想着成为皇子以后的快活日子。他见梁诤言冷脸,才连忙止住声音。
梁诤言语气发沉:“莫说是皇子,就算是皇帝,想要把女子迎进后院,也得问问那女子可否愿意。”
侍卫想,按照三狸对云枝的依赖,她进了三狸后院一定是做皇子妃的命,如何会不愿意。只是,侍卫猜测梁诤言一定不喜欢听到这些话,便闭口不言。
云枝把三狸的话转告给洛氏。
洛氏骂着三狸果然不安好心,说不定就是他故意设下圈套,引梁慎川上钩,再做出一副被冒犯的样子,以此来讹诈。
六箱金子?亏得他开得了口。
在梁慎川和三狸之间,云枝当然是偏向三狸的。她想,纵然是三狸故意为之,梁慎川也不冤枉,谁让他起了色心呢。
见云枝不搭腔,洛氏终于想起来三狸是她身旁伺候的丫鬟,悻悻地不再言语。
洛氏把六箱金子交到云枝手中,嘱咐云枝,以后不能留三狸在身边伺候,他这样心眼子多的人,今天算计梁慎川,明日指不定就把云枝算计了。
云枝只是敷衍过去,并不回应。
见到了金子,三狸终于开口,要见梁诤言一面。
他直言,自己愿意不追究此事,梁诤言可以把梁慎川放了。
三狸心里没底气,想着梁诤言何等人物,怎么会听他区区一句话。他已经想好了若是梁诤言不答应,要用什么言语来说服他。
但梁诤言轻易地就应下了。
他淡淡地看了三狸一眼,让他换身衣裳,跟着他进宫去。
三狸心中一惊,心道即使梁诤言要处置他,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他一男子装成女子,会被人当做居心不良,打上几十棍,或者派到偏远之地做苦役,这等小事怎么会闹到宫里。
可梁诤言没心思同他解释。三狸不穿,他便命属下帮他换衣裳。
三狸做女子时,见惯了各种性情的男子,觉得他们品性恶劣,手段腌臜,靠近就让他心生厌恶。
三狸不允许梁诤言的属下近身,要自己来换。
洛氏和云枝守在院门前,来接梁慎川回去。
梁慎川见到云枝,伸出手臂要拥她入怀。他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着,唯有得到云枝一个温暖带着馨香的拥抱才能感到安慰。
但云枝如今颇为嫌弃他,来接人也是看在洛氏的面子上。眼看着梁慎川的手掌快要碰到,她将身子轻盈一转,躲开了他的触碰。
为了解释自己的举动,云枝柔声道:“五哥,你的身上有一点点味道,还是不要碰我了。”
梁慎川脸上青红一片。
他正欲解释说,非是他不爱干净,只是在地室里哪里能整日沐浴,他身上有气味都怪梁诤言。
话还未说出,梁慎川就看见了梁诤言站在不远处,不知道注视了他们多久。
洛氏满腹怒气,只是她也惧怕梁诤言,担心梁慎川刚出来,万一言语不当惹怒了他,将他们母子二人又都抓进去了如何是好。
洛氏便一句埋怨的话都没有说,只是微微颔首,拉着梁慎川快步离开。
云枝被他们留在原地。
她怯怯地唤了声:“表哥。”
梁诤言应了一声。
云枝想,梁慎川这等犯了大错的都放出来了,三狸那里是不是也快了。
这次,梁诤言没有避而不答,反而颔首:“是,快了。只等过了今夜,明日他便能出来。可表妹,若他离了这里,有了更好的去处,不愿再回到你的身边,你可会觉得失落?”
云枝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发问,但还是认真思索一番:“不会。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三狸有好去处,我为他欢喜。他之前受了太多的苦,以后享多大的福分都是应该的。”
梁诤言眼眸一怔,忽然抬头,抚向云枝的鬓发。
云枝惊讶地看着他,只见他从青丝中取下一片花瓣。
云枝了然。
梁诤言没有把花瓣丢掉,而是收在袖中。
他双眸直直地看着云枝:“我不喜欢这句话。”
云枝不解,问他是哪一句。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只要我想,这场筵席便不能停止,只能开下去,开到众人的血肉都化作白骨。如此,不就破了这句话。”
他说此话时,如玉的脸上透着想要掌控一切的欲念。
他下颏微微向上扬起,眼眸直视前方,带着一丝狠戾。
云枝突然觉得,相比于手起刀落的武将,像梁诤言这般狠心的文臣更令人惧怕。
可云枝却并不害怕,她能感受到,自己柔软皮肤下的心在热烈地跳动着。
她想伸出手,勾着梁诤言的脖颈往下,让那双把一切都不放在眼里的眸子对着她。
想到梁诤言会弯下腰,沉沉注视着她的双眸,或许他的手会不受控制地抬起,握住她身体的某一个位置——她的腰肢,或者她脖颈后侧的软肉。
云枝不知道他究竟会抚向哪里,但仅仅是想想,她的心口就一片闷热。
云枝被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晃动脑袋驱散。
梁诤言见她如此,刚抬起手想要碰她额头,却被云枝躲开。